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链拖地的声音在空旷的遗迹中回荡，陈锁的脚步顿住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像千年前的尘埃落定。陈锁抬头，对上一双漆黑如渊的眼眸——那是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男人。
同样的眉眼，同样的轮廓，甚至连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都如出一辙。唯一的区别，是对方眉心那道竖起的血痕，像第三只眼，又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魔尊。
陈锁的手指按上腰间锁链，冰冷的触感让他稍稍清醒。幻境尽头的那张脸终于变成了现实，可他没有半点预料中的恐惧，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魔尊开口，声音低沉，像地底涌动的岩浆，“你体内那一半血脉，本就属于我。”
陈锁没有答话。他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——浑身是伤，左肩被暗影门的暗器贯穿，右臂的血脉纹路已经蔓延到手肘，每一条纹路都在灼烧，像要把他的骨头一根根烧成灰。可他还是拔出了锁链。
“那又如何？”
魔尊笑了。那笑容温和极了，像在看一个任性的孩子。他抬手，指尖凝聚出一团墨黑色的气旋，轻描淡写地朝陈锁按下。
陈锁本能地甩出锁链。铁链在空中炸开，化作数十道锁影，层层叠叠地封住那道黑气。可黑气像活物一般，绕开锁链，直扑他的面门。太快了。陈锁侧身，黑气擦过他的耳畔，带起一缕断发。身后的石壁被击中，无声无息地融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，边缘光滑如镜。
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“第一重血脉觉醒，的确不错。”魔尊收回手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，“可惜，连皮毛都没摸到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身形一闪。
陈锁瞳孔骤缩。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的动作，只感到胸口一沉，整个人被巨力轰飞出去。后背撞上石柱，柱身炸裂，碎石四溅。陈锁摔在地上，咳出一口血。肋骨断了至少三根。左手的锁链脱手飞出，砸在远处的地面上，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。
魔尊缓步走来，每一步都踩在陈锁的神经上。
“你的父亲，献祭自身填补封印。”他在陈锁面前停下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“可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？”
陈锁咬牙，试图撑起身体。
“因为他怕。”魔尊蹲下身，伸手掐住陈锁的下巴，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，“他怕我醒来，怕他那个拥有魔尊血脉的儿子，变成第二个我。”
陈锁的眼神骤然一凝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你的母亲，是当年封印我的最后一道锁。”魔尊的手指收紧，骨节咔咔作响，“她以自身血脉为代价，把我封在深渊之下。可她没想到，她生下的孩子，体内流淌的，是我和她两股血脉的融合。”
陈锁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。他想起锁神虚影的话，想起父亲献祭的画面，想起那个高高在上的门主冷笑的脸。真相像一把刀，一刀刀剜进他的心脏。
“所以你的父亲才要献祭。”魔尊松开手，站起身，“他以为填补封印，就能阻止我复苏。可封印的裂痕早就存在，而你的存在，就是最大的裂痕。”
陈锁挣扎着爬起来。右臂的血脉纹路已经蔓延到肩膀，整条手臂像被烙铁烫过，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。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苏醒，在撕扯他的意识——那是魔尊的血脉。
“放弃吧。”魔尊张开双臂，语气像在邀请一个老朋友，“你的挣扎毫无意义。你体内那一半魔血，迟早会吞噬你。到那时，你就是我，我就是你。”
陈锁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弯腰，捡起地上的锁链。铁链上沾满了血，有他的，也有敌人的。他握紧锁链，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刺痛，一点一点，把锁链绕上自己的右臂。
“我不会变成你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魔尊挑眉，似乎有些意外。然后他笑了：“那就让我看看，你能撑到什么时候。”
这一次，他没有留手。
黑气从他身上炸开，像潮水般涌向陈锁。陈锁咬紧牙关，甩出锁链，同时激活右臂的血脉纹路。纹路亮起，金光与黑气碰撞。
轰——
整座遗迹都在颤抖。陈锁的锁链在黑气中寸寸碎裂，金色的光芒被一点点吞噬。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模糊，视线开始出现重影。魔尊站在原地，甚至没有动过。差距太大了，大到让人绝望。
