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尖刺入沈墨咽喉的瞬间,林墨的右手僵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指节泛白,青筋凸起,虎口处的墨痕正往外渗血。那不是握刀应有的力道,更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操控着,将刀刃一寸寸推进对方的血肉。
“有意思。”
沈墨没有躲。他甚至微微仰起脖子,让刀尖刺得更深。鲜血顺着刀刃淌下,滴在青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你现在的表情,和你师父当年一模一样。”
林墨瞳孔骤缩。
他想抽回手,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。右手像被钉在刀柄上,左腿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出一步,重心前倾——整个人的姿态,和画中那个持刀杀人的自己一模一样。
“林墨!”
陈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带着枪械上膛的脆响。
“别过来!”林墨嘶吼着,声音却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某种不属于自己的音调。他看见自己的左手缓缓抬起,五指张开,对准了陈锋的方向。
那只手的掌心里,墨迹正在蔓延。
“你画的每一笔,都会在现实中应验。”林远山的声音从画室外传来,带着诡异的平静,“只是你从未想过,应验的不只是凶案——还有施术者本人的命运。”
林墨猛地转头。
画室的门开着,林远山站在门槛上,手里握着一卷新画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眼神却像在看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。
“十七年前那场手术,你以为你父亲死了。”林远山缓缓展开画轴,“其实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——和我一样。”
画纸上,一个孩子躺在手术台上。他的胸口被剖开,心脏的位置空无一物。手术台旁站着两个男人——年轻时的林远山,还有林墨记忆里已经死去的父亲。
林国栋。
“你们……”林墨的声音在颤抖,“到底对我做了什么?”
“不是对你。”林远山的手指滑过画纸,“是对你师父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嘴角浮起诡异的弧度:“我一直以为,那个被换脸的人是我。直到昨天我才发现——林远山早在四十七年前就死了,活下来的,是林国栋。”
“而你,才是那个被预知画选中的人。”
林墨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。
他想起那些预知画中的场景——每次作画,他都能看到凶案的真相,却从未看到过施术者本人的脸。那是因为,施术者就是他自己。
不,不对。
林墨死死盯着画纸上的手术台。那个孩子的脸模糊不清,但胸口的伤痕却清晰可见——那是他十七年前做心脏手术时留下的疤痕。
“我救过你一次。”林国栋的声音从画中传来,低沉得像从地底升起,“现在,该你还了。”
林墨的右手突然松开。
刀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沈墨踉跄后退,捂住脖子上的伤口,鲜血从指缝间涌出。他的脸上却带着笑容——那种得逞后的笑容。
“第四十七次。”沈墨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四十七年来,我一直在等待一个能画出预知画的人。”沈墨松开手,脖子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,“前四十六个都失败了,只有你成功了。”
他伸出手,指向画室墙上的那些画:“因为你画的每一笔,都是真实的。不是预知,是降临。”
林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墙上挂着他最近画的五幅预知画——每一幅都对应着一个受害者,每一幅都在案发前完成了全部细节。他一直以为自己在预知凶案,现在才发现——
他画的是凶案发生的过程。
“不可能。”林墨摇头,“我画的时候,案子还没发生。我只是把看到的东西画下来……”
“你看到的是结果,不是过程。”林远山打断他,“预知画的本质是让你看到未来的碎片,然后你把它们拼凑起来——但拼凑的顺序,决定了凶案发生的顺序。”
林墨的脑子里闪过一道光。
他想起第一次画出预知画时的情景。那天他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阳台上,身后是蓝天白云。他以为那是某种美好的预兆,于是画了下来。
第二天,周雨桐跳楼自杀。
“我不是在预知。”林墨喃喃自语,“我是在……”
“制造。”林远山替他说完,“你画的每一笔,都在改变未来。那些受害者不是你预知的,是你创造出来的。”
林墨的腿一软,整个人向后倒去。
陈锋冲上来扶住他,枪口对准了林远山:“够了!你他妈说的是人话吗?林墨要是能制造凶案,他为什么不直接画自己发财?”
“因为代价。”林远山看着林墨,“每画一幅预知画,你的寿命就会减少一部分。第一次是三年,第二次是五年,第三次之后,每次都是十年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冰冷:“林墨,你已经画了五幅。你的寿命还剩多少,你自己算过没有?”
林墨没有说话。
他确实没有算过。每次作画时,他都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失,但他从未在意过。因为每一幅画,都意味着有人获救——至少,他以为那是救赎。
“你没算过,我来帮你算。”林远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,“第一幅,跳楼女大学生,你画了三天,消耗三年寿命。第二幅,溺水男教师,画了两天,消耗五年。第三幅,中毒案,画了四天,消耗七年。第四幅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林墨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“不够。”林远山把纸举到他面前,“第五幅,你画了七天,消耗十年。六幅画加起来,你一共消耗了三十七年的寿命。”
“而你今年才二十三岁。”
林墨愣住了。
三十七年。二十三加三十七,就是六十岁。也就是说,如果他不再作画,最多还能活三十七年。
但如果他继续画——
“现在你明白了吧?”林远山说,“你每画一幅画,都是在用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。这就是预知画师的宿命。”
“不是。”林墨抬起头,眼神变得清明,“你在骗我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说我是被预知画选中的人,但你忘了——第一幅预知画,是你教我画的。”林墨死死盯着林远山,“那幅画的主题,是你定的。”
林远山的表情僵住了。
“你说,画一个人站在阳台上,背景是蓝天白云。”林墨一字一句地说,“那个人的脸,是你画的。我只是负责上色。”
画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。
沈墨突然笑了起来,笑声尖利刺耳:“有趣,真有趣。你们师徒俩,到底谁在说谎?”
