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沿着刀锋滴落,在地砖上砸出细碎的声响。
沈默横刀在前,身后的冯宝喘着粗气,手中拂尘沾满血迹。地牢的火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映在墙上的黑影像两头困兽。
“李严跑了。”冯宝的声音沙哑,带着阴冷的怒意。
沈默没回话。他盯着前方那扇铁门——李严就是从那里消失的。地牢深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,夹杂着不知是谁的惨叫声。
铁门外,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御林军。
沈默和冯宝交换了一个眼神。两人都清楚,这座地牢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。就算杀出这道门,外面还有三千御林军等着他们。
“沈百户。”冯宝突然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“咱家要是死在这儿,东厂那边会怎么查,你应该清楚。”
“死都死了,还担心身后事?”沈默冷笑。
铁门轰然炸开。
火光刺眼,沈默下意识眯起眼睛。门外是黑压压的御林军,甲胄在火把下泛着冷光。为首的统领手持密旨,身后站着数十名弓箭手,箭尖直指两人。
“沈默,冯宝,还不束手就擒!”统领的声音洪亮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沈默缓缓放下刀。刀刃上的血迹已经凝固,他把刀扔在地上,铁器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“李严呢?”他问。
统领眉头微皱:“李副司正在清点证据。”
“证据?”沈默笑了,“他有证据?”
统领冷哼一声,挥了挥手。两名御林军上前,想要给沈默上枷锁。冯宝突然开口:“等等。”
他走到沈默身边,压低声音:“咱家信你一回。李严在东厂这么多年,咱家一直觉得不对劲。这次的事,咱家帮你查。”
沈默看着冯宝,发现这个阉人眼睛里难得有一丝真诚。
“你能查什么?”沈默问。
冯宝没说话。他从袖中掏出一枚令牌,那是东厂掌印太监的令牌,上面刻着“司礼监”三个字。
“这是……”沈默瞳孔骤缩。
“咱家的底牌。”冯宝笑了笑,笑容阴冷,“咱家早就怀疑李严有问题,所以一直留着这个。这次该用它了。”
统领见两人交头接耳,不耐烦地挥了挥手:“拿下!”
御林军蜂拥而上。
沈默没反抗。
枷锁扣上颈部的瞬间,冰凉刺骨。他抬头看向远处,李严从黑暗中缓步走出,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。
“沈百户,没想到吧?”李严走到他面前,声音带着讥讽,“你以为你能翻盘?我告诉你,这局棋,从一开始你就输了。”
沈默盯着李严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狠厉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沈默问。
“我?”李严笑了,“我是忠臣。至少,比你这种通敌叛国的小人要忠心。”
沈默突然笑了。
他笑得很平静,那种平静让李严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你笑什么?”李严问。
“笑你太蠢。”沈默说,“你以为你赢了?你以为那些证据能扳倒我?”
李严的脸色变了。
沈默继续说:“我告诉你,我在锦衣卫这些年,早就把所有的线索都留下了。你陷害我,我就能拉着你一起死。”
李严瞳孔骤缩。他猛地看向统领:“快把他押走!”
统领皱眉:“李副司,这是……”
“押走!”李严厉声喝道。
统领冷哼一声,挥手示意御林军押走沈默。
沈默被押着往前走,经过冯宝身边时,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冯宝微微点头,沈默知道,这个阉人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御林军押着沈默穿过长长的甬道,走上台阶,来到地面。天光刺眼,沈默眯起眼睛,看到外面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。
“这就是那个叛国贼?”
“听说他跟敌国暗通款曲,出卖了咱们的边防军情。”
“该杀!该杀!”
沈默听着这些议论,面无表情。
他被押上一辆囚车,铁笼里狭小逼仄,连站都站不直。
囚车缓缓驶向天牢。沿路的百姓不断往囚车上扔烂菜叶和臭鸡蛋,沈默只是闭上眼睛,任由那些污秽之物砸在身上。
冯宝跟在囚车后面,面无表情。他手里握着那枚令牌,指节泛白。
天牢的大门缓缓打开,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沈默被押下囚车,推进天牢。
天牢里比地牢更阴冷。墙上的水渍像一张张扭曲的脸,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。狱卒把他推进一间牢房,锁上门。
沈默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他脑子里飞速运转着。
李严到底是什么人?为什么要陷害他?那些证据是从哪来的?柳如烟在这中间又扮演了什么角色?
