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来香的藤蔓如活物般窜起,缠绕住林默的右臂。刺入皮肤的瞬间,灼烧感炸开——整株灵植的意志正沿着他的神经逆流而上,像一条蛇钻进颅骨。
“林默叔叔!”小雨的尖叫从地下室传来。
他咬牙,左手死死扣住藤蔓,将体内最后残存的灵力尽数灌入。夜来香的花苞骤然膨胀,紫黑色的光芒从花瓣缝隙间倾泻而出,照亮整个地下室。
暗影会的三个人影堵在楼梯口。为首那个戴面具的,声音沙哑:“主祭说了,要活的灵植,死的守园人。动手。”
三把淬了暗影的匕首同时掷来。
林默侧身,一把擦过肩胛,血溅在墙上。第二把钉入大腿根部,剧痛让他几乎跪倒。第三把直冲心脏——
夜来香的藤蔓猛地抽回,在空中结成网状,将那匕首绞成碎片。
“我还没死。”林默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。
面具男冷笑:“快死了。你那点灵力,撑不住第二波。”
他说得没错。
林默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像漏底的沙袋,正飞速流失。夜来香的吞噬速度远超预期,每一秒都在抽取血液、生机、甚至记忆碎片。苏婉的面孔在脑海中闪回,然后是父亲,祖父,还有那些模糊的、不属于他自己的面孔。
亡魂的记忆正涌入他的身体。
“林默叔叔,我好疼……”小雨的声音在颤抖。
林默抬头。
地下室的角落里,那棵原本枯萎的夜来香幼苗正在疯长。根系穿透砖缝,爬上墙壁,枝条结出密密麻麻的花苞。每一个花苞表面,都浮现出一张人脸。
苏婉的脸。
她的眼睛紧闭着,嘴唇微张,像是在呼喊什么。
“你看到的是亡魂的投影。”面具男缓缓走近,“这株夜来香,是苏婉用自己的血肉喂养的。她的女儿被困在里面,她的灵魂也困在里面。你以为你能救她们?”
林默咬着牙,试图拔掉腿上的匕首。
“救不了。”面具男一脚踩住匕首柄,将刀刃碾进他的骨骼,“主祭说了,你太弱,连自己都救不了。”
剧痛让林默眼前一黑。
但他没有晕过去。
因为夜来香突然安静了。
所有的藤蔓停止缠绕,所有的花苞停止膨胀,连根系都停止生长。
整个地下室陷入死寂。
“怎么可能……”面具男后退一步。
林默低下头,看到自己右臂上的藤蔓正在发光。紫黑色的光纹沿着血管蔓延,爬上胸口、颈部,最终汇聚在眉心。
他听到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耳边传来的,而是直接在颅骨内部炸响——
“契约,最后的契约。你愿意献上血脉,换取亡魂之力吗?”
林默知道,这是夜来香在说话。
不是那株普通的灵植,而是被困在里面一百三十年的亡魂。苏婉的灵魂,还有更早的、那些被封印进灵植的牺牲品们的执念。
“我愿意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害怕。
“代价是你的血脉。契约一成,你不再是纯粹的活人。你的血肉会滋养亡魂,你的寿命会与灵植共融。你死后,灵魂也会被困在夜来香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签?”
林默笑了。
他想起苏婉在消散前说的那句话:“我女儿才七岁。”
“因为有人比我更想活。”他回答。
夜来香的花苞同时绽放。
紫黑色的花粉如雾般弥漫,整个地下室被浓郁的花香填满。那香味甜得发腻,像是腐烂的果肉,又像焚烧的纸钱。
面具男终于慌了:“撤!”
来不及了。
夜来香的藤蔓如蛇群般窜出,缠绕住三个人的脚踝、手腕、脖颈。面具男挥刀斩断几根,但更多的藤蔓涌来,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。
“召唤亡魂实体……”他嘶吼,“你疯了!你会被反噬的!”
