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猛地睁开眼。
灰白如潮水般涌来,水墨洇开的雾气裹住全身,分不清是现实还是画境。周婷的声音在耳边炸响,像从极深的水底传来,又像贴着耳膜低语,带着诡异的震颤:
“别用那能力!”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半透明,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,墨色的液体在血管里蜿蜒流动,像活物在爬行。
身体正在消失。
林墨咬紧牙关,挣扎着站起来。脚下是一片模糊的灰,没有地面,没有墙壁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远处隐约可见的黑色线条,像一幅未完成的画稿,线条扭曲着,仿佛随时会活过来。
“你以为预知能力是天赋?”
周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带着诡异的回音,像无数张嘴在同时低语。
“那是饵。”
林墨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痛感传来,但比平时钝了很多,像隔了一层水,又像隔了一生。
“沈墨在哪?”
“你该关心的不是他。”周婷的声音忽远忽近,忽而尖锐,忽而低沉,“你该关心的是——为什么每一次你使用预知,身体就透明一分。”
林墨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他想起前几次动用能力时的眩晕感,想起那次作画后手掌消失三秒的瞬间。他一直以为是消耗过度,从没想过……
是代价。
“预知画术从来不是馈赠。”周婷的声音带着嘲讽,像刀刃刮过骨头,“是诅咒。每一笔都在燃烧你的存在,每一幅预知画都在吞噬你的生命。”
“那你怎么活下来的?”
林墨突然反问。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灰白中裂开一道缝,裂缝里渗出血红色的墨,像伤口在流淌。周婷的脸从裂缝中浮现,半边脸是正常的,半边脸是泼墨状的虚无,五官扭曲,像被水泡过的宣纸。
“聪明。”她咧嘴一笑,牙齿间渗着墨汁,墨汁滴落,在地面晕开成血色的花,“但你猜错了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?”
“我不是画师。”周婷的声音变得低沉,像换了一个人,像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东西,“我是画。”
林墨瞳孔骤缩。
周婷的脸在裂缝中扭曲,五官像被揉烂的纸,模糊成一团。她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,像钉子钉进骨头:“我不是活着的人,我是被画出来的。沈墨把我画出来,就是为了诱你入局。”
“不可能——”
“没什么不可能。”周婷的脸重新凝实,带着诡异的笑,嘴角咧到耳根,“你父亲留下的那卷《百鬼夜行图》,还记得吗?”
林墨脑子里闪过那幅画。
十六岁那年,父亲去世后第三天,他在书房暗格里发现的。画上是百鬼夜行的场景,鬼怪们围着篝火跳舞,火焰是墨色的,鬼怪的眼睛却是血红的,像在盯着他看。他当时只觉得诡异,随手收起来,再没碰过。
“那幅画里,有九十九个鬼。”周婷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还差一个,就能成阵。”
林墨脊背发凉。
“差的那一个……”
“是你。”周婷的脸突然凑近,几乎贴上他的鼻尖,墨汁滴落,落在他的肩膀上,灼烧出嗤嗤的声响,“沈墨布局二十年,就是为了让你成为第一百个祭品。”
林墨后退两步,却发现自己无处可退。四周的灰白在收缩,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,勒得他喘不过气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因为你是林国栋的儿子。”周婷的声音里带着怜悯,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,“你父亲当年看穿了沈墨的阴谋,用自己的命封住了那幅画。但他封不住全部——沈墨逃出来了,而你父亲,成了画中的一部分。”
林墨的呼吸停滞了。
父亲2004年手术失败去世,他一直以为是医疗事故。原来……
“你父亲用自己的命,换了你的十五年。”周婷的声音低沉,像在念悼词,“但现在,时间到了。”
灰白突然碎裂。
林墨坠入黑暗中,耳边是风声和周婷的尖叫。他拼命伸手去抓,却只抓到一片虚空,指尖划过空气,什么也没留下。坠落持续了三秒,还是三分钟?他分不清。等到脚下重新踩到实物时,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空旷的画室里。
四周挂满了水墨画,画上的景物都在动——河流在流,树叶在摇,甚至能听到鸟鸣,像活过来的世界。空气里弥漫着墨香,浓得化不开。
“欢迎回家。”
沈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林墨猛地转身,看见沈墨坐在画室中央的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茶汤是墨色的,冒着诡异的烟,烟在空气中扭曲成奇怪的形状。
“这是哪?”
