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蹲下。”
沈默一把按住柳如烟肩头,两人同时矮身。头顶箭矢破空,钉入身后砖墙,尾羽兀自颤动。
柳如烟呼吸骤急,掌心已多了一枚薄刃。沈默侧耳听了一息,压低声道:“三人,弓弩已废,拔刀。”
话音未落,腰间绣春刀已出鞘三寸。密道尽头火光晃动,三道黑影贴墙摸来。沈默反手将柳如烟推向身后墙凹处,自己正面迎上。
刀光泼进密道。
第一人刀势刚猛,劈向沈默面门。沈默不闪不避,绣春刀自下撩起,刀尖刺穿对方腕骨。鲜血溅上石壁,那人惨呼未出口,沈默膝顶已到,正中胸口。骨裂声沉闷,人便软倒。
第二人趁机挥刀横斩。沈默侧身,刀锋擦过腰侧布料,划破皮肉。他左手探出,五指扣住对方刀背,往前一带,右肘砸在对方下颌。牙齿崩裂的声响在狭窄密道里格外清晰。
第三人动作顿了半拍。沈默已到近前,绣春刀横拍,刀面扇在太阳穴上。那人眼白翻起,栽倒。
全程不过五个呼吸。
柳如烟从墙凹后走出,看着地上三人,目光微闪:“锦衣卫的刀法,没这么利落。”
沈默弯腰撕下衣摆布条,缠住腰侧伤口。血渗得很快,他眉头未皱:“你在辽东待过?”
“我弟弟在辽东被押。”柳如烟绕过地上的血,往前走,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沈默没答。
柳如烟跟在后面,呼吸声压低:“前方岔道往左。”
沈默脚步一顿,回头看她:“你确定?”
“图纸我看过三遍,每条岔道对应的牢房编号都背下来了。”柳如烟语气平淡,“你只管走。”
沈默沉默两息。腰间伤口还在渗血,布条已经染红。他没多说,转身拐进左岔道。
密道越来越窄。到后来两人只能侧身通过,石壁上的苔藓蹭着脸颊,湿冷刺骨。柳如烟的呼吸声就在后面,很轻,像是刻意压着。
“你弟弟关在几号牢?”沈默问。
“地字三号。”
“罪名?”
“通敌。”柳如烟声音微哑,“我弟弟只是个读书人,连鸡都没杀过。”
沈默没再接话。前方密道尽头是一扇铁门,门上锈迹斑斑,门闩横插,锁头有巴掌大。
柳如烟从袖中取出一根铁丝,蹲下便要开锁。沈默拦住她:“这锁是特制的,铁丝打不开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枚令牌,压在锁孔上。令牌边缘刻着暗齿,正好卡进锁芯。轻轻一转,咔嚓一声,锁簧弹开。
柳如烟盯着他手中的令牌:“镇抚使的令牌?”
“假的。”沈默推开门,侧身钻了进去。
牢房不大,三面石墙,一面铁栅。角落里蜷着一个人,披头散发,衣衫褴褛,手脚都锁着镣铐。
柳如烟扑过去,双手颤抖着拨开那人脸上的乱发。
沈默看清了那张脸。
很年轻,二十五六岁,眉眼清秀,嘴唇干裂。他紧闭着眼,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念安!念安!”柳如烟拍他的脸,声音发抖。
沈念安眼皮颤了颤,慢慢睁开眼。他看见柳如烟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:“姐……”
声音嘶哑,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柳如烟眼泪滚下来。她回头看向沈默,眼神里有种近乎绝望的哀求。
沈默蹲下,检查沈念安的镣铐。锁是普通锁,铁丝就能开。他掏出铁丝,三下两下打开手镣脚镣,将沈念安扶起来。
“能走吗?”
沈念安点点头,脚一落地,膝盖便软了。柳如烟赶紧架住他另一边。
沈默皱眉。出去的路不好走,带着一个站都站不稳的人,更别说还要躲过巡逻。
“背上他。”柳如烟说。
沈默看了一眼自己腰侧还在渗血的伤口,没说话,弯腰将沈念安背起。伤口被扯动,血涌得更快。
柳如烟看见了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往右,有一条废弃废料道,直通西墙外。”
沈默迈步往前走。
刚出牢门,密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不止一人,听声音至少六七个。沈默脚步一滞,将沈念安放下,推给柳如烟。
“你带他走废料道,我断后。”
柳如烟盯着他,一字一顿:“你一个人能挡住七个?”
