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颈的刺痛像针扎进骨髓,沈默猛地睁开眼。
他躺在冰冷的地砖上,头顶蛛网密布的房梁在昏黄油灯下晃动。三具尸体——两名黑衣人,以及周云。周云的眼睛还瞪着,喉咙被人从正面切开,血已经凝固成黑褐色的痂。他右手攥着一枚铜钱,左手压在胸前的衣襟上,五指弯曲如爪。
沈默撑着地面坐起,后脑勺一阵眩晕。他摸向腰间——绣春刀不见了,连暗袋里的密信残片也被搜走。
“醒了?”
门被推开,王镇走进来,身后跟着四名太子亲卫。他手里捏着一封已拆开的信,信纸上盖着赤红官印,在煤油灯下泛着刺目的光。
沈默盯着那封信,心跳漏了一拍——那是内阁首辅徐阶的手令。
“你昏迷时,有人往这里送了这个。”王镇将信扔在他面前,纸页落在血泊中,墨迹洇开,“说吧,你和徐阶是什么关系。”
沈默没急着回答。他低头看信——字迹是徐阶常用的行楷,笔锋圆润,落款处有首辅官印。内容是命他刺杀太子,事成后封锦衣卫同知。
“这封信是伪造的。”沈默说。
王镇冷笑:“笔迹验过三遍,与徐阶平日奏折无异。官印也找东厂的人验过,真品。”
“官印可以刻,笔迹可以模仿。”沈默站起身,腿有些发软,“你们在哪儿找到的?谁送来的?”
“巡逻兵在府外抓住的刺客,从他身上搜到的。”王镇盯着他,“刺客招了,说你指使他送信给徐阶的。”
“那刺客呢?”
“死了。服毒自尽。”
沈默笑出声来,笑声在密室里回荡,带着说不出的讽刺:“死无对证,你们就凭一封信和一句口供,认定我勾结首辅?”
王镇没说话,手指在刀柄上敲了敲。四名亲卫同时拔刀,刀锋指向沈默的咽喉。
“太子殿下的意思,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自证清白。”王镇的声音不带感情,“过时不候。”
沈默看着那四把刀,又看看地上的周云。他突然想起昏迷前的事——周云递上内鬼名单时,袖中藏了毒针。那根针刺进他脖颈,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周云为什么要杀他?如果周云是徐阶的门生,应该帮他才对。除非——周云根本不是徐阶的人。
沈默蹲下身,伸手翻开周云的衣襟。胸口有三爪蟒纹身,是徐阶门生的标记。但他注意到纹身边缘有些发红,像是新刺的。
“拿刀来。”沈默说。
王镇皱眉,但还是让一名亲卫递来匕首。沈默接过刀,在周云胸口的纹身上轻轻一刮——纹身处渗出血珠,皮肉翻开,露出下面一层旧疤。
“纹身是最近才刺的。”沈默站起身,匕首上沾着血,“他根本不是徐阶的门生,是有人派来栽赃的。”
王镇盯着那处伤口,脸色微变。
“还有。”沈默走到周云身边,掰开他的左手,掌心里攥着一枚铜钱。铜钱上铸有“永乐通宝”四字,但边缘刻着极细的字迹——东厂密文。
“东厂的人。”王镇接过铜钱,翻来覆去地看,“这是东厂暗探的联络凭证。”
“对。”沈默说,“周云是东厂的人,他假装投靠我,又假装是徐阶门生,目的就是把我拉下水。我昏迷后,有人杀了他灭口,再送来信件,一石二鸟。”
王镇沉默片刻,问:“你怎么知道铜钱是东厂的?”
“因为我之前查过一起案子,东厂暗探都用这种刻字铜钱。”沈默看着王镇的眼睛,“王统领,你也是老江湖了,应该明白——如果我真和徐阶合谋,为什么要把手令留在这里等人抓?为什么不毁尸灭迹?”
王镇沉吟着,手指在刀柄上停住。四名亲卫的刀也放低了半分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名亲卫冲进来,脸色发白:“统领,皇城西面起火了!”
王镇猛地转头:“什么?”
“火势很大,已经烧到城墙边了。”亲卫的声音发抖,“军械库那边也传来喊杀声,有人攻城!”
