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膝盖撞上石台,痛楚从骨头缝里窜上来。
脚下血色纹路像活物般扭动,钻入泥土。影师站在祭坛中央,双手高举,指尖渗出的黑雾缠绕着那些纹路,一一点燃。枯木藤蔓从祭坛四周弹射而出,缠住他的手腕和脚踝,将他固定成跪拜的姿势——藤蔓勒进皮肉,勒出一道道血痕。
“很好。”影师的声音从黑雾中传来,苍老而沙哑,“守园人的血脉,终于等到了。”
林默挣了挣。藤蔓收紧,勒得更深。
“你祖父当年也是跪在这个位置。”影师缓步走来,黑袍拖过地面,沾染了那些血色纹路,“只不过他比你聪明——他选择了献祭自己,保全了灵植园。”
“而你——”影师停在他面前,俯身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选择了反抗。”
“我祖父……”林默咬牙,喉咙里挤出声音,“是你杀的?”
“不。”影师笑了一声,笑声像枯枝断裂,“他是自愿的。他以为献上自己就能平息一切,却不知道——”
他直起身,抬起右手。黑雾从掌心涌出,在空中凝聚成一面镜子的轮廓。
“诅咒需要至亲之血。”
镜面浮现出画面:一个年轻男人跪在同样的石台上,双手被反绑在身后,面前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人。那人手持一把匕首,刀刃上沾着血。
林默认出那是他祖父——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的轮廓,只是更年轻,更绝望。
“你父亲当年也在场。”影师指了指镜子,“他亲眼看着你祖父割开自己的喉咙,倒在这座祭坛上。”
林默的呼吸急促起来,胸腔像被什么东西堵住。
“但你祖父死了之后,诅咒并没有消失。”影师转身,看向祭坛周围的灵植,“因为他献上的只是自己的血,不是至亲的。”
“他以为这样能保护你父亲——”
“他错了。”
影师伸手,从祭坛中央抓起一株枯萎的玫瑰。那株玫瑰已经被黑雾侵蚀,花瓣变成灰白色,根须全部断裂,像一具干尸。
“你知道这株玫瑰是谁吗?”
林默盯着那株玫瑰,心头涌起一股寒意,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。
“是你祖母。”影师把玫瑰扔到他面前,花瓣落在地上,碎成粉末,“你祖父死后,她来祭拜,被仪式卷入。她的血被抽取,灵魂被封印进这株玫瑰。”
“她还活着。”影师踢了踢那株枯萎的玫瑰,“只不过只剩下最后一口气。”
林默握紧拳头。藤蔓勒得更紧,勒进骨肉,指甲掐进掌心,渗出血珠。
“所以你要我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很简单。”影师从怀里取出一把匕首,刀刃泛着暗红色的光,“割开你的血管,让血流进纹路。等纹路全部亮起,仪式就算完成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”影师把手一扬,“所有灵植的力量都会涌进诅咒之源,那些亡魂会被彻底炼化,成为我的养分。”
“植物园会变成一片死地。”
“但你死了之后,灵魂可以和她团聚。”影师指了指那株枯萎的玫瑰,“你祖母在那里等你。”
林默盯着那株玫瑰。花瓣微微颤抖,像在回应,又像在哀求。
“我拒绝。”
影师的表情僵住,脸上的皱纹像龟裂的河床。
“你以为我会相信你?”林默挣了挣藤蔓,“献上至亲之血——你需要的根本不是我的血,是我父亲的命。”
影师的脸色阴沉下来,黑雾在他周身翻涌。
“你父亲已经死了。”他说,“二十年前就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默抬起头,“但你还不知道吧——我父亲死之前,把传承留给了我。”
影师的瞳孔骤然收缩,像被针刺了一下。
“他告诉我怎么破解这个诅咒。”
林默咬破舌尖,吐出一口血。血落在纹路上,纹路瞬间熄灭,像被浇灭的炭火。藤蔓猛地松开,林默翻身站起来,抓住插在祭坛上的那根枯木,用力一拔。
枯木断裂。木屑飞溅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东西——
一截骨头。
影师退后两步,黑袍下摆扫过地面,“你——”
“这是你当年杀死的那个园工的骨头。”林默举起那截骨头,骨头上刻满细密的符文,“他用这把骨头削成匕首,刺穿了你第一次布置的祭坛。”
“所以你才能活到现在。”
影师的脸色彻底变了,嘴唇发白。
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因为灵植园里的亡魂,都在告诉我。”
话音刚落,祭坛周围的灵植猛然爆发出尖啸。
那些亡魂从灵植中涌出,化作灰白色的影子,扑向影师。影师抬手,黑雾在身前凝聚成盾,挡住亡魂的冲击。亡魂撞上盾牌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但亡魂太多。
几十个影师同时冲来,有的撕咬他的手臂,有的勒住他的脖子,有的钻进他的袍子里,从内部撕扯。影师发出凄厉的惨叫,黑雾盾牌碎裂成碎片。
林默没有停下来。他握着那截骨头,绕开亡魂的包围,冲向祭坛中央。
那里有一个黑洞。
黑洞里涌出暗影气息,那是所有灵植力量被吞噬后留下的虚空,像一张巨大的嘴。虚空深处,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形——
那是影师的本体。
“你敢——”影师的声音从虚空中传出,扭曲而恐怖,“你敢毁了这个黑洞,所有亡魂都会消散——”
“包括你祖母!”
