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百户大人,这边请。”
陈昭侧身一让,右手虚引,指向巷子深处那扇半掩的木门。他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,像极了请人赴宴,而不是看一具尸首。
沈默扫了他一眼,抬脚跨过门槛。
天井里站着三个锦衣卫,见他进来,齐齐抱拳。沈默点头算作回礼,目光落向井沿边那具尸体——是个中年男人,衣衫半敞,胸口一道细窄的刀口,血已凝成暗褐色的痂。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“今早卯时。”陈昭跟在他身后,语气随意,“巡街的小旗报上来的,说这人是城南的布商,叫刘三贵,昨晚还跟人在酒楼喝酒,今早就躺这儿了。”
沈默蹲下身,掀起死者眼皮看了看,又捏开他的嘴。舌根发黑,瞳孔涣散,确实毙命至少三个时辰了。
“刀口干净利落,一刀毙命。”他站起身,拍掉手上不存在的灰,“凶手要么是行家,要么就是跟这人很熟,趁他不备下的手。”
陈昭笑了笑,没接话。
沈默心里一沉。
他在锦衣卫混了七年,见过的命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这种时候,陈昭不该笑——要么该追问线索,要么该布置人手追查,而不是站在旁边,像看戏一样等着他开口。
除非……
“陈百户今天找我过来,不只是为了让我验尸吧?”
陈昭脸上笑意不变,眼底却微微一凝。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,递到沈默面前:“今早接到密报,说这案子可能与东瀛细作有关。大人您是专管倭务的,自然得请您来掌掌眼。”
沈默接过令牌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令牌是铜制的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飞鱼纹,背面却有一道极浅的划痕——像是有人故意刻上去的标记。他用指甲刮了刮,闻了闻,没有特殊气味。
“什么密报?谁递的?”
“匿名。”陈昭摊开双手,“纸条压在镇抚司门口的石狮子底下,值班的校尉捡了呈上来的。纸条上写着,刘三贵昨夜见过一个操着辽东口音的客人,两人在酒楼争执了半个时辰,之后刘三贵就死了。”
沈默没动声色,心里却翻了个个儿。
辽东口音。
周子墨上个月刚去了辽东。
他面上不动,将令牌递还给陈昭:“这案子我先接了,带人去刘三贵家里走一趟,顺道查查昨晚酒楼的事。”
“那就辛苦百户大人了。”陈昭抱拳行礼,转身要走,却又停下脚步,“对了,大人——您昨夜戌时,是不是也在城南?”
沈默转过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那一瞬间,两人之间隔着一具尸体,目光在空气中交锋。
沈默笑了:“陈百户这是怀疑我?”
“不敢。”陈昭笑得比他还真诚,“只是例行公事。咱们锦衣卫办案,讲究个秉公执法,大人您说是吧?”
“是。”沈默点点头,“那我也例行问一句——陈百户昨夜戌时在哪儿?”
陈昭的笑容凝固了一瞬。
那一瞬很短,短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,但沈默看到了。
随后陈昭恢复如常,坦然道:“在西城的燕春楼,跟几个兄弟喝酒。大人要是不信,可以派人去查。”
“我信。”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咱们是兄弟,我自然信你。”
他说完转身就走,身后传来陈昭的声音:“大人慢走,回头有线索了,记得知会我一声。”
沈默没回头,只是抬手摆了摆。
走出巷子,拐过街角,他才停下脚步,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。
陈昭今天这出戏,演得未免太刻意了。
先是把他叫到案发现场,然后抛出东瀛细作的线索,最后还不忘问一句他昨晚的行踪——从头到尾,都是在试探他。
问题是,陈昭为什么突然要试探他?
