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尖抵在周云喉间,沈默的手稳得像铸在刀柄上。
“你早就知道我会来?”
周云没躲。他甚至没眨眼,只是站在暗室角落里,嘴角挂着那抹让沈默厌恶至极的从容。
“你只有这一个选择。”周云说,“名单在我手里,而你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沈默的刀往前递了半寸。血珠从周云颈间渗出,沿着刀背滚落,在脚边积成一滩暗红。
“二十年前的事,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”沈默压低声音,“你那时还没出生。”
“我父亲是徐阶的幕僚。”周云说,“他死在三年前的诏狱里,死前把一切都告诉了我。”
沈默盯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太坦然了,坦然得不像是撒谎。
“名单在哪?”
“先答应我一件事。”周云抬手,轻轻推开颈间的刀,“徐阶不能死。至少现在不能。”
门外的脚步声骤然逼近。
沈默收刀,退到门侧,屏住呼吸。脚步声在门外停下,有人抬手敲门,三长两短——东厂的暗号。
“沈百户?”门外传来尖细的嗓音,“东厂掌刑千户刘瑾,奉太子令,请您过府一叙。”
沈默看向周云。周云微微摇头,指了指墙角的暗格。
“告诉刘千户,我稍后便到。”沈默边说边朝暗格走去。
脚步声远去。沈默拉开暗格,里面躺着三封密信和一本泛黄的账册。
“这是徐阶与北元暗通款曲的全部证据。”周云说,“还有一份名单,上面是朝中与北元有联络的官员。”
沈默翻开账册。密密麻麻的账目记录着白银、丝绸、铁器的流向,每一笔都指向北元王庭。
“你父亲留下的?”
“不。”周云说,“我偷的。从徐阶书房。”
沈默合上账册,盯着周云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因为我想活。”周云说,“徐阶一旦倒台,我就是下一个。只有你查清真相,我才有一条活路。”
沈默没说话。他抽出那三封密信,拆开第一封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北元使节已入京,三日后于福来客栈接头。”
落款是徐阶的私印。
沈默的心往下沉。他想起那天在御膳监,李德安临死前说的话:“二十年前那桩案子,徐阁老才是真正的主谋。”
“你信吗?”沈默问。
“信什么?”周云反问。
“徐阶叛国。”
周云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不信也得信。证据就在你手里。”
沈默收起密信和账册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“你去哪?”
“赴太子的约。”沈默说,“你最好别跑。我的人已经在外面布了暗桩,你跑不掉。”
周云笑了:“我哪儿也不去。我等着看你怎么把天捅个窟窿。”
沈默推开暗室的门,走进夜色里。
太子府的书房灯火通明。
沈默进门时,太子正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堆卷宗。刘瑾站在一旁,手里捧着一杯茶。
“沈百户。”太子抬起头,声音疲惫,“坐。”
沈默坐下,目光扫过桌案上的卷宗。那上面写着他的名字。
“本宫最近收到些东西。”太子说,“有人说你与北元暗通款曲,证据确凿。”
沈默没说话。他等着太子继续。
“你怎么解释?”太子把一封密信推到他面前,“这是你写给北元王庭的信,笔迹已经比对过,是你的。”
沈默拿起信,扫了一眼。
“不是我的笔迹。”他说,“有人模仿。”
“可笔迹鉴定的人说,相似度九成以上。”刘瑾插话,“沈百户,您在东厂待过,应该知道这个相似度意味着什么。”
“意味着有人花了三个月以上的时间来模仿我的笔迹。”沈默说,“刘千户,您在东厂也待过,应该知道这种程度的模仿需要什么条件。”
刘瑾脸色微变。
“够了。”太子敲了敲桌子,“沈默,本宫给你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。你说信不是你写的,那就拿出证据来。”
沈默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太子问。
“徐阶暗通北元的账册。”沈默说,“三年前开始,徐阶一直在向北元输送铁器和粮食,换回北元的战马。”
太子翻开账册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这些账目有来源吗?”太子问。
“有。”沈默说,“提供账册的人就在京城,可以随时对质。”
刘瑾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徐阁老?沈百户,您可知道这个指控意味着什么?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默说,“但我有证据。”
太子合上账册,盯着沈默看了很久。
“沈默,你知道本宫为什么信你吗?”太子问。
沈默摇头。
“因为本宫查过你。”太子说,“你父亲是二十年前那桩叛国案的受害者,你不可能投靠北元。”
沈默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你父亲叫沈文渊,曾任内阁中书舍人。”太子继续说,“二十年前,他因为一桩叛国案被抄家,你侥幸逃过一劫,改名换姓进了锦衣卫。”
“殿下怎么知道?”沈默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“因为本宫也在查那桩案子。”太子说,“本宫怀疑,那桩案子与徐阶有关。”
沈默的手握紧了。
“所以殿下相信我?”