林默脚步一顿。
黑洞里伸出无数只手,那是被囚禁的亡魂。它们抓住林默的手臂,抓住他的腿,抓住他的脖子,将他朝黑洞拖去。那些手冰冷刺骨,像从坟墓里伸出来的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默低声说,声音沙哑,“但如果不毁掉它,所有亡魂都会被炼化成你的养分。”
“就算我祖母活下来,她也只是一个被囚禁的傀儡。”
他的手向前一送。
骨刺刺入黑洞。
黑洞剧烈震颤。暗影气息从裂口中喷涌而出,冲击波将林默震飞出去。他重重摔在地上,后脑磕在石台边缘,眼前一片模糊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亡魂的尖啸瞬间炸开。
那是绝望的哭喊,是痛苦的嘶鸣,是挣扎的怒吼。林默捂着头,那些声音像针一样刺进他的大脑,搅动他的意识。他看到影像碎片——
一个年轻女人坐在祭坛上,怀里抱着一个婴儿。婴儿在哭,女人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,然后割开自己的手腕。
血流进纹路。
女人脸上露出笑容。那是释然,是解脱,是终于不用再忍受痛苦的疲惫。
那是他祖母。
林默试图站起来。腿发软,眼前发黑,口鼻都在渗血,血腥味灌满喉咙。黑洞的震颤越来越剧烈。虚空开始缩塌,所有亡魂都被吸进去,挣扎着、尖叫着、撕扯着,却无法逃脱。
“你毁了我的祭坛——”影师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,扭曲而恐怖,“但你也毁了你祖母——”
林默咬牙,拖着身体向前爬。手掌磨破皮,膝盖磕出血,但他没有停。
他爬进黑洞。
黑暗吞噬了他。
无边无际的虚空里,他看到无数亡魂在飘浮。有的已经消散,只剩下残破的碎片;有的还在挣扎,试图抓住最后一缕意识。他看到他祖母——她缩在虚空最深处,蜷成一团,像婴儿一样。
林默游向她。
她抬起头。那是一张苍老而疲惫的脸,眼睛已经失明,眼眶里只剩空洞,像两口枯井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风中的落叶,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“祖母。”林默伸手碰她的脸,指尖触到冰冷的皮肤,“我——”
“不用说了。”她握住他的手,力气出乎意料的大,“我知道你是来终结这一切的。”
“二十年前,你祖父死的时候,我感应到了你的血脉。我知道你终有一天会来到这里,会看到这一切。”
林默的眼泪滑落,滴在虚空里,溅起涟漪。
“毁掉这个黑洞的方法只有一个。”祖母的声音沉下去,“用你的血,斩断诅咒。”
林默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截骨头还握在手里,骨刺上沾着血。
“如果——”他开口,“如果我用我的血——”
“你会死。”祖母打断他,“但诅咒会解除。所有亡魂都会得到解脱。”
林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我父亲呢?”
“你父亲——”祖母顿了一下,“他已经死了。他的灵魂在我体内。”
林默猛地抬头。
“他为了保护你,用自己的血封印了诅咒之源。”祖母说,“但他没死透——他的灵魂附着在我的灵植上,等待你的到来。”
“他等你,把诅咒彻底终结。”
林默握着骨头的手在颤抖,骨刺扎进掌心,血顺着指缝流下来。
虚空在收缩。
亡魂的尖啸越来越尖锐。
时间不多了。
“我用你的血。”林默举起骨头,“祖母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祖母闭上眼睛,“开始吧。”
林默把骨头的尖端对准自己的手腕。
就在这时候,虚空深处传来一阵低语。那声音很熟悉,像他祖父,又像他父亲,又像所有逝去的亡魂——他们的声音汇成一个旋律,像一首古老的歌谣。
“用你的血,斩断诅咒。”
林默闭上眼。
骨刺刺入血管。
血流出来,却不是红色的——是金色的。金色的血涌进虚空,像一条河流,冲刷着黑洞的边界。虚空开始融解,亡魂被金光包裹,一点点消散,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。
祖母的身体也在发光。她缓缓站起来,看着林默,脸上露出笑容。那笑容像月光一样柔和。
“谢谢你。”
然后她的身体化作光点,消散在虚空中。
林默跪在空荡荡的虚空里,手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但那些血已经变成透明。黑洞消失了。祭坛碎了。灵植园的结界在崩塌。
林默站起来,踉跄着走出废墟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——那是无数亡魂的呢喃,像在告别。
他回头。
祭坛中央,那些灵植已经枯萎。但枯萎的根须下,有新芽在生长。
祖母。
父亲。
所有亡魂。
他们都走了。
林默弯腰,捡起一截新芽。芽尖在月光下闪着微光,像在回应。他突然想起祖母临别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用你的血,斩断诅咒。”
可汗从额头滑落,滴在新芽上。
林默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上的伤口已经愈合,但那里留下了一道疤,像一条蜿蜒的河流。
疤上刻着两个字。
“等你。”
林默盯着那两个字,心跳骤停。
那不是他祖母的字迹——那是他祖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