“你父亲的书房。”沈墨指了指墙上的画,嘴角带着一丝笑,“这些,都是他的作品。”
林墨环顾四周。确实,画上的笔锋他再熟悉不过。那独特的枯笔技法,那墨色浓淡的过渡,都是父亲独有的风格。但他从没见过这些画。每一幅画都像在盯着他看,画中人的眼睛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。
“你父亲死后,我接管了这里。”沈墨啜了口茶,茶汤在杯中翻涌,像活物,“十五年了,我一直等着你回来。”
“等我回来送死?”
“不。”沈墨放下茶杯,杯底在桌面上磕出沉闷的声响,“等你回来完成那幅画。”
林墨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疼痛让他保持清醒,但身体的透明化仍在继续,他能看到自己手腕上的骨头,白森森的,像死人的遗骸。
“我不会画的。”
“你会的。”沈墨站起身,走向墙边的一幅画,脚步在地板上拖出沙沙的声响,“因为你不画,周婷就会死。”
林墨看向那幅画。
画上是周婷,被绑在十字架上,七窍流血。她的眼睛睁得很大,嘴巴张着,像是在尖叫,却发不出声音。血从她的眼角滑落,在画布上晕开成黑色的污渍。
“她现在还活着。”沈墨伸手抚过画面,指尖在画布上留下墨色的指印,“但如果你不画,她就会永远困在里面,慢慢腐烂。”
“为什么要针对她?”
“因为她该死。”沈墨的声音突然冷下来,像冬天的风,“五年前,她写了一篇报道,害死了三条人命。”
林墨皱眉。
“临江晚报,五年前,那篇《黑心药厂背后的保护伞》。”沈墨盯着画面上的周婷,眼中的恨意像火在烧,“她以为自己在伸张正义,却不知道那家药厂是唯一能生产特效药的厂子。她的报道让药厂倒闭,三个病人因为断药死亡。”
“那不是她的错——”
“那是她的错!”沈墨突然暴怒,一拳砸在画框上,画框碎裂,木屑四溅,“那三个病人,有一个是我女儿!”
画室陷入死寂。
林墨看着沈墨,看着他眼中的痛苦和疯狂,像一头困兽。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沈墨要设这个局。
“所以你用预知画术,把她引到这里?”
“不。”沈墨摇头,手在颤抖,“我用预知画术,等你来救她。”
林墨愣住了。
“你父亲用命封住那幅画,但他不知道,我已经把阵眼转移了。”沈墨冷冷道,声音像冰,“要彻底封住《百鬼夜行图》,就需要一个活人作为新的阵眼。而你,林墨,是唯一能画这个阵眼的人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因为你是林国栋的儿子。”沈墨走到他面前,逼视着他的眼睛,“你的血,能解开封印。只有你亲手画的阵眼,才能彻底封住那幅画。”
林墨看着自己的手,透明的,能看到骨骼。骨头在发光,像要融化。
“如果我画了,我会怎样?”
“成为阵眼,和林国栋一样。”沈墨面无表情,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,“但周婷会活下来。”
林墨闭上眼。
他想起父亲的脸,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,说“保护好自己”。他想起周婷在画中的警告,想起她说的那些话。他想起自己的预知能力,每一次使用都在加速死亡。
“我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女儿,叫什么名字?”
