冰凉的铁链勒进手腕,血污模糊了陈锁的视线。
他挣扎着抬头,密室的石壁上嵌着三盏油灯,火光晃动中,四道黑影沉默地站在铁栅外侧。最中间那人白发苍苍,正是天机阁那位威严的长老。
“陈锁,我再问你一次,禁术卷轴在哪?”
嗓音低沉,带着碾压式的压迫。
陈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扯动锁链往栅栏方向挪了半寸,铁链在石地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“我没偷。”
“证据确凿。”白发长老从袖中抖出一块破碎的布帛,布帛边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,“这是在封印阵边发现的,与你昨夜包扎伤口撕下的布条完全吻合。而你今早包扎处的布条在哪里?”
陈锁瞳孔骤缩。
那截布条——他确实撕下来过,但明明塞进怀里了。
他猛地摸向胸口,指尖触到粗糙的衣料,怀里空空如也。
白发长老冷笑一声:“怎么,丢了?”
陈锁脑中闪过一个画面:昨夜他倒在石室内昏迷,醒来时衣服已被整理过。当时没在意,以为是老铁帮他收拾的。
但老铁当时在门外守着,根本没进石室。
“有人陷害我。”陈锁的声音沙哑却笃定,“布条是被人取走的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,但这人一定在我昏迷时进过石室。”
白发长老的眉头拧成川字,他踱步到铁栅前,蹲下身与陈锁平视:“你昏迷时,石室外有老铁把守。你是说,老铁放人进去了?”
陈锁沉默了。
这个推测让他心底发寒。如果老铁故意放人进去,那养父也参与其中。如果不放人进去,那内奸的身份就更加可怕——这人要么是翻墙钻洞的高手,要么……
“或者,这人本来就在石室里。”陈锁一字一顿。
白发长老站起身,眼中掠过一丝惊疑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旁边一个执事反驳,“昨夜你昏迷后,我们亲自送你入室,亲自关了门,门锁是老铁亲手扣上的。除非他打开,否则谁也进不去。”
“但布条确实消失了。”陈锁盯着执事的眼睛,“要么是老铁有问题,要么是门锁有问题。”
“门锁有什么问题?”
“让我看看。”
白发长老犹豫片刻,挥手示意执事打开铁栅。两个壮汉上前,拨动铁锁的机关,陈锁被拖出牢房,铁链拖拽着在石地上发出哐当声响。
他们来到天机阁内院的石室门前。
门锁完好,铜制锁舌严丝合缝,表面刻着繁复的符文。陈锁俯身细看,指尖贴在锁孔边缘,一寸一寸地摸索。
他的手指滑到锁体底部时,停了下来。
“这里有个小凹槽。”陈锁压低声音,“位置藏得极好,是用细针类工具挑过留下的。”
白发长老凑过去看,眉头紧皱:“这是……”
“有人趁我们不注意,用特制的细针从这里拨开锁舌。”陈锁抬头,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,“这人手法极快,对锁具极熟悉。不是一般的小偷,是懂机关的行家。”
场中一片死寂。
突然,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:“你当然能这么说,因为你知道没人能证明你是在栽赃还是实话。”
苏月从阴影中走出。
她仍穿着那身白色劲装,剑鞘抵在腰侧,目光冷得像刀。她走到陈锁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手指捏着剑柄,骨节泛白。
“苏月。”白发长老沉声道,“你先退下。”
“长老,我就问一句。”苏月的目光没离开陈锁,“你说有人用细针开门,那你能不能演示一下,这细针要如何用才能不破坏符文禁制打开锁?”
陈锁喉咙一紧。
这个问题确实棘手。他刚才的判断完全凭手感,但要真演示,他需要找到那枚细针才行。没有实物,他的话就成了空口说白话。
“我身上没带针。”陈锁如实回答。
“那巧了。”苏月从袖中滑出一枚银针,针尖细如发丝,“这是我昨夜在石室地上捡到的,沾着血迹。你敢说这不是你的?”