“本宫不相信任何人。”太子说,“但本宫需要一个能查清真相的人。沈默,你愿意接下这个差事吗?”
沈默跪下行礼:“臣愿为殿下效死。”
“好。”太子说,“本宫给你三天时间,查清徐阶与北元的关系。三天后,本宫要在朝会上公开处置。”
沈默领命退出书房。走到门口时,刘瑾叫住了他。
“沈百户,小心周云。”刘瑾低声说,“他没那么简单。”
沈默回头看向刘瑾:“刘千户认识周云?”
“东厂查过他。”刘瑾说,“他父亲确实是徐阶的幕僚,但三年前的死因有蹊跷。周云找你合作,未必是为了自保。”
沈默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夜色更深了。沈默走在街上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的事。太子突然信任他,刘瑾突然提醒他,周云突然出现——这一切都太巧了。
巧得不像真的。
他走到福来客栈门口,停下脚步。客栈里灯火通明,有人在二楼弹琵琶,曲调凄凉。
沈默推门进去,小二迎上来。
“客官,住店还是吃饭?”
“找人。”沈默说,“北元来的客人。”
小二脸色一变:“客官,您说什么?”
沈默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:“告诉你们掌柜,锦衣卫办案,闲杂人等回避。”
小二连滚带爬地跑了。沈默走上二楼,推开最里面那间房的门。
房间里没人。桌上摆着一壶茶,还冒着热气。沈默走过去,摸了摸茶壶——还是热的。人刚走。
他扫视房间,目光落在床底。那里露着一只靴子。
沈默拔刀,掀开床单。一个人蜷缩在床底,浑身是血。
“许千总?”
许应龙艰难地抬起头,嘴里吐出一口血沫:“沈……沈默……他们……他们都在骗你……”
“谁?”
“周云……徐阶……还有……太子……”
沈默把许应龙拖出来,撕开他的衣服检查伤口。胸前有一道刀伤,很深,差点刺中心脏。
“谁伤的你?”
“周云的人……”许应龙咳嗽着,“他让我来……让我告诉你……徐阶是真的……但……但太子也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许应龙头一歪,没了声息。
沈默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——还活着。他抱起许应龙冲出房间,朝医馆狂奔。
医馆里,大夫正在给许应龙包扎伤口。沈默站在一旁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许应龙的话是什么意思?太子也是什么?也是叛徒?也是同谋?
他想起刚才太子看他的眼神。那眼神里藏着的,确实是疲惫,但还有别的什么。
是愧疚。
沈默的心沉到谷底。如果太子也是叛徒,那这一切就是个局。一个让他背锅的局。
“沈百户?”
沈默回头,看见周云站在医馆门口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“我一直跟着你。”周云说,“许应龙还活着?”
“差点就死了。”沈默说,“你的人伤的他?”
“不是我的人。”周云说,“是太子的人。”
沈默盯着周云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许应龙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。”周云走进来,在沈默对面坐下,“他查到太子与北元的使节有联系。”
沈默的心跳得更快了。
“证据呢?”