沈墨沉默了几秒,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他的脸抽搐了一下,像被什么刺痛了。
林墨盯着他的眼睛,等待着。
“周雨桐。”
林墨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第一个受害者,跳楼的女大学生。那个和沈墨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女孩。他见过她的照片,在警局的档案里,那双眼睛,和沈墨一模一样。
“她是……”
“我女儿。”沈墨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喉咙,“她死的那天,给我打电话,说有人要杀她。我当时在画室,在画那幅该死的《百鬼夜行图》。”
林墨看着沈墨眼中的痛苦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不是同情。是恐惧。
“所以你不是在报复周婷。”林墨后退一步,脚底踩到碎木屑,发出咯吱的声响,“你是在找替罪羊。”
沈墨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。
“你女儿自杀,是因为你。”林墨盯着他,一字一句,“她发现你在用活人献祭,用预知画术害人。她承受不了这个事实,才跳楼的。”
沈墨的脸扭曲了,像被揉烂的纸。
“你胡说——”
“我见过她的画。”林墨打断他,声音很轻,却像刀,“在警局的档案里,她的遗物中有一幅画。画上是她父亲,在黑暗中狞笑,手里拿着一支染血的毛笔。”
沈墨的手开始颤抖,茶杯从手中滑落,摔碎在地上,墨色的茶汤溅了一地。
“那幅画……你看到了?”
“赵恒给我看的。”林墨慢慢道,盯着沈墨的眼睛,“周雨桐的画技不如你,但她的预知能力比你强。她早就画出了自己的死亡,也画出了你最终的结局。”
“什么结局?”
“你会死在这幅画里。”林墨指了指墙上的《百鬼夜行图》,画中的鬼怪们似乎在笑,“就像当年那些被你献祭的人一样。”
沈墨的脸色变得煞白,像死人。
“你以为自己在布局,在操控一切。”林墨的声音很轻,却像刀子一样刺进沈墨的心里,“但你不知道,你早就在画里了。”
“你在撒谎——”
“我为什么要撒谎?”林墨举起自己透明的手,骨头清晰可见,像标本,“我已经快死了,还有什么好骗你的?”
沈墨盯着林墨的手,盯着那透明的皮肤下流动的墨色血管。他的呼吸变得急促,像溺水的人。
他突然笑了。
笑得很疯狂,像疯了一样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他抹了把脸,手在颤抖,“林国栋,你儿子比你有出息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父亲临死前,也说过同样的话。”沈墨走到墙边,揭开一幅画的遮布,布落在地上,扬起灰尘,“他说我已经在画里了,让我收手。”
画布下,是一幅半成品。
画上是两个人,面对面站立。一个是沈墨,一个是林国栋。两人的影子纠缠在一起,像两条蛇在搏斗,撕咬,吞噬。
“这是他死前最后一幅画。”沈墨抚过画面,指尖在画布上留下墨迹,“他画到一半,就倒下了。留下这幅画,告诉我,我的结局在他手里。”
林墨看着那幅画。
画上的沈墨,影子里有一只手,握着一把刀。刀尖对准他的后心,寒光闪烁。
“这是……”林墨眯起眼,“这是预知的未来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墨摇头,手在颤抖,“他画完就死了,我从来没看懂过。”
林墨盯着画上的细节,突然发现一个诡异的地方。
画上的沈墨,眼睛是闭着的。但在影子里,那双眼睛是睁开的,像在盯着他看。
“你明白了?”沈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你父亲告诉我,我早就是画中人了。但我一直不承认。”
林墨看着画,看着那双在影子里睁开的眼睛。他突然想起周婷说过的话。
“你以为预知能力是天赋?那是饵。”
“沈墨布局二十年,就是为了让你成为第一百个祭品。”
“你父亲用命封住那幅画,但他封不住全部。”
林墨的脑子飞速运转。如果沈墨也是画中人,那真正在布局的,是谁?
“你女儿的死,不是意外。”林墨突然开口,声音像雷,“是有人安排的。”
沈墨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恐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周雨桐的死,不是因为你。”林墨一字一句道,“是因为她发现了真正的幕后黑手。”
“谁是幕后黑手?”
林墨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那幅画,看着画上沈墨的影子。那双眼睛,正在盯着他。他想起父亲临死前,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墨儿,小心影子。”
林墨后背一凉。
他猛地转身,看向自己的影子。
地上什么都没有。
他的影子,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