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翻身上马，余光扫过身后六名护卫。
其中三人是北镇抚司的老人，他认得。另外三张面孔，陌生得很。领头那护卫叫赵虎，说是赵元朗亲自指派，专程护送他出关。
“沈百户，请。”
赵虎抱拳，笑脸殷勤。可那笑容底下，藏着什么。
沈默不动声色，勒紧缰绳，马匹缓步出城。京城三月，晨雾未散，街市已零星响起叫卖声。卖包子的摊贩掀开笼屉，白气腾起，沈默嗅到肉香。
这一路，怕是有去无回。
出了永定门，官道渐窄。两旁杨树新芽初绽，嫩绿得刺眼。沈默压低帽檐，假装打盹，眼皮耷拉着，目光却始终锁在赵虎的手上——那只手，始终握着刀柄。
行至午时，赵虎喊停歇脚。众人下马，靠路边茶棚坐下。茶棚老板是个驼背老汉，端着粗瓷碗，茶水浑浊，泛着陈味。
沈默接过碗，没喝。
他端起碗凑到鼻尖，茶味里透着股涩，不是茶叶的涩。是蒙汗药，还是别的什么？他放下碗，抹了把脸，顺势朝茶棚后头扫了一眼。
山坡上，灌木丛里，有人影晃动。
沈默心脏猛缩，面上却纹丝不动。他伸个懒腰，打着哈欠说：“这一路颠得腰疼，我去方便方便。”
赵虎抬眼：“沈百户，此地偏僻，还是别走远。”
“怎么，怕我跑了？”沈默笑，“你赵护卫在，我能跑哪儿去？”
赵虎没接话，眼神示意两个陌生护卫跟上。
沈默心里冷笑。这是要盯死他。
他钻进路边林子，解开裤带，装模作样蹲下。那两个护卫站在十步外，背对他，却时不时回头。
沈默低头，手在泥土里摸索。
指尖触到一块石片，棱角锋利。他捏紧，塞进袖口。
蹲了会儿，他提裤起身，往回走。经过那俩护卫身旁时，他忽然一个趔趄，朝左边那人摔去。
“小心！”
那护卫本能伸手去扶。
沈默袖中石片滑出，指尖翻转，狠狠扎进那人腰间。
噗。
闷响。
那护卫眼睛瞪圆，嘴巴张开，还没来得及叫，沈默已捂住他的嘴，石片横拉，割断喉管。血喷溅，浇了沈默一手。
右边护卫反应过来，拔刀。
可沈默更快。他抬脚踹中那人膝弯，趁对方弯腰，石片自下而上，捅进下巴。那人抽搐两下，软倒在地。
前后不过三息。
沈默松手，两具尸体倒下。他蹲下，擦净手上血迹，翻查尸体。
北镇抚司的制式腰牌，没错。可两人靴底磨损不一致——常年蹲守草地的痕迹，不像京城当差，倒像是边境的探子。
沈默心沉下去。
赵元朗这是真下了杀心。
他将尸体拖进更深的草丛，整好衣服，快步回茶棚。远远看见赵虎正往这边张望，沈默冲他摆手：“走吧，别耽误了时辰。”
赵虎盯着他身后：“那俩兄弟呢？”
“拉肚子，蹲那儿半天起不来。”沈默笑，“让他们慢慢蹲，咱们先走。”
赵虎眉头微皱，但没多问。他翻身上马，剩下三人紧跟其后。
沈默夹紧马腹，落后半个马身。他盯着赵虎的背影——这人肩膀绷着，脊背挺直，像是随时准备发难。
官道拐了个弯，进入峡谷。
两壁峭立，乱石嶙峋。路窄得只能并排走两匹马。
沈默勒住马。
“停下。”
赵虎回头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有埋伏。”沈默指着地面，“你看，碎石有新翻的痕迹，还有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头顶传来呼啸。
沈默翻身下马，就地一滚。箭矢擦着肩甲飞过，钉在身后马鞍上。那马嘶鸣，前蹄腾空，撞向右壁。
赵虎大喊：“护住沈百户！”
他拔刀格挡，箭雨密集，叮当乱响。
可沈默注意到，赵虎的刀挡得漫不经心。那三个护卫倒是卖力，可他们的站位——正好把沈默包在中间。
这是要把自己逼到绝路上。
沈默眯眼，忽然朝左壁冲去。那里有道裂缝，刚好容一人侧身挤入。他钻进裂缝，背贴石壁，喘了口气。
“沈百户！回来！”赵虎喊。
沈默不理，继续往里挤。裂缝越走越深，光线暗下来。走了约莫二十步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是个隐蔽的岩洞。
岩洞里站着个人。
那人黑衣蒙面，手执短刃，见沈默闯入，二话不说，扑上来便刺。
沈默侧身，短刃擦着肋骨划过，割破衣袍。他右手扣住对方手腕，左手肘击其面门。咔吧一声，鼻梁断裂。
那人惨叫，后退两步。
沈默不给他喘息，跟步上前，膝盖顶进他小腹。那人弓成虾米，短刃脱手。沈默接住刀，反手一抹，割断他喉管。