“在许应龙手里。”周云说,“但以他现在的状况,恐怕交不出来了。”
沈默走到许应龙身边,在他身上摸索着。口袋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“别找了。”周云说,“东西不在他身上,在我这里。”
周云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,递过来。沈默接过信,拆开。
信上写着:“太子殿下,北元使节已安全抵达,等候您的指示。徐阶。”
沈默的手在发抖。
“这是从哪来的?”
“徐阶书房。”周云说,“我偷账册的时候一起偷来的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早给我?”
“因为我不敢。”周云说,“如果太子也是叛徒,给你这封信就等于让你送死。”
沈默沉默了。他想起刚才在太子府,太子说“本宫不相信任何人”。那是真话。太子确实不相信任何人,因为他自己就在撒谎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周云问。
沈默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夜色浓得像墨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我要面圣。”
“你疯了?”周云站起来,“皇上病重,根本见不到你。就算见到了,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?”
“我不需要证明。”沈默说,“我只需要让皇上知道,太子和徐阶联手卖国。”
周云盯着沈默看了很久,突然笑了。
“你真是个疯子。”
“疯子才能活下来。”沈默说,“你跟我一起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跟你一起?”
“因为你没有选择。”沈默说,“徐阶倒台,你还能活。太子倒台,你也能活。但如果我不在了,你觉得你能活多久?”
周云的笑容消失了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“帮我进宫。”沈默说,“你有办法,对不对?”
周云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御膳监。李德安的旧部里,有一个人能帮你。”
“谁?”
“御膳监掌印太监冯宝的干儿子,小德子。”周云说,“他是李德安的徒弟,一直想给李德安报仇。你告诉他,你知道李德安的死因,他就会帮你。”
沈默点点头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“沈默。”周云叫住他,“你真的要这么做?”
“还有别的选择吗?”
“有。”周云说,“你拿着那封信去找太子,假装什么都不知道。太子会给你升官,给你银子,给你一切你想要的。然后你安安稳稳地活着,等太子登基,你就是功臣。”
沈默停下脚步。
“那二十年前死的人呢?我父亲呢?那些被抄家灭族的冤魂呢?谁来替他们伸冤?”
周云没说话。
“我选择死。”沈默说,“至少死得明白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御膳监的灯火已经熄灭大半。小德子正在值夜,看见沈默进来,吓了一跳。
“沈百户?您怎么来了?”
“李德安的死因,我知道。”沈默说,“你想听吗?”
小德子的脸色变了。
“您说什么?”
“李德安是被毒死的。”沈默说,“下毒的人是御膳监掌案王忠。但王忠也是被人指使的。指使他的人,是太子。”
小德子的手在发抖。
“您有证据吗?”
“我有。”沈默说,“但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带我进宫见皇上。”
小德子沉默了很久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一个时辰后,御膳监西角门,我给您开条路。”
沈默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他走出御膳监时,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赵元朗。
“沈默。”赵元朗站在街对面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“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。”
沈默拔出刀:“赵镇抚,你是来抓我的吗?”
“不。”赵元朗说,“我是来救你的。”
“救我?”
“你以为你查到的是真相?”赵元朗走近,“你查到的,不过是别人想让你查到的。”
沈默盯着赵元朗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你手里的那封信,是假的。”赵元朗说,“徐阶确实与北元有联系,但不是在卖国。他在做一件更重要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在查二十年前那桩叛国案的真凶。”赵元朗说,“而那桩案子的真凶,不是你父亲,也不是徐阶。”
“那是谁?”
赵元朗没说话。他只是举起灯笼,照亮了自己的脸。
“是我。”
沈默的手握紧了刀。
“你?”
“二十年前,我奉先帝之命,查办一桩叛国案。”赵元朗说,“我找到了证据,但那证据指向的人是……太子。”
沈默的脑子嗡嗡作响。
“先帝不忍废太子,就让我把案子压下来。”赵元朗继续说,“我把所有证据都销毁了,只留下一份名单。那份名单上的人,都是当年参与调查此案的官员。”
“我父亲在名单上?”
“在。”赵元朗说,“他是第一个死的。”
沈默的刀抵在了赵元朗喉咙上。
“你杀了我父亲?”