林默已经听不到了。
夜来香的力量如洪水般涌入他的身体,每一根神经都在灼烧,每一块骨骼都在碎裂。他能感觉到那些亡魂正在他的体内苏醒——苏婉的记忆,苏婉的痛苦,苏婉临死前看着女儿的那一眼。
然后,他感觉到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。
右手开始痉挛,五指扭曲成奇怪的形状。左腿支撑不住,整个人跪倒在地。视线模糊又清晰,清晰又模糊,交替出现的画面里,有时是地下室,有时是百年前的灵植园,有时是一间摆满婴儿床的病房。
那些记忆不属于他。
“林默叔叔!”小雨的哭喊声将他拉回现实。
他转过头,看到小女孩蜷缩在角落里,面前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那人影半透明,穿着白大褂,头发散乱,脸上挂着一个冰冷的面具。
不对——
那不是面具。
那是影师。
“你终于签了。”影师的声音从人影嘴里传出,“我等这一刻,等了一百三十年。”
林默想要说话,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。他能感觉到夜来香的意志正在侵蚀他的神志,那些亡魂的记忆正在取代他自己的记忆。
“你以为你在救她?”影师伸手,轻轻抚摸小雨的头发,“你是在给我送养料。血脉契约一旦签订,你的灵魂就归我了。你的家族,你的血脉,从你太爷爷开始,就注定要成为我的祭品。”
小雨吓得浑身发抖。
“你别碰她……”林默勉强挤出几个字。
“我不碰她。”影师笑了,“她已经够用了。她的血,足够我完成祭祀。”
他说着,指尖刺入小雨的太阳穴。
小女孩发出一声尖叫。
夜来香的藤蔓同时暴起。
林默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撕成两半——一半还残留在身体里,另一半被夜来香扯进深渊。他看到那些亡魂,成百上千个,密密麻麻地挤在深渊里,有的面目全非,有的只剩下一双眼睛。
他们都在看着他。
“帮我。”他开口,声音像从井底传来,“帮我救她。”
亡魂们沉默。
“我签了契约,我献上血脉,我不是你们的敌人……”
“你不是我们的救世主。”一个沙哑的女声响起。
林默转过头,看到苏婉站在角落里。
她已经不是人形了。身体被藤蔓贯穿,脸上爬满紫色的纹路,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原来的样子。
“你只是另一个被困的人。”她冷冷地说,“你以为献上血脉就能救小雨?契约的代价不是你的命,是你死后的一切。你会成为新的封印,困住更多亡魂。”
“那就别让我死。”林默咬牙,“我活着,契约就没生效。”
苏婉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”
“帮我。”林默伸出手,“帮我救小雨,我欠你的。”
苏婉看着他,眼里有痛苦,有不甘,有愤怒。
最后,她叹了口气。
“你比你太爷爷强。”
她抬手,指尖点在林默的眉心。
一瞬间,所有亡魂的记忆如潮水般退去。林默重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,感受到右臂上的藤蔓正在燃烧,感受到体内那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正在暴走。
“我借你一半的力量。”苏婉的声音越来越远,“别忘了你还欠我一条命。”
林默睁开眼睛。
世界变了。
他能看到空气中流动的灵植气息,看到暗影会三个人身上的黑气,看到影师本体藏在地下室天花板的缝隙里。他还看到小雨体内的血液,那些红色的液体正被影师抽离,凝聚成一团暗红色的球体。
“放开她。”
林默的声音像从地下传来。
影师转过头,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起:“你——”
话音未落,夜来香的藤蔓化作一根长枪,从林默手中飞出,贯穿了影师的胸口。
那不是普通的藤蔓。
那是实体化的亡魂。
苏婉的虚影站在林默身边,指尖连接着那根藤蔓。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眼睛在燃烧。
“滚。”
她说。
影师的身体开始碎裂,像陶瓷一样一块块剥落。他低下头,看着胸口的窟窿,突然笑了:“你们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?契约已经完成了,林默,你的血脉归我了。”
他的身体轰然炸开,化作一团暗影,消散在空气中。
剩下那两个暗影会的成员,被藤蔓勒断了脖子。
地下室重新陷入寂静。
林默跪倒在地,大口大口喘着气。体内的力量正在消退,夜来香的藤蔓从右臂上滑落,留下一条条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“林默叔叔……”小雨跑过来,抱着他的脖子哭。
他勉强笑了笑:“没事了。”
话音刚落,身体一空。
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视线越来越模糊,他听到小雨的哭喊声,听到夜来香的花瓣落地的声音,听到墙壁裂缝里传来的风声。
然后,他听到一个低沉的、温柔的声音。
“契约已成,你的血脉归我。”
夜来香的花苞合拢,那颗被小雨鲜血浸润的种子,正在地下生根发芽。
林默的意识坠入黑暗前,最后看到的画面,是花苞表面那张苏婉的脸——嘴角缓缓上扬,露出一个不属于她的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