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。
铁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沈默睁开眼睛,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口。
是柳如烟。
她穿着一身黑衣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,像深不见底的井水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沈默问。
“我自有办法。”柳如烟走进牢房,狱卒识趣地退下,“哥,你知道我来干什么。”
沈默盯着她:“你要杀我?”
柳如烟没说话。她从袖中掏出一封信,递给沈默。
沈默接过信,展开一看,瞳孔骤缩。
信上写的,是他三年前跟严嵩的通信记录。
“这……”沈默的手在颤抖。
“这是真的。”柳如烟的声音平静,“你跟严嵩确实有往来。你确实帮过他。”
沈默脸色铁青:“你从哪弄到的?”
“从你父亲的遗物里。”柳如烟说,“他临死前让我保管的。”
沈默瞪大眼睛:“我父亲?”
“对。”柳如烟说,“你父亲沈淮安,确实是清官。但他有一个秘密——他曾经私放过严嵩的家人。这个秘密,你一直不知道。”
沈默感觉脑袋嗡的一声炸开。
“你父亲私放严嵩家人,是为了给严嵩留后路。严嵩以前帮过他,他不能见死不救。”柳如烟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但你父亲不知道,那个私放令,会成为你通敌的证据。”
沈默靠在墙上,浑身颤抖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艰难地开口,“我父亲是清官,但我不是?就因为他的一个错误,我就要替他背锅?”
“这不是错误。”柳如烟说,“这是代价。你父亲选择私放严嵩家人的那一刻,就已经埋下了这颗雷。”
沈默闭上眼睛。
他感觉胸口有一团火在烧,烧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“那你呢?”他问,“你在这中间扮演什么角色?”
柳如烟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?”她笑了笑,“我只是一个旁观者。”
“旁观者?”沈默猛地睁开眼睛,“你看着我被陷害,看着我被关进天牢,就为了当一个旁观者?”
柳如烟的笑容凝固了。她盯着沈默,眼神变得复杂。
“哥,你以为我真的是个情报贩子?”她问。
沈默愣住了。
“我告诉你,我不是。”柳如烟说,“我是魏皇后的人。”
沈默瞪大眼睛:“什么?”
“魏皇后临终前,让我照顾你。”柳如烟说,“她让我查清楚你的身份,查清楚你到底是不是她的亲生儿子。”
沈默感觉世界在旋转。
“我查了三年。”柳如烟说,“终于查到了。你是魏皇后的亲生儿子。”
沈默猛地站起身,抓住柳如烟的胳膊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听清楚了。”柳如烟甩开他的手,“你是魏皇后的儿子,是前朝太子。”
沈默感觉天旋地转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艰难地开口,“那些陷害我的人,其实是想除掉太子?”
“对。”柳如烟说,“李严是严嵩的人。严嵩被抄家后,他的余党一直在寻找机会报仇。你父亲私放严嵩家人的事被发现后,他们就盯上了你。”
沈默靠在墙上,感觉浑身无力。
“那你呢?”他问,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柳如烟看着他,眼神里闪过一丝哀伤。
“因为,你是我哥。”她说,“虽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,但我答应过魏皇后,要照顾你。”
沈默闭上眼睛。
他感觉自己的世界在崩塌。所有的信任,所有的信仰,都在这一刻崩塌了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他问。
柳如烟没说话。她从袖中掏出一份密诏,递给沈默。
“这是魏皇后留给你的。”她说,“里面写了你的身世,还有一份遗诏。”
沈默接过密诏,手在颤抖。
“遗诏?”他问。
“对。”柳如烟说,“魏皇后临死前,写了一份遗诏,指定你为太子。这份遗诏,能够让你翻盘。”
沈默盯着手里的密诏,感觉有千斤重。
“但是……”柳如烟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打开这份密诏之后,你就回不了头了。你会成为众矢之的,所有人都会想杀你。”
沈默看着她,突然笑了。
“我还能回头吗?”他问。
柳如烟沉默。
沈默咬了咬牙,猛地撕开密诏。
密诏里,是魏皇后亲笔写的遗诏。上面写着他的身世,还有一份指定他为太子的诏书。
沈默看着那些字,感觉眼睛发酸。
“现在你知道了。”柳如烟说,“你是太子,是魏皇后的儿子。”
沈默抬起头,看着她:“那你呢?你会帮我吗?”