陈锁脑中嗡的一声。
苏月将银针递到白发长老面前,长老接过,细细端详。银针上确实沾着暗红色血渍,已经干涸发黑,与陈锁手腕上的伤口颜色一致。
“这是你的针。”白发长老下了定论。
“不是我的。”陈锁咬牙,“我从来不用针,这明显是栽赃。”
“那你手腕上的针眼呢?”苏月指了指陈锁的右手腕。
陈锁抬起手腕,果然看到一个小红点,正是银针扎过的痕迹。他猛地想起昨晚昏迷前,确实有人在黑暗中扎了他一下,当时以为是蚊子咬的……
不对。
那是有人趁他昏迷,取血涂在银针上,再丢在石室里。
“这是陷害。”陈锁的声音开始发紧,“我昏迷时有人扎了我取血。”
“你昏迷?你什么时候昏迷过?”苏月的语调陡然拔高,“昨夜你明明是清醒着离开石室的,老铁可以作证。”
“老铁呢?”陈锁猛地扫视人群。
没人回答。
白发长老的脸色沉了下去:“老铁今早失踪了。”
陈锁如遭雷击。
养父失踪了。在他的养子被诬陷的当口,老铁跑了。
“看来你的同伙已经畏罪潜逃。”苏月一字一顿,“陈锁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“我没有同伙。”陈锁攥紧拳头,“老铁不会跑,肯定出事了。”
“出事?”苏月冷笑,“你的意思是,有人杀了老铁?那尸体呢?血迹呢?”
陈锁回答不上来。
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,像一根根钉子。白发长老的目光尤其冷,那是一种审视与逼问混合的神情,仿佛已经把他当成了罪犯。
“长老,我请求给我三天时间。”陈锁深吸一口气,“三天内,我找出真凶。”
“三天?”白发长老摇头,“禁术卷轴失窃是天机阁的大事,等不了三天。今晚之前,你交不出卷轴,按门规——”
“长老。”苏月突然插话,“让他查。”
白发长老皱眉看向她。
苏月转身面向长老,语气平静得反常:“让他查,但必须在我眼皮底下查。若他敢耍花样,我亲手斩了他。”
白发长老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苏月,你带他查。”白发长老扫视众人,“其他人各归各位,封锁天机阁所有出口,不许任何人出入。”
人群散去。
空旷的石室前只剩下陈锁和苏月两个人。
陈锁的铁链还拴着,苏月走上前,用剑尖挑开锁扣,铁链哗啦一声落到地上。
“别耍花招。”苏月收剑入鞘,“你走前面,我跟着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,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。
陈锁的脑子飞速转动。老铁失踪,银针栽赃,卷轴被盗,这三个事件像三条线,必须找到它们的交汇点。
“你昨夜守在石室外多久?”陈锁突然问。
“从你昏迷到天亮。”苏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不带感情。
“中途有没有离开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如果有人从你身后经过,你能察觉到吗?”
苏月沉默了几秒:“不能。我背对着门,只能看到前面的长廊。”
陈锁心中一亮:“也就是说,如果那人从长廊拐角的侧窗翻进来,就能绕过你的视线进入石室。”
“侧窗?”苏月脚步一顿,“那里有禁制,普通术法翻不进去。”
“如果不是术法呢?”陈锁转身看她,“如果是纯粹的锁匠手法,破解机关,翻窗而入。”
苏月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你是说,天机阁里还有别的锁匠?”她的声音低了几分。
“或者是个懂机关的人。”陈锁指了指前方拐角处的侧窗,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苏月犹豫片刻,还是带他走到侧窗前。
窗子不大,窗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陈锁伸手触摸,指尖沿着符文的纹路滑动。他的动作越来越慢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些符文被改动过。”陈锁压低声音,“原本的禁制纹路是顺时针螺旋,现在变成了逆时针。改动的手法非常精妙,一般人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了。”
“改符文的人,一定是内行人。”苏月的语气中有了几分凝重。
“而且这人知道天机阁的机关布局。”陈锁补充道,“知道哪扇窗的禁制最薄弱,知道什么时候换防,知道怎么挑走你眼皮子底下的人。”
苏月的手指再次捏紧剑柄。
“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?”陈锁直视她的眼睛。
“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内奸就在天机阁内部,而且是核心人员。”陈锁一字一顿,“一个外人不可能做到这些。”
苏月的脸色变了。
她猛地拔剑,剑尖抵在陈锁喉咙前,距离不足一寸。
“你这是在挑拨离间。”她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想让我怀疑自己人,好趁机逃跑?”