“总得试试。”
柳如烟从袖中摸出一枚黑色丸子,塞进沈默掌心:“烟幕弹,捏碎就能用。”
沈默接过,嘴角扯出一个笑:“有这东西早说。”
柳如烟没笑。她扛起沈念安,往右岔道快步走去。
沈默目送她消失在黑暗中,转过身,靠在墙边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火把的光亮从转角处漫过来,照亮沈默的脸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烟幕弹,又看向腰侧仍在渗血的伤口,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转角处,第一个身影出现。
那人头戴斗笠,身着灰袍,腰间佩一柄窄刃长刀——东瀛武士刀。
沈默瞳孔微缩。
东瀛人。
那灰袍人也看见了他,脚步不停,右手已经握住刀柄。刀出鞘的声音在密道里格外刺耳,寒光一闪,直劈沈默颈侧。
沈默侧身避开,绣春刀横格。两刀相撞,火花溅出。那灰袍人力道极大,沈默手臂微麻,脚下退了两步。
第二个灰袍人已到近前,从另一个角度挥刀。沈默后背撞上石壁,无处可退。他只能矮身,刀锋擦过发顶,削掉一缕断发。
第三个灰袍人从后方包抄。
沈默陷入合围。
第一个灰袍人刀势再起,这次直刺胸口。沈默绣春刀架开,侧身一闪,腰侧伤口被牵动,剧痛钻心。他动作慢了半拍,第二个灰袍人的刀已经斩到。
刀尖划破衣襟,在胸口留下一条血线。
沈默踉跄后退,后背撞上石墙。三个灰袍人同时逼近,刀光交织成网。
他捏碎了烟幕弹。
黑烟炸开,密道里伸手不见五指。沈默就势滚翻,避开当头一刀。绣春刀贴着地面横扫,斩中一人的脚踝。那人闷哼一声,单膝跪倒。
但烟幕弹撑不了多久。沈默知道,等烟散,他必死无疑。
他贴着石壁摸向前方。前方有声响,是那两个灰袍人正在驱散黑烟。沈默屏住呼吸,从腰间摸出最后一枚飞镖,对准声响处甩去。
飞镖入肉,闷哼声起。
但他也暴露了位置。一刀劈来,沈默侧身,刀锋擦着肩头过去,削下一块皮肉。血流如注。
沈默咬牙,反手一刀刺出。刀尖刺入对方腹部,那人惨叫,松了刀。沈默拔刀,血从伤口喷出。
黑烟渐散。
沈默看见面前只剩两个灰袍人——一个被飞镖伤了肩,一个腹部中刀。而远处还有一道身影,显然是领头之人,正缓步走来。
那人没戴斗笠,面容在火光下清晰可见。四十余岁,颧骨高耸,一道疤从眉梢划到下颌,左眼已瞎,只剩一只右眼,目光阴冷。
沈默认出了他。
东瀛甲贺流高手,佐藤一郎。锦衣卫通缉榜上排名第七,悬赏三千两。
佐藤一郎看着沈默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:“锦衣卫百户,沈默?”
沈默握紧绣春刀:“你认识我?”
“你杀了我的人。”佐藤一郎指了指地上的尸体,“巷子里的那两个,是我徒弟。”
沈默心里一沉。
那晚巷中反杀,果然有后患。
“你徒弟武功不怎么样。”沈默嘴上不饶人,“你这个师傅,教得也不怎样。”
佐藤一郎没动怒。他只是慢慢拔刀,刀身狭长,刃口泛着青光:“我听说你受了伤,还能打几分?”
沈默不答。
腰侧伤口血流不止,肩膀的伤也在渗血,两条胳膊已经微微发颤。他知道自己最多再撑三招。
佐藤一郎逼近一步。
沈默忽然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佐藤一郎问。
“笑你蠢。”沈默说,“我既然敢来,岂会没有后手?”
佐藤一郎脚步一顿。
沈默从怀里摸出一枚信号弹,对准头顶的天窗。信号弹呼啸而出,在夜空炸开,红色烟火照亮了大半个南镇抚司。
佐藤一郎脸色一变:“你叫了援兵?”
“我的人马上就到。”沈默靠在墙上,额头冷汗直流,“你走不走?”
佐藤一郎盯着他看了两息。
他笑了。
“你没援兵。”佐藤一郎说,“信号弹的颜色是南镇抚司的,可你的上司李严,今夜不在城里。”
沈默心里一凉。
佐藤一郎知道李严的行踪。
他脚下发力,刀光直刺沈默咽喉。
沈默闪不开。
他伤了,累了,快撑不住了。
刀尖距咽喉只有三寸。
一道银光从密道深处射来,正中佐藤一郎刀身。力道极大,震得佐藤一郎刀势偏移,刀尖擦过沈默颈侧,划破一层皮。
沈默脚下踉跄,后退三步。
密道深处,柳如烟缓步走出。
她手中的暗器匣已经打开,第二枚银针蓄势待发。佐藤一郎看了她一眼,又看向沈默,笑了:“有意思。”
他收刀,转身便走。
两个灰袍人也跟着撤走。
密道里只剩沈默和柳如烟。沈默靠在墙上,大口喘气。柳如烟走过来,撕开他的衣服,看了一眼伤口,眉头紧皱。
“这么重的伤,怎么不早说?”