柳如烟没说话。她只是笑了笑,转身离开牢房。
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沈默一眼:“哥,我会的。”
铁门关上,留下沈默一个人坐在牢房里。
他手里握着密诏,感觉浑身在颤抖。
天牢外,突然传来喊杀声。
沈默站起身,走到铁窗前,看到远处火光冲天。
那是东厂的方向。
冯宝动手了。
沈默攥紧密诏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这局棋,终于要翻盘了。
铁门又开了。
一个人影走进来,是御林军统领。
“沈百户,跟我走。”统领的声音冰冷。
沈默皱眉:“去哪?”
“去一个能让你活命的地方。”统领说,“有人要见你。”
沈默跟着统领走出天牢,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。到处都是喊杀声,到处都是火光。
统领带着他穿过小巷,来到一座宅子前。
宅子很普通,但门前站着两个黑衣人。
“进去吧。”统领说。
沈默推开门,走进宅子。
宅子里很安静。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,树下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他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
“你来了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沙哑。
沈默皱眉:“你是?”
那人转过身来。
沈默瞳孔骤缩。
那是赵谦。
那个假死的锦衣卫镇抚使。
“没想到吧?”赵谦笑了,“我还活着。”
沈默脸色铁青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帮你。”赵谦说,“帮你洗清冤屈,帮你夺回太子之位。”
沈默盯着他: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赵谦没说话。他站起身,走到沈默面前,低声说:“因为,我是魏皇后的人。”
沈默瞪大眼睛。
“你父亲,也就是魏皇后的丈夫,是我的恩人。”赵谦说,“我欠他一条命。”
沈默看着他,感觉自己的大脑在飞速运转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开口,“这一切都是你设的局?”
“对。”赵谦说,“我让李严陷害你,让冯宝带兵围剿,为的就是让你看清这些人的真面目。”
沈默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所以,我妹妹也是你的人?”
“对。”赵谦说,“柳如烟是我的人。”
沈默闭上眼睛。
他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,所有的一切都在别人的操控之中。
“那现在呢?”他问,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
赵谦没说话。他递给沈默一张纸条。
沈默接过纸条,展开一看,瞳孔骤缩。
纸条上写的,是一个名字——徐阶。
赵谦说:“徐阶才是幕后黑手。他才是想要你命的人。”
沈默盯着那张纸条,感觉手心在出汗。
“证据呢?”
“证据在天牢里。”赵谦说,“我让人放在你的牢房里了。”
沈默猛地看向他:“你想让我回去取?”
“对。”赵谦说,“而且要快。”
沈默咬了咬牙,转身离开。
他冲出宅子,冲向天牢。
天牢外,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。冯宝带着东厂的人,已经把李严的人全部控制住了。
沈默冲进天牢,找到自己的牢房。
牢房里,放着一卷书简。
沈默展开书简,里面是徐阶与严嵩余党往来的信件。
沈默盯着那些信,手在颤抖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沈默抬起头,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口。
是柳如烟。
她脸上带着笑:“哥,你终于拿到了。”
沈默皱眉:“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?”
柳如烟走过来,拿起一封徐阶的信,仔细看了看。
“这些信是真的。”她说,“徐阶确实跟严嵩余党有往来。他陷害你,是为了除掉太子,扶植自己的傀儡。”
沈默看着她:“那你呢?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柳如烟笑了,笑得很神秘。
“我?”她说,“我是魏皇后的人。但我也,是徐阶的人。”
沈默手里的书简猛地跌落在地,纸张散落一地。他盯着柳如烟,瞳孔中映出她嘴角那抹诡异的弧度——像一把刀,正缓缓割开他最后的信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