沈默揉了揉太阳穴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三年前,他在一场伏击中重伤昏迷,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药铺里。一个面容模糊的老者救了他,给他治伤、送他离开,临走时塞给他一枚玉佩,说日后若有难处,可凭此物到城东的纸铺寻他。
那枚玉佩上,刻着一道独特的暗纹——像是一朵半开的梅花,又像是一只展翅的鸟。
沈默一直留着那枚玉佩,不是因为它值钱,而是因为他总觉得那个老者不简单。那人的医术、谈吐、举止,都不像一个普通的药铺掌柜。
他想查,却一直没有线索。
直到今天。
沈默从怀中掏出一张纸,摊开——那是他刚才趁蹲下验尸时,从死者身上顺出来的东西。
一块碎布,巴掌大小,沾着血。
布角的纹路,与那枚玉佩上的暗纹一模一样。
沈默盯着那块碎布看了很久,手指微微发颤。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层层屋脊,望向远处的镇抚司衙门。
陈昭。
他想起方才陈昭脸上那股似有似无的笑意,想起他刻意露出的破绽,想起他若无其事地追问昨夜行踪……
如果陈昭是三年前那个老者,那他今天设这个局,到底是想引蛇出洞,还是想钓鱼上钩?
沈默深吸一口气,将碎布收好,大步往镇抚司走去。
半路上,他绕了个弯,先去了城东那间纸铺。
纸铺的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。沈默推门进去,看见那个佝偻老者正蹲在柜台后面,拿着一把蒲扇扇炉子。
“老人家。”沈默唤了一声。
老者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眯了眯:“客官想要什么纸?”
“装裱用的宣纸,要有暗纹的。”沈默盯着他的眼睛,“像梅花,又像飞鸟。”
老者的手顿了顿,扇子停在半空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慢慢站起身,上上下下打量了沈默几眼,最后才开口:“客官这话,老朽听不懂。纸就是纸,哪有什么暗纹不暗纹的。”
“是吗?”沈默从怀中掏出那块碎布,放在柜台上,“那这个呢?”
老者目光落在碎布上,瞳孔骤缩。
那一瞬间,他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几道。他缓缓伸出手,拿起碎布,看了很久,才低声问:“这东西,客官从哪儿得来的?”
“案发现场。”沈默一字一顿,“布商刘三贵身上。”
老者沉默了一会儿,将碎布放回柜台上,转身从架子最底层摸出一个油布包,递给沈默:“客官既然能拿到这块布,想必也是跟那人有缘。这东西,老朽替人保管了三年,今日是该物归原主了。”
沈默接过油布包,拆开一看——里面是一封信,信封上没有一个字,只画着那道暗纹。
他正要拆信,老者却按住他的手:“客官,老朽多一句嘴——这封信,你最好找个没人的地方看。看完了,是留是烧,全凭客官自己。”
说完,他又蹲下身,继续扇炉子,不再理会沈默。
沈默将油布包塞进怀里,转身出了纸铺。
他没有回镇抚司,而是去了城北一间废弃的破庙。庙里供着不知哪路神灵的泥胎,早已面目全非,蛛网挂满横梁。
沈默点起火折子,拆开信。
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,却看得他浑身发冷。
“三年前救你,是因你长得像一个人。如今那人已死,你也不必再活着。你身上的毒,本应在三个月前发作,是我用药替你压制。如今药已用完,你好自为之。”
落款处只有一个字:陈。
沈默手一抖,火折子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掀起衣袖,看向手腕内侧——那里有一条青色的细线,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。他一直以为是旧伤留下的疤痕,可现在再看……
那不是疤痕。
是毒。
他被人下了三年的慢性毒,而解药,一直在那个所谓的恩人手里。
沈默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陈昭。
纸铺老者跟陈昭是一伙的。三年前的救命之恩,从一开始就是个局。
可为什么?
他不过是个小小的百户,值当陈昭花三年时间、布这么大的局来对付他吗?
除非……
除非他身上有什么东西,连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沈默睁开眼,将信纸凑到火折子上烧成灰烬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,脸上没有一丝表情。
他得活着。
不光要活着,还要查出陈昭到底想要什么。
他走出破庙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街上的行人少了,只有几个打更的更夫提着灯笼走过。
沈默正打算回镇抚司,却看见前方巷口闪过一道人影。
他下意识地闪到墙后,探头看去——那人影走得极快,一转眼就拐进了另一条巷子。
但那背影,他认得。
陈昭。
这么晚了,陈昭不在家待着,鬼鬼祟祟地跑出来做什么?