陈锁跪倒在地，右臂的血脉纹路已经蔓延到脖颈，黑色的纹路像藤蔓一样攀上他的脸。他能感觉到魔尊的意识在入侵，在试图占据他的身体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剑光破空而来。
冰蓝色的剑气划破黑气，直斩向魔尊的面门。魔尊微微侧身，手指轻弹，剑光炸成碎片。可那道剑光的出现，给了陈锁喘息的机会。他抬头，看到一道身影挡在他面前。
苏月。
她浑身是伤，白衣上沾满了血迹。长剑握在手中，剑刃还在滴血。她回头看了陈锁一眼，眼神清冷，像她一贯的那样。
“走。”
陈锁摇头：“不——”
“走！”苏月打断他，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，“我挡不了多久。”
魔尊笑了：“有意思。一个天机阁的叛徒，也敢挡我的路？”
苏月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握紧剑，朝魔尊冲去。剑光如雪，带着决绝的杀意。魔尊甚至没有闪避，只是伸出手，徒手抓住剑刃。
咔嚓——
剑刃碎裂。苏月被震飞，重重摔在地上。
陈锁想冲过去，可他的身体已经被魔尊的意识侵蚀了大半，连站都站不起来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苏月爬起来，又一次挡在他面前。
“我说过。”苏月咳出一口血，声音沙哑，“你的命，是我的。”
魔尊皱眉：“烦人。”他抬手，黑气化作长矛，直刺苏月的心口。
陈锁睁大了眼睛。他看到苏月没有闪避，反而张开双臂，像是在迎接那根长矛。她在微笑。
“锁住我。”她的嘴唇翕动，声音很轻很轻，轻得像风中的落叶，“别锁自己。”
黑矛贯穿她的胸口。
鲜血飞溅。苏月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，缓缓倒下。可她在倒下前，用尽最后的力气，把一样东西扔到陈锁面前——那是一把钥匙，锈迹斑斑的钥匙，上面刻着古老的纹路。
魔尊的目光落在钥匙上，瞳孔骤然一缩。
“不可能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钥匙炸开。金光冲天而起，将整座遗迹笼罩其中。陈锁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钥匙中涌出，冲进他的体内，与魔尊的意识碰撞。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厮杀，像两头野兽。陈锁疼得跪倒在地，眼前一阵阵发黑。他听到魔尊的怒吼，听到金光炸裂的声音，听到什么东西在碎裂。
然后，一切归于寂静。
陈锁抬起头，看到面前多了一个人——不，不是人，是一道虚影。一个女人的虚影。她穿着白色的衣裙，长发如雪，面容温柔得像一幅画。她看着陈锁，眼里带着泪光，也带着笑。
“我的孩子。”
陈锁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。女人的虚影伸出手，轻轻抚过他的脸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娘亲只能帮你到这里了。”
金光消散。女人的虚影化作光点，飘散在空中。陈锁伸手去抓，却只抓到一片虚无。他跪在地上，看着面前苏月的尸体，看着那滩血迹，看着地上那把已经碎裂的钥匙。他什么都没抓住，什么都没留住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暗影门的人到了，天机阁的人到了。所有人都在朝他涌来，带着杀意，带着贪婪，带着恐惧。
陈锁慢慢站起来。他抱起苏月的尸体，用锁链一圈圈缠住。他的动作很轻，很慢，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我会锁住你。”他低声说，“等我找到解开你的办法。”
苏月的脸上，竟然还残留着一丝笑意。
陈锁转身，面对那些涌来的人群。他的眼睛里，燃起了一团黑色的火焰。
“来啊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让人心悸，“让我看看，你们谁先死。”
人群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们看到陈锁身后，那团黑色的火焰在蔓延，在吞噬，在咆哮。他们看到他的右臂，血脉纹路正在燃烧，金色的光芒与黑色的火焰交织，像两条巨龙在厮杀。他们看到他的脚下，地面开始龟裂，裂缝中涌出黑色的气息，像是深渊在回应他的召唤。
暗影门的门主眯起眼睛，抬手示意手下停下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低声说，“魔尊的血脉，开始觉醒了。”
天机阁的长老脸色铁青，握紧手中的拂尘：“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这里。”
陈锁没有理会他们。他只是低头，看着怀里的苏月，看着那张残留着笑意的脸。
“我会锁住你。”他又说了一遍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等我找到解开你的办法。”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面前的人群。
“谁先来？”
没有人动。
陈锁笑了。那笑容和魔尊一模一样，温和得让人毛骨悚然。
“既然你们不来，那我就不奉陪了。”
他转身，抱着苏月的尸体，朝遗迹深处走去。
人群骚动起来，有人想追，却被门主拦下。
“让他走。”门主的声音很冷，“等他彻底觉醒，我们再动手。”
陈锁没有回头。他抱着苏月，一步一步，走进黑暗。
身后，是无数道贪婪的目光。
身前，是无尽的深渊。
他低头，看着苏月紧闭的双眼，轻声说：“等我。”
黑暗中，他的右臂，血脉纹路在燃烧。
金色的光芒，正在被黑色一点一点吞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