“说了你能替我打?”沈默苦笑。
柳如烟不答,从怀里掏出一瓶金疮药,撒在伤口上。沈默疼得吸了一口凉气,却没躲开。
“你弟弟呢?”
“送出去了。”柳如烟说,“废料道连着我提前准备好的一辆牛车,他在里面等着。”
沈默点点头。他挣扎着站直身子:“走吧,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柳如烟扶着他往外走。
废料道狭窄,能容一人通过。柳如烟走在前面,沈默跟在后面,每一步都牵动伤口,疼得他额头青筋直跳。
他没有停下。
牛车停在废料道出口,一辆破牛车,蒙着油布。柳如烟掀开油布,沈念安蜷在车底,已经昏了过去。
柳如烟跳上车,将沈念安扶好,又伸手拉沈默。
沈默摆手:“我自己来。”
他攀上车沿,翻身上车。动作牵动伤口,血又渗出,将布条染红。
柳如烟一抖缰绳,牛车缓缓前行。
夜风很冷。沈默靠在车板上,仰头望着星空。柳如烟坐在他旁边,沉默地赶着牛车。
“你暗器用的是唐门手法。”沈默说。
柳如烟手一顿,没回头:“你看出来了?”
“唐门暗器,天下无双。”沈默闭着眼,“你是唐门的人?”
“不是。”
沈默睁开眼,看向她。
柳如烟没有回头,声音很轻:“我娘是唐门弃徒,我学的,是她留下的残本。”
沈默没再追问。
牛车驶进一片树林。远处隐约有火光,是南镇抚司的方向。沈默知道,很快会有追兵。
“你要去哪儿?”他问。
“城西。”柳如烟说,“有个废弃的祠堂,可以暂时落脚。”
沈默点点头。
牛车走了约半个时辰,停在城西一座破败的祠堂前。柳如烟跳下车,将沈念安扶进祠堂。沈默跟在后面,每一步都走得艰难。
祠堂里堆满干草。柳如烟将沈念安放在干草堆上,又扶沈默坐下。她生了一堆火,火光映着她清秀的脸。
沈默靠在柱子上,闭着眼休息。
柳如烟坐到他对面,沉默良久,低声道:“今日之恩,柳如烟记下了。”
沈默睁开眼:“你弟弟,真是被冤枉的?”
“是。”柳如烟眼眶微红,“他不过是写了几篇文章,讽了几句朝政,便被扣上通敌的罪名。”
沈默没说话。
他知道,这年头,一篇文章就能要人命。
柳如烟站起来,走到沈念安身边,替他盖上外衣。沈念安还在昏迷,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。
沈默也走过去,蹲下,伸手探了一下沈念安的脉。脉搏弱,但还算规律。
“他多久没吃东西了?”
柳如烟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他被抓进去已经有七天了。”
沈默皱眉:“七天,没饿死已经是命大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,递给柳如烟:“掰碎了,泡水给他喂下。”
柳如烟接过,眼眶又红了。她没说话,低头掰饼。
沈默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夜风吹着,他腰侧的伤口又疼起来。他靠在门框上,望向远处。
南镇抚司的方向,灯火通明。
追兵,迟早会来。
身后,柳如烟惊呼:“念安!念安你醒了?”
沈默回头。
沈念安睁开了眼,目光涣散,嘴唇翕动着,像是想说什么。柳如烟凑过去,将耳朵贴在他唇边。
沈念安声音极轻,断断续续:“姐……告诉沈……沈百户……”
沈默走过去,蹲下。
沈念安的目光落在沈默脸上,亮了一下。他伸出手,颤抖着抓住沈默的衣袖,声音嘶哑:“你父亲……不是叛徒……是被李严害死的……”
沈默浑身一僵。
他盯着沈念安,一字一顿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李严……当年诬陷你父亲通敌……灭门之祸……是李严一手策划……”沈念安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我……我在北镇抚司地牢里……亲耳听见……李严对赵元朗说……”
沈默心脏狂跳,手指发抖。
“继续说!”他压低声音。
沈念安张了张嘴,却再也发不出声音。他的手从沈默衣袖上滑落,头一歪,闭上了眼睛。
柳如烟扑上去,探他的鼻息。片刻后,她抬起头,眼泪滚下来。
“他死了。”
沈默僵在原地,手指还攥着沈念安的衣袖。火光跳动,映着他铁青的脸。他缓缓站起身,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南镇抚司——李严此刻,是否正在那里等他回去?
夜风卷过祠堂,吹灭火堆,余烬中暗红一闪,像未说完的话,更像一个诅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