“我没有逃跑。”陈锁一动不动,脖子贴着剑尖,喉结微微滚动,“我在帮你找内奸。你想想,谁能在你眼皮底下改符文?谁能拿到老铁的衣服?谁最清楚银针栽赃的手法?”
苏月的剑尖在颤抖。
她的目光闪烁不定,显然在拼命回忆。
“你心里有答案了,对不对?”陈锁缓缓伸出手,轻轻推开剑尖,“只是你不敢承认。”
苏月猛地收回剑,转过身去。
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陈锁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已经明白大半。
能让苏月犹豫不决的人,一定跟她关系极近。要么是同门,要么是师长,要么是……
“苏月,你的师兄。”陈锁突然开口。
苏月的身体猛地僵住。
“他在哪?”
“师兄他……昨天深夜出去了,到现在没回来。”苏月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出去做什么?”
“他说去查案,查禁术卷轴失窃的线索。”苏月转过身,眼中已经有了泪光,“他说他找到可疑的人,要去跟踪。”
陈锁深吸一口气:“他在哪查案?”
“城东的破庙。”苏月的声音带着颤抖,“那条街,暗影门的人经常出没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拔腿就跑。
城东破庙。
残破的屋檐下挂着蛛网,殿内香灰积了厚厚一层。陈锁推开门,灰尘扑面而来,呛得他咳嗽不止。
庙内空无一人。
但地上有新鲜的脚印——从门外延伸到佛像后,又从佛像后绕到墙角。
“有痕迹。”陈锁蹲下身,手指沿着脚印的边缘滑动,“这脚印的鞋底花纹很特别,是官靴的样式。”
苏月也蹲下身,仔细辨认:“师兄确实穿官靴。昨晚他出门时,我亲眼见他换的。”
“那这脚印应该是他的。”陈锁站起身,目光扫视四周,“但他的脚印只进不出,说明他进了庙后就没出去。”
苏月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“难道他遇害了?”
“不一定。”陈锁走向佛像,在佛像基座下发现了一个暗格。
暗格很小,刚好能塞进一个卷轴。
陈锁伸手掏出卷轴,展开一看——正是天机阁失窃的禁术卷轴。
“卷轴在这里。”陈锁的声音很沉,“但你师兄在哪?”
“在这。”
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。
两人猛地转身,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,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。
正是苏月的师兄——赵仲明。
“师兄!”苏月叫了一声,眼中既有惊喜又有疑惑,“你没事?卷轴为什么在这里?你是不是已经查到内奸了?”
赵仲明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陈锁面前,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的脸,突然笑了笑。
“你的确聪明。”赵仲明说,“可惜还是来晚了。”
话音刚落,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剑,朝陈锁刺来。
陈锁侧身闪过,剑锋擦着他的衣襟划过,在石地上划出一道火星。苏月愣住了,剑拔到一半,却迟迟没有出手。
“师兄,你在干什么!”
“我在清理门户。”赵仲明的语气云淡风轻,“陈锁是暗影门的内奸,我故意把卷轴藏在这里,就是为了引他上钩。”
“你胡说。”陈锁咬牙,“是你偷的卷轴,是你改的符文,是你栽赃给我。”
“证据呢?”赵仲明微笑着反问。
陈锁一时语塞。
赵仲明转向苏月,语气变得温和:“月儿,你信师兄还是信外人?”