沈默压了压脚步,跟了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三条街、两条巷子,最后来到了城西一间废弃的仓库前。
陈昭停下来,左右看了看,确认无人跟踪,才推开仓库的门闪了进去。
沈默等他进去后,才从黑暗中探出头,蹑手蹑脚地摸到仓库旁边,贴着墙根听里面的动静。
仓库里有人说话。
声音很轻,但在这寂静的夜里,沈默还是听清了几句。
“……东西都处理干净了?”
“处理了。”这是陈昭的声音,“那枚令牌和碎布都留在了现场,沈默已经看到了。”
“他信了?”
“信了七八成。剩下的,等他查下去,自然会信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另一个声音顿了顿,“记住,三年前那个局不能白布。他身上的毒药,该发作就必须发作,不能早也不能晚。”
“明白。”
沈默屏住呼吸,手指死死扣着墙壁。
三年前那个局。
毒药。
他们说的每一句话,都像一把刀,割在他心上。
他刚要转身离开,脚下却不小心踩到一块碎瓦片。
“咔嚓”一声。
仓库里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沈默心头一跳,转身就跑。
身后传来仓库门被踹开的声音,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追!”
沈默跑得飞快,脚下的青石板路面让他每一步都踩得极稳。他七拐八弯,钻进一条小巷,又翻过一道围墙,最后躲进一户人家的柴房里,才甩掉了追击。
他靠在柴堆上,大口喘着气。
陈昭到底是谁?
那些话里的“三年前那个局”,到底是指什么?
还有那些毒药……
沈默摸了摸手腕上那条青色的细线,指腹传来的微凉触感,让他心头一紧。
他没有多少时间了。
他必须赶在毒发之前,查清所有的真相。
沈默从柴房里钻出来,借着夜色,快步往镇抚司的方向走去。
刚走到镇抚司门口,就看见一个校尉急匆匆地跑出来,差点跟他撞个满怀。
“百户大人!”校尉抱拳行礼,“您可算回来了!副千户大人找您,说有急事!”
沈默皱眉:“什么急事?”
“城南又死了一个人。”校尉压低声音,“死法跟刘三贵一模一样。”
沈默脚步一顿。
又来一个?
他抬头看向镇抚司大门,门内灯火通明,人影憧憧。
陈昭应该还没回来。
如果他没回来,那今晚的杀人时间,他就有不在场证明……
除非——
除非那个被追杀的“陈昭”,根本就不是陈昭本人。
沈默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大步走进镇抚司,直奔案发现场的卷宗房。推开门的瞬间,他看见副千户陈平川正站在桌前,手里拿着一枚令牌。
那枚令牌上的暗纹,与他怀中那块碎布上的纹路,一模一样。
陈平川听到动静,转过身来,目光冷峻:“沈百户,你来得正好。”
他举起那枚令牌:“城南命案现场发现的。你可认得上面的标记?”
沈默盯着那枚令牌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认得。
那是东瀛细作的联络标记。
而制造这个标记的人——
陈昭。
他抬起头,对上陈平川的目光,一字一顿地说:“认得。这是——”
话未说完,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紧接着,陈昭推门而入。
他浑身湿透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脸上却没有一丝慌乱。
“副千户大人。”他抱拳行礼,“卑职查到一条重要线索——今夜城南的第二起命案,是有人故意模仿第一起的手法,目的,是为了栽赃。”
他说这话时,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沈默一眼。
沈默回视着他,两人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。
陈平川看看陈昭,又看看沈默,眉头越皱越紧:“你们俩,到底在打什么哑谜?”
沈默没说话。
他只是盯着陈昭,看着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三年前的救命恩人。
如今的同僚。
敌国细作的联络标记。
所有的线索,都指向同一个人。
可那个人的脸,却像蒙了一层雾,怎么也看不透。
沈默握紧了拳头。
他必须活下去。
活到揭开那层雾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