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锋擦过咽喉的刹那,沈默侧身翻转,左腕一抖,袖中匕首斜刺而出。
偷袭者闷哼一声,腕脉被划开,鲜血溅上墙角的油灯。噗的一声,火苗跳了跳,映出那人扭曲的脸。
“六个人。”沈默数着地上的尸体,声音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,“赵元朗还真舍得下本钱。”
最后一人转身想逃。沈默甩出匕首,钉穿对方脚踝。惨叫声中,那人扑倒在地,挣扎着往前爬,地上拖出一道血痕。
沈默走过去,一脚踩住他的后背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
那人咬牙不说话,右手悄悄摸向腰间。沈默一脚踩断他的手腕,骨骼碎裂声清脆刺耳。从对方腰间搜出一枚铜牌,正面刻着“北镇抚司”字样,背面是个“赵”字——赵元朗的人。
沈默蹲下身,盯着那人的眼睛:“赵镇抚给了你多少银子?”
“你...你活不过今晚...”那人嘴角溢血,却还在笑,“大人说了,你弟弟在地牢里,等着你下去陪他...”
沈默瞳孔骤缩。匕首再次出手,割断对方的喉咙。鲜血喷涌而出,那人瞪着眼睛倒地,死不瞑目。
弟弟。沈念安。
沈默握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赵元朗用弟弟威胁他,这是最后的警告。可也正是这步棋,暴露了赵元朗的底牌——他不敢直接杀自己,只能派人追捕。这意味着,赵元朗手里还有用得着自己的地方。或者,是怕自己死了,某些秘密会暴露。
他开始搜尸。六具尸体,每个人身上都有北镇抚司的腰牌,但除此之外,什么都没搜到。沈默皱起眉头,重新检查第一具尸体——那个被他割喉的头目。
手指摸到对方衣领内侧,有硬物。
撕开布料,里面缝着一封信。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,没有落款。沈默拆开,抽出里面的信笺,只看了几行,脸色骤变。
信上写着:“徐阁老,辽东之事已安排妥当。王总兵那边的货,下月初五交割。事成之后,五五分账。切记,不可留活口。——赵。”
落款处没有签名,但那个“赵”字,笔锋凌厉,和他刚才看到的铜牌背面如出一辙。
徐阁老。内阁首辅徐阶。
沈默的手微微颤抖。如果这封信是真的,那意味着当朝首辅参与了辽东通敌案。王总兵,就是辽东总兵王崇义。他们说的“货”,八成是军械粮草,甚至可能是边关情报。
“你发现了什么?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沈默回头,柳如烟站在巷口,手里提着灯笼。她打量着地上的尸体,神色平静,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。
“信。”沈默把信递过去,“写给徐阶的。”
柳如烟接过信,快速扫了一眼,眉头微蹙:“赵元朗的字迹?”
“应该是。他故意让人缝在尸体里,是想让我发现。”沈默冷笑,“让我发现,然后去查徐阶,最后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“或者,”柳如烟抬眼看他,“他是真想让你死。”
沈默沉默了。
柳如烟把信还给他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查。”沈默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,“既然他让我查,我就查。但我要查的不是徐阶,是赵元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封信太刻意了。”沈默指着尸体,“六个人,都是北镇抚司的精锐。赵元朗派他们来杀我,却在领头人身上藏了这封信。如果我真死了,信就会被别人发现。到时候,徐阶就会被卷进来。”
“可你没死。”
“对,我没死。所以信到了我手里。”沈默看着柳如烟,“赵元朗想让我把矛头对准徐阶,这样我就没空查他了。但他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徐阶如果真和辽东通敌案有关,他绝不会让这封信落到外人手里。”沈默蹲下身,从尸体上拔出匕首,在衣服上擦干净血迹,“赵元朗写这封信,说明他和徐阶之间,至少有一方在撒谎。”
柳如烟若有所思:“你怀疑信是假的?”
“不确定。”沈默站起身,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赵元朗想借刀杀人。而徐阶,可能是那把刀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查?”
沈默没有回答。他走到巷口,抬头看着夜空。乌云遮月,街上空无一人。远处传来梆子声,三更天了。
“先回客栈。”他说,“明天一早,我去北镇抚司。”
“去送死?”
“去领功。”沈默嘴角勾起一丝笑意,“我杀了六名刺客,这是大功一件。赵元朗总不能当着众人的面,说我杀的是他的人。”
柳如烟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弟弟怎么办?”