苏月看着手中的剑,又看看陈锁,再看看赵仲明,眼中满是挣扎。
陈锁看着她犹豫的样子,心里一沉。
就在这时,赵仲明突然出手,一把扣住苏月的手腕,将她拉到身前,短剑抵在她喉咙上。
“别动。”赵仲明的声音冷下来,“不然我杀了她。”
苏月的瞳孔骤缩,嘴唇微张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赵仲明,你疯了!”陈锁怒喝。
“我没疯。”赵仲明笑了,“我只是在完成任务。暗影门主给的报酬太高了,高到我不得不背叛天机阁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别废话。”赵仲明收紧剑锋,“跪下。不然我割断她喉咙。”
陈锁看着苏月眼中的恐惧与绝望,缓缓跪了下去。
赵仲明满意地点头,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,扔到陈锁面前。
“喝下去。这是封灵毒,喝了之后,你会修为全失,再也解不开任何机关。”
苏月猛地摇头,想说什么,却被赵仲明捂住嘴。
陈锁盯着那个瓷瓶,脑中闪过无数念头。他不能喝,喝了就真的完了。但如果不喝,苏月会死。
他伸手拿起瓷瓶。
“陈锁,别喝。”苏月终于挣扎着挤出几个字,“别听他的。”
陈锁看着她,微微一笑:“你师兄说得对,我是内奸。”
苏月愣住了。
陈锁拧开瓶塞,将毒液凑到嘴边。
就在毒液快要入喉的瞬间,他突然将瓷瓶砸向地面,整个人如同弹簧般暴起,一拳砸向赵仲明的面门。
赵仲明侧头躲过,但陈锁的第二拳已经跟上,直击他持剑的手腕。
短剑脱手,苏月趁机挣脱,滚向一旁。
陈锁与赵仲明缠斗在一起,拳脚相加,打得石殿内尘土飞扬。但赵仲明毕竟是天机阁高手,几个回合后,陈锁已经被他死死按在地上。
“该死。”赵仲明骂了一句,抬手就要一掌拍下。
“够了!”
苏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冰冷彻骨。
赵仲明回头,只见苏月已经捡起短剑,剑尖对准了他的胸口。
“月儿,你——”
“叫我苏月。”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,“你刚才说的话,我听得清清楚楚。”
赵仲明的脸色变了。
苏月的剑尖抵在他喉结上,力道不重不轻,刚好刺破一丝皮肤,渗出血珠。
“师兄,为什么?”苏月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问自己,“我从小跟着你学剑,你说过要护我一辈子的。”
赵仲明沉默了片刻,突然笑了。
“因为你的父亲,也是我杀的。”
苏月手一抖,剑尖刺得更深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的父亲,当年的天机阁主。”赵仲明一字一顿,“是我亲手关的封印,是我亲手喂的毒药。”
苏月的脸色惨白如纸,拿剑的手在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我师兄……你到底是谁……”
“我是暗影门的卧底。”赵仲明冷笑,“从入门那天起,就是。”
话音刚落,他突然一掌拍开苏月的剑,转身就要逃跑。
陈锁猛地扑上去,死死抱住他的腿,将他绊倒在地。两人再次扭打在一起,苏月愣愣地站在原地,像是被抽走了魂魄。
“苏月!”陈锁大喊,“帮忙!”
苏月这才回过神来,冲上前,一剑刺穿赵仲明的肩膀。
赵仲明发出一声惨叫,瘫软在地,血从伤口涌出,染红了地面。
陈锁喘着粗气爬起来,看着地上的人,又看看苏月。
苏月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,但她没有哭出声音,只是死死咬着嘴唇。
“你们以为这就完了?”赵仲明躺在地上,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,“陈锁,你父亲之死另有隐情。你不只是锁神的儿子,你还是——”
话没说完,他的头突然一歪,嘴角淌出黑血。
陈锁冲上前,扒开他的眼皮——瞳孔已经涣散。
赵仲明咬碎了藏在牙缝里的毒药。
陈锁跪在地上,盯着那张逐渐僵硬的脸,脑中回荡着那句未说完的话。
你父亲之死另有隐情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苏月。
苏月也看着他,眼中有泪,有愤怒,有无尽的茫然。
两人就这样对视着,夜风从破庙的门缝灌进来,吹得那盏残灯摇摇欲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