沈默心头一沉。京城的防卫森严,城门紧闭,怎么可能突然有人攻城?除非——有人内应。
他看向地上的周云,又看向那封手令。一切都串起来了——周云是东厂的人,东厂和内阁之间早有勾结。他们设局栽赃自己,是为了引开注意力,让真正的棋子发动政变。
“王统领,快带我去见太子!”沈默说。
王镇犹豫地看着他:“你还没洗清嫌疑。”
“没时间了。”沈默指向窗外,“火势这么大,肯定是有人在城内外应。你想想,如果太子被刺杀,谁最得利?”
王镇脸色骤变。他没再说话,转身就走。
沈默跟在他身后,穿过长廊,绕过假山,太子府的侍卫们已经乱作一团。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刀剑相击的声响,越来越近。
太子书房里,朱常洛面色铁青地站在窗前,手里捏着一把剑。他身后站着两名护卫,都是锦衣卫的好手。
“王镇,怎么回事?”太子问。
“殿下,城外有人攻城,西面已经起火了。”王镇跪下,“请殿下随我等撤离。”
“撤?”朱常洛冷笑,“父皇在宫中,我能往哪里撤?”
沈默走上前:“殿下,这场政变来得太快,恐怕宫中也有内应。您若留在府中,就是活靶子。”
朱常洛盯着他:“沈默,你还没解释那封信的事。”
“信是假的。”沈默将周云的事说了一遍,“东厂和内阁合谋栽赃我,为的就是让殿下分心,好让城外的人得手。”
“东厂?”朱常洛脸色一沉,“冯宝的人?”
“是。”沈默说,“司礼监掌印太监冯宝,与东厂掌刑千户刘瑾一伙。他们和首辅徐阶暗中往来,早有不臣之心。”
朱常洛咬着牙,手指在剑柄上捏得发白。他沉吟片刻,突然问:“你凭什么让我信你?”
沈默看着太子,一字一句:“因为如果我要杀你,刚才在密室里就能动手。我没必要编出这么多故事。”
朱常洛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传来一声巨响,像是什么东西倒塌了。紧接着,喊杀声更近了,仿佛就在府外。
“殿下,没时间了。”王镇催促。
朱常洛终于抬头:“走,去地宫。那里有通往宫中的密道。”
沈默跟着太子一行出了书房,穿过花园,来到一处假山前。王镇推开假山上的一块石头,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。
就在这时,府门方向传来惨叫。一名侍卫跑进来,身上带血:“殿下,刺客杀进来了!至少有五十人,都蒙着脸!”
“快走!”王镇推着太子进了密道。
沈默跟在最后,刚弯腰钻进洞口,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回头一看——一个蒙面人站在三步之外,手里端着弩弓,箭尖直指太子的后背。
来不及多想,沈默回身扑过去,撞开蒙面人。弩箭射偏,钉在假山上,碎石飞溅。
蒙面人反手抽刀,刀锋劈向沈默的面门。沈默侧身避开,一脚踢在对方膝盖上。蒙面人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,手中刀被沈默夺过。
沈默挥刀砍向对方咽喉——刀锋在喉结处停住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沈默问。
蒙面人笑了,笑声嘶哑: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信纸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,“看看这个。”
沈默接过信,借着火光看去——
“沈默亲启:此局乃本官所设,你不过是一枚弃子。若想活命,交出徐阶,否则太子必死。冯宝。”
沈默举着那封信,手指微微发抖。冯宝设的局?他以为自己是在查内鬼,其实从头到尾都在冯宝的棋盘上。周云的死、密信、攻城——都是安排好的。
“你回去告诉冯宝。”沈默将信撕碎,“我会让他血债血偿。”
蒙面人笑着摇头:“晚了。太子已经进了密道,密道的终点是冯宝的人。”
沈默猛地回头——密道入口已经关上,王镇和太子都不见了。
蒙面人看着他,眼神里满是嘲弄:“现在,你唯一的活路,就是交出徐阶。”
沈默握紧刀柄,指节发白。远处火光冲天,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,他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,身后是紧闭的密道入口,面前是嘲弄的蒙面人。他忽然明白——自己从来不是棋手,而是棋盘上最不值钱的弃子。
但弃子,也能掀翻棋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