尸体倒地。
沈默蹲下翻查，这人身上没任何身份标识。可衣服料子——是辽东产的粗麻，织法粗糙，只有边境的作坊才用。
正想着，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沈默闪到岩洞暗处，屏住呼吸。
三个人影走进来。为首的是赵虎，后头跟着两个陌生护卫。
赵虎扫了眼尸体，啐了一口：“废物。”
“头儿，沈默那小子躲哪儿去了？”一个护卫问。
“肯定在洞里。”赵虎拔出刀，“搜，找到就剁了，回去报说是匪徒袭击。”
沈默握紧短刃。
这时，洞外忽然传来马蹄声。赵虎一愣，回头看去。
“有情况！”另一个护卫喊。
三人冲出洞口。
沈默趁机跟出，贴着石壁，探头观望。
峡谷里，十几个黑衣蒙面人正在和赵虎他们缠斗。战况混乱，刀光剑影，鲜血飞溅。
赵虎边打边退，冲那俩护卫喊：“你们先去杀了沈默！”
那俩护卫转身，正撞上沈默。
沈默不急反笑。
“好巧。”
他甩出短刃，直取左面那人咽喉。那人挥刀格挡，铛的一声，短刃被震飞。沈默欺身而上，空手入白刃，扣住对方刀背，一脚踢在他裆下。
那人惨叫，倒地。
另一个护卫挥刀砍来，沈默侧身避过，刀锋削断几缕发丝。他右手探出，五指如钩，扣住对方肩胛骨，用力一拧。
咔嚓。
关节脱臼。
护卫刀落，沈默接住，反手劈下。
人头滚落。
赵虎回头，正看见这一幕，脸色铁青。
“沈默！你——”
沈默擦掉脸上的血：“赵护卫，你主子派你来送死，怎么还带这么多人？”
赵虎咬牙切齿：“你早知道？”
“第一天就知道。”沈默笑，“赵元朗那点伎俩，骗鬼呢。”
赵虎怒吼，提刀冲来。
沈默不动，等他冲到三步内，才忽然侧步，让开刀锋，同时抬脚绊他腿。
赵虎踉跄，沈默跟进，刀背砸在他手腕上。赵虎刀落，沈默一脚踩住。
“说，赵元朗还布置了什么？”
赵虎狞笑：“你死了，自然会知道。”
说完，他咬破嘴里毒囊，嘴角溢出黑血。
沈默松脚，赵虎倒地，抽搐两下，不动了。
沈默蹲下，探他鼻息。死了。
他起身，环顾四周。那些黑衣蒙面人和赵虎的人打得两败俱伤，死的死，伤的伤。剩下两三个，见赵虎已死，转身就逃。
沈默不追。
他走到峡谷中央，翻查尸体。
一个，两个，三个……全是陌生面孔，身上没有标识。但衣服料子都差不多，辽东粗麻。
沈默皱眉。
赵元朗派辽东的人来杀自己？不对。赵元朗是北镇抚司镇抚，手伸不到辽东。除非——
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一闪。
他猛地想起什么，转身跑向赵虎的坐骑。马背上有个褡裢，他扯开，里面是封公文。
拆开，是赵元朗的亲笔信。
“沈默此人，暗通东虏，着即就地正法。若有反抗，格杀勿论。”
沈默冷笑。
栽赃。标准的栽赃。
他把信揣进怀里，准备离开。这时，余光扫到一具尸体。
那尸体趴着，后背有个掌印。
沈默瞳孔骤缩。
他走过去，翻过尸体。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，满脸络腮胡，胸口凹陷，骨骼尽碎。
断魂掌。
沈默的后背，冷汗浸透。
断魂掌是他沈家祖传的武功，传子不传女，传内不传外。父亲死后，这世上会断魂掌的，只有一个人——
他自己。
他从未传过任何人。
可这尸体上的掌印，力道、角度、掌纹，分毫不差。
沈默站起身，手在发抖。
为什么？这人是谁？为什么要用断魂掌杀人？
他重新翻查尸体，在死者内衣夹层里摸到块令牌。
翻过来，上面刻着两个字。
沈家。
沈默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这块令牌，是父亲生前之物。失踪了二十年，怎么会出现在一个陌生死士身上？
他握着令牌，指节发白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，应该是巡路的官兵。沈默深吸口气，把令牌藏好，转身朝峡谷深处走去。
风从背后灌来，冷得刺骨。
二十年前那场灭门案，父亲到底隐瞒了什么？为什么会断魂掌的人，会埋伏在此？
还有，那块令牌——
沈默攥紧拳头。
他必须找到答案。
可他没注意到，身后那具络腮胡的尸体，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