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——”
沈默的指尖在牢房地砖上轻叩三下,停顿,又是两下。
这是锦衣卫内部的暗号——监牢有变。
他侧耳倾听,隔壁牢房传来回敲:闷闷的两声,像是有人用掌心拍在墙上。
沈默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冯宝果然留了后手。那阉货虽然阴毒,但在保命这件事上,从不吝啬手段。
“沈百户,想好了吗?”
柳如烟的声音从牢门外传来。她换了件深紫色的对襟长裙,腰间系着盘金丝绦,发髻上插着一支白玉簪子。若非身处天牢,倒像是来赴宴的贵妇。
沈默没抬头:“想好什么?”
“你藏的那份名录。”柳如烟走到牢门前,手指把玩着铜锁,“我知道你抄了赵谦的账本,上面记着朝中十五位大臣的暗账往来。这十五个人,要么是北元奸细,要么替北元办事。你一直留着它,是想在最后关头拿来保命。”
“那你猜对了。”沈默站起身,拍掉衣袍上的草屑,“这十五个人里,有你一个。”
柳如烟笑了,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屑:“我?我不过是替你父亲跑腿的棋子。真正的大人物,可不会亲自去收账。”
沈默盯着她的眼睛:“那你告诉我,密旨是谁伪造的?”
“说这些还有意义吗?”柳如烟叹了口气,“你明天就要被押赴刑场了,沈大人。御林军统领魏明已经拿到了你的通敌铁证——那封写给北元可汗的密信,字迹与你一模一样。”
“那是你们临摹的。”
“没人会在意是不是临摹。”柳如烟压低声音,“重要的是,皇上信了。”
沈默突然笑出声来。
柳如烟眉头一皱:“你笑什么?”
“我笑你太蠢。”沈默走到牢门前,与她隔着铁栅栏对视,“你当真以为,我沈默会把自己的底牌全交出去?”
柳如烟瞳孔微缩。
“你拿到的账本,是我故意让你拿到的。”沈默一字一顿,“上面的人名,一半是真的,一半是假的。真正的名录——我藏在一个你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柳如烟脸上笑容僵住了。
“你说你找不找得到?”沈默逼近一步,“你今晚来找我,不就是想在我死之前,套出那本名录的下落?”
柳如烟咬牙:“你——”
“别急。”沈默打断她,“我可以告诉你名录在哪。”
柳如烟眼神一亮。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沈默盯着她,“你告诉我,密旨是谁伪造的。只要你说了,我就把名录交给你。”
柳如烟沉默片刻,突然笑了:“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?”
“你有的选吗?”沈默摊开手,“明天我就要死了。一个死人,最不怕的就是威胁。你今晚不拿到名录,就永远拿不到了。”
柳如烟的脸色变了。
她知道沈默说的是实话。沈默这种人,宁死也不会把筹码交出去。唯一的办法,就是在天亮之前,让他主动交出来。
而交换条件,就是告诉他人证是谁。
“好。”柳如烟深吸一口气,“我告诉你。”
沈默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说。”
“假传密旨的人……”柳如烟凑近铁栅栏,压低声音,“是你的父亲,沈淮安。”
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沈默胸口。
他愣在原地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父亲?那个清正廉明、宁折不弯的父亲?那个在他小时候教他“做人要堂堂正正”的父亲?
“不可能。”沈默声音沙哑,“我父亲早已告老还乡,不问朝政。”
“那是你以为的。”柳如烟冷笑,“你爹告老还乡之前,可是刑部侍郎。刑部大堂里,有一百多个心腹。他想伪造一份密旨,易如反掌。”
“证据呢?”
“证据就在你爹的书房里。”柳如烟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,扔进牢门,“你自己看。”
沈默捡起书信,拆开。信上写的是他爹的笔迹,上面写着:“假传密旨,需用东宫印鉴。印鉴我已备好,只待你动手。”
“这封信是你爹写给赵谦的。”柳如烟说,“三个月前,赵谦派人送给我的。我一直留着,就是为了今天。”
沈默盯着那封信,手指微微发抖。
是真的吗?父亲真的会做这种事?
他想起父亲在他小时候的教诲:“孩子,做人要有底线。绝不能为了私欲,做出违背良心的事。”
可他转念又想,父亲当年为什么会私放钦犯?那人到底犯了什么罪,会值得父亲冒死出手?
“你爹的清正,不过是装出来的。”柳如烟冷冷道,“他私放钦犯,伪造密旨,哪一件不是死罪?你以为他告老还乡是功成身退?不,他是怕事情败露,提前跑路!”
沈默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
“现在,你可以告诉我名录在哪了吗?”柳如烟问。
沈默抬起头,眼神里满是血丝:“名录在——”
“住口!”
一个冰冷的声音从牢门外传来。
沈默转头,看到御林军统领魏明站在牢门外,手里拿着一卷黄绫。
柳如烟猛地回头:“魏统领?”