“不是我。”赵元朗说,“是太子。”
沈默的手在发抖。
“太子为什么要杀我父亲?”
“因为你父亲查到了真相。”赵元朗说,“他查到太子与北元暗中往来,想借北元之力逼先帝退位。”
沈默的刀掉在地上。
“所以你一直在帮太子?”
“不。”赵元朗说,“我一直在等你。”
“等我?”
“等你长大,等你进锦衣卫,等你查到今天这一步。”赵元朗说,“因为我需要一个人,来揭穿太子的真面目。”
沈默盯着赵元朗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时间不多了。”赵元朗说,“太子已经准备动手了。三天后,他会在朝会上以叛国罪拿下徐阶,然后逼皇上退位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是太子的心腹。”赵元朗说,“他信任我,就像他信任刘瑾一样。”
沈默捡起刀,刀尖对准赵元朗。
“我凭什么相信你?”
“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。”赵元朗说,“你可以选择相信周云,也可以选择相信太子。但不管你怎么选,最后都会死。”
“那你呢?我凭什么相信你不是在骗我?”
赵元朗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,扔给沈默。
“这是先帝的密令。”赵元朗说,“二十年前,先帝把这块令牌交给我,让我暗中调查太子。他料到太子会造反,所以留了一手。”
沈默拿着令牌,翻来覆去地看着。令牌是真的,上面刻着“如朕亲临”四个字。
“所以你现在要帮我?”
“不。”赵元朗说,“是你在帮我。我需要你进宫,把这块令牌交给皇上。皇上看到令牌,就会明白一切。”
沈默把令牌收进怀里:“你呢?你去哪?”
“我去阻止太子。”赵元朗说,“一个时辰后,如果你听到太子府传来爆炸声,那就是我成功了。”
沈默看着赵元朗消失在夜色里,转身朝御膳监走去。
西角门已经开了。小德子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
“沈百户,皇上在乾清宫。我带您去。”
沈默跟着小德子穿过御膳监,从一条密道进了皇宫。乾清宫的灯火还亮着,太监宫女们正在伺候皇上用药。
“沈百户,您只有一炷香的时间。”小德子说,“我在这里等您。”
沈默推门进去。皇上躺在床上,面色苍白,气息奄奄。
“谁?”皇上艰难地睁开眼睛。
“臣锦衣卫百户沈默,有要事禀报。”沈默跪下行礼,“臣查到了一桩叛国案的真凶。”
“说。”
“真凶是太子。”沈默说,“太子与北元暗中往来,意图逼您退位。”
皇上咳嗽了几声:“证据呢?”
沈默掏出那块令牌,递到皇上面前。
皇上看到令牌,眼神突然变了。
“这是先帝的令牌……你从哪里得到的?”
“赵元朗给的。”沈默说,“他说,二十年前先帝让他暗中调查太子。”
皇上沉默了。他盯着令牌看了很久,终于开口:“赵元朗在哪里?”
“他去阻止太子了。”沈默说,“他说,一个时辰后太子府会有爆炸声。”
皇上闭上眼睛,长长地叹了口气:“朕知道了。你退下吧。”
“皇上……”
“朕说,你退下。”皇上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,“你查到的东西,朕早就知道了。”
沈默愣住了。
“您早就知道了?”
“朕等了二十年,就是在等这一天。”皇上睁开眼睛,眼神里满是寒意,“太子以为朕病了,以为朕快死了。他不知道,朕一直在等。”
沈默跪在地上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皇上说,“三天后,朕会亲自处置太子。在这之前,你什么都不要做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沈默退出乾清宫时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他走出皇宫时,远远看见太子府的方向,爆发出一声巨响。火光冲天,照亮了大半个京城。
爆炸声过后,太子府陷入死寂。
沈默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的火光,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回荡。
皇上早就知道了。
但下一秒,他猛地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——如果皇上什么都知道,那这二十年来,他眼睁睁看着父亲被冤杀,看着自己改名换姓苟活于世,却始终不动手,究竟在等什么?
沈默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他回头,望向乾清宫的方向。
那盏灯火,在夜色中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