沈默脚步一顿。
“赵元朗拿他威胁你。”柳如烟走到他身边,“你去了北镇抚司,他随时可以对你弟弟下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默的声音很低,“所以我不能让他活着。”
柳如烟看着他,没再说话。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寂静的街道,回到客栈。沈默推开房门,屋里漆黑一片。他没有点灯,摸黑走到床边,坐下,掏出那封信,借着窗外的月光,又看了一遍。
信上的字迹,确实是赵元朗的。他和赵元朗共事三年,认得他的笔迹。但问题在于,这封信太完美了。完美的字迹,完美的措辞,完美到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偏偏是这种完美,让沈默起了疑心。
赵元朗是什么人?阴险老辣,做事滴水不漏。他会把这么重要的信,藏在一个杀手的衣领里?万一杀手被抓,信落到锦衣卫手里,岂不是自寻死路?
除非,赵元朗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那个杀手活着回去。
沈默想起刚才的战斗。那个头目的武功并不高,甚至不如另外几个护卫。按理说,赵元朗派来杀他的人,应该是顶尖高手才对。可那六个人,虽然都是北镇抚司的军士,却算不上精锐。
这不合常理。
唯一的解释是:赵元朗没想真杀他。或者说,赵元朗想让他拿到这封信。
沈默把信放在桌上,盯着它看了很久。月光照在信纸上,那个“赵”字格外刺眼。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——这封信,根本就是写给他看的。赵元朗知道他能反杀,知道他会搜尸,知道他会发现这封信。所以故意让人缝在尸体里,等着他拿。
可为什么?
沈默闭上眼睛,在脑中梳理所有线索。赵元朗设局陷害他,让他假意投敌,又派他追杀暗桩。然后,又派来杀手,让他拿到这封信。每一步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,目的只有一个——让他去查徐阶。
徐阶和赵元朗之间,到底是什么关系?
“笃笃笃。”
敲门声响起。沈默睁开眼,手按在刀柄上:“谁?”
“客官,有人找您。”是小二的声音。
沈默皱眉。这个时辰,谁会来找他?他起身,打开门。小二站在门外,手里拿着一封信:“是一位官爷让小的送来的,说务必交到您手上。”
沈默接过信,拆开。里面只有一行字:“明日午时,徐府见。”
没有落款。
沈默的手一紧:“送信的人呢?”
“已经走了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“穿着飞鱼服,很年轻。”小二想了想,“对了,他腰上挂着一块金牌,上面刻着‘徐’字。”
徐府的人。
沈默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的信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徐阶突然召见他,是福是祸?是因为那封信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?
“谁来的信?”
柳如烟从隔壁房间走出来,看到沈默手里的信,眉头一挑:“徐阶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打算去?”
“不得不去。”沈默把信折好,“徐阶是内阁首辅,他召见我,我若不去,就是抗命。”
“可你刚刚才拿到那封信...”
“所以他才召见我。”沈默打断她,“要么,是想试探我。要么,是想灭口。”
柳如烟沉默片刻: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沈默摇头,“你身份敏感,去了反而会连累我。”
“那我就在外面等着。”柳如烟说,“如果两个时辰内你没出来,我就想办法进去。”
沈默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你就不怕我死了,没人付你银子?”
“你死了,我可以从你身上翻。”柳如烟也笑了,但那笑意很快消散,“沈默,徐阶这个人,比你想象的要可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柳如烟走近一步,声音压低,“二十年前的冤案,主审官是周文渊,可你知道是谁在背后推动的吗?”
沈默心头一跳:“你是说...”
“徐阶。”柳如烟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父亲的死,和他脱不了干系。”
沈默的呼吸骤然急促。二十年前,父亲被冤杀,家破人亡。他一直以为凶手是周文渊,从来没想过,背后还有徐阶的影子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有我的消息渠道。”柳如烟退后一步,“沈默,你一直想查清真相,可真相往往比你想象的更残酷。”
沈默没有说话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的信,忽然觉得那两个字格外刺眼。
徐府。徐阶。
那个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,竟然和他父亲的死有关。
“明天,我陪你去。”柳如烟说完,转身回了房间。
沈默独自站在走廊里,手里攥着那封信,指节发白。夜风吹过,烛火晃动,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临死前的眼神,想起弟弟被带走时的哭声,想起这些年他一个人在锦衣卫里摸爬滚打,像条狗一样活着。
原来,所有的苦难,都有源头。
沈默抬起头,看着夜空。明月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,冷冷地照着他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回房,关上门。
明天,去见徐阶。
是刀山火海,还是真相大白,都要闯一闯。
可就在他躺下的瞬间,指尖触到枕下——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冰冷的铁片。他翻身坐起,借着月光看清那东西:半块虎符,断口锋利,像是刚被掰断的。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“阶”。
沈默的手停在半空,心跳如擂鼓。这半块虎符,是谁放的?什么时候放的?是徐阶的警告,还是赵元朗的陷阱?
又或者,是某个他从未见过的人,在黑暗中递来的一把钥匙。
门外,夜风忽起,吹得窗棂咯吱作响。远处传来马蹄声,由远及近,又骤然消失。
沈默攥紧虎符,指节发白。这一夜,注定无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