“柳姑娘,你太大意了。”魏明面无表情,“你方才说的话,本官已经一字不差地记下了。”
柳如烟脸色大变:“你——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本官一直都在。”魏明走进牢门,“本官奉旨查办此案,自然要听清楚你们的谈话。”
柳如烟咬牙:“你偷听?”
“本官是奉旨查案。”魏明冷冷道,“你们方才的对话,本官会一字不差地呈报圣上。”
沈默看着魏明,心里一沉。
魏明和柳如烟有勾结?方才柳如烟说出的那些话,难道魏明早就知道?
不,不对。
柳如烟方才说出的那些话,是魏明亲耳听到的。如果魏明和柳如烟有勾结,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?
除非……
“魏统领,你方才听到了什么?”沈默问。
魏明转头,盯着沈默:“本官听到柳如烟亲口承认,密旨是伪造的。而你,沈默,是清白的。”
沈默愣住了。
柳如烟也愣住了:“魏统领,你——”
“本官虽然与你有旧,但国法不容徇私。”魏明冷冷道,“你方才说的那些话,本官会如实禀报圣上。至于你,沈默,本官会为你上折子,请求圣上重新审理此案。”
沈默心里一阵激荡。
魏明是来救他的?可方才柳如烟不是说,魏明和她有勾结?
“魏统领,你别忘了——”柳如烟咬牙,“你和我——”
“闭嘴!”魏明厉声打断,“本官从未与你同流合污。你莫要血口喷人!”
柳如烟脸色铁青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
沈默看着这一幕,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。
魏明和柳如烟确实有勾结,但魏明现在选择了反水。为什么?是因为魏明发现,柳如烟已经失了势?还是因为魏明想借这个机会,洗清自己的嫌疑?
不管怎样,魏明现在站到了柳如烟的对立面,对他来说是好事。
“魏统领,多谢。”沈默抱拳,“沈某若能洗清冤屈,必定报答。”
“不必。”魏明转身,“本官只是秉公执法。”
他走到牢门口,突然停下脚步:“对了,方才柳如烟说,密旨是你父亲伪造的。这件事,本官也会查证。”
沈默心里一沉。
魏明这话是什么意思?是在提醒他,父亲有危险?
“魏统领——”沈默想说话,却被魏明打断。
“沈百户,你好好休息。”魏明说完,转身离去。
柳如烟站在原地,脸色煞白。
她盯着沈默,眼神里满是恨意:“沈默,你赢了。”
“我没赢。”沈默淡淡道,“我只是运气好。”
“运气好?”柳如烟冷笑,“你以为魏明会放过你?他是想拿你当筹码,去扳倒你爹。等你爹倒了,你也没活路。”
沈默心里一凛。
柳如烟说得对。魏明不是来救他的,是想借他的事,去对付他爹。
“你爹一旦被牵扯进来,你们沈家就完了。”柳如烟说,“你娘早逝,你爹一辈子清正,到头来,却要因为你,背上伪造密旨的罪名。”
沈默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
“我劝你一句。”柳如烟压低声音,“你爹的事,你最好别管。否则,你连最后的活路都没了。”
沈默抬起头,盯着柳如烟:“我爹的事,我管定了。”
柳如烟冷笑一声,转身离去。
牢房里一片寂静。
沈默坐在草席上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父亲伪造密旨?这怎么可能?
可他转念又想,父亲私放钦犯的事,是真的。当年那个钦犯到底犯了什么罪,值得父亲冒死出手?
难道……那个钦犯,和北元奸细有关?
沈默心里一沉。如果父亲真的和北元奸细有牵扯,那伪造密旨的事,就很有可能。
可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?是为了救他?还是为了别的什么?
沈默想不通。
就在这时,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沈默抬头,看到一名小校跑到牢门前,手里拿着一封密信:“沈百户,有密报!”
沈默接过密信,拆开一看,脸色大变。
密报上写着:“李严被杀,凶手留血字——‘第三份名单’。”
沈默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李严死了?那个东厂内线,幕后黑手,死了?
凶手留下的血字,说的是第三份名单?
沈默想起那本账本。账本上记录着十五个大臣的暗账往来,但还有一份更隐秘的名单,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。
那份名单上,记着朝中那些真正的大人物——那些能一手遮天、翻云覆雨的人。
那些人中,有一个人,他从来没怀疑过。
可现在,那个人,成了凶手的目标。
沈默攥紧密信,指节发白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事情会走到这一步。李严死了,血字指向第三份名单。那个凶手,是在逼他交出名单。
还是说,凶手想杀人灭口?
不管怎样,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。
他必须尽快找到第三份名单,否则,那些人会一个个被杀。而他,会背上所有的罪名。
沈默抬起头,看向牢门外。
夜色深沉,天牢里一片死寂。
他知道,明天,会是一场更大的风暴。
而他从现在开始,必须孤军奋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