“我没有说谎。”林远山说。
“那我问你,周雨桐跳楼那天,你在哪里?”林墨问。
林远山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“你在画室。”林墨继续说,“我亲眼看见你从画室出来,手里拿着一幅画。那幅画的构图,和我的预知画一模一样。”
“那只是巧合……”
“那幅画现在在哪里?”林墨打断他。
林远山没有说话。
“在我这里。”沈墨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,“四十七年来,我一直保存着它。”
他展开宣纸,上面画着一幅水墨画——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阳台上,身后是蓝天白云。但女人的脸不是周雨桐,而是——
沈墨。
林墨的瞳孔骤缩。
“这幅画,是你师父在四十七年前画的。”沈墨说,“画里的女人是我,但那个跳楼的女孩,是你的第一个受害者。”
“你从来没有预知过未来。你只是在你师父创造的世界里,重复着他的行为。”
林墨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想起这些年来的每一次作画——每一次,都是林远山提出主题,他负责完善。他以为那是师徒之间的默契,现在才发现——
那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。
“为什么?”林墨看着林远山,“为什么这么做?”
“因为只有你能画出预知画。”林远山的声音里带着疲惫,“我不知道为什么,但你画的每一笔都是真实的。我只是……稍微引导了一下方向。”
“引导?”林墨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让我杀了五个人!”
“那些人本来就会死。”林远山说,“我只是让你提前看到而已。你以为你画的凶案,真的全是你画的吗?”
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幅画,展开——
画面上,林墨握着染血的刀,倒在沈墨的尸体旁。但画面的角落里,还有一个人影。
那个人的脸,是林远山。
“这幅画,是我在你昏迷的时候画的。”林远山说,“你死了,我就能活。”
林墨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“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?”
“不是你。”林远山摇头,“是预知画。我找了四十七年,终于找到一个能画出预知画的人。你的血,你的命,你的灵魂——都是预知画的养料。”
“我养了你二十三年,就是为了今天。”
林墨的右手开始抽搐。
他低头看去,发现虎口处的墨痕正在扩散,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只手。不是墨迹,是裂痕——皮肤正在龟裂,露出下面的血肉。
“这就是代价。”沈墨说,“预知画一旦完成,施术者就会成为画的一部分。你画的每一幅画,都是在撕裂自己的灵魂。”
林墨想说话,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见画室天花板上的墨迹开始移动。那些他曾经画过的线条,像活过来一样,扭曲、缠绕、拼接——
一张巨大的脸出现在天花板上。
那张脸,是林远山。
“你以为我死了,其实我一直活着。”天花板上的脸在笑,“在这幅画里,在这个世界里,在你的身体里。”
“你画的所有预知画,都是我的眼睛。”
林墨的视线开始模糊。
他看见陈锋冲上来,枪口对准了林远山。他看见沈墨退到墙角,手里握着那幅四十七年前的画。他看见自己的手,正在一点一点变成墨迹。
“林墨!”
陈锋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别管我。”林墨用尽最后的力气,“把画……烧了……”
“不行!”陈锋说,“烧了画,你的身体也会消失!”
“已经……来不及了……”
林墨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。心脏的位置,有一个黑色的洞正在扩大。洞里面没有血,只有墨——浓稠的、散发着腥味的墨。
那墨在流动,在生长,在吞噬他的身体。
“二十三年前,我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。”林远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“现在,该你还了。”
林墨闭上眼睛。
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消散,像墨滴入水中,一点一点晕开。他听见了水流声、风声、脚步声——那些预知画里的声音,此刻全部涌入他的耳朵。
还有一声尖叫。
不对。
林墨猛地睁开眼睛。
那声尖叫,是周婷的。
他转头看向画室的角落——周婷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正蜷缩在墙角,脸色苍白如纸。她的眼前,是一幅正在完成的预知画。
那幅画的构图,和林墨最近画的每一幅都不一样。
画面上,一个男人站在断桥上,手里握着一把染血的刀。桥下是湍急的江水,桥上是密密麻麻的人群。男人的脸模糊不清,但手腕上——
有一道黑色印记。
和林墨虎口处的墨痕一模一样。
“这不是我画的。”林墨喃喃自语。
“当然不是你画的。”林远山的声音从天花板传来,“是我画的。”
“我用你的血,画了最后一幅预知画。”
画纸上的墨迹开始流动,像活过来一样,沿着纸面蔓延。那些墨迹在拼接,在组合,在形成新的图案——
断桥上,男人的脸越来越清晰。
那张脸,是林墨。
而桥下湍急的江水里,漂浮着无数具尸体。那些尸体的脸,都是林墨。
“二十三年前,我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。”林远山的声音在笑,“现在,该你用自己的命,换所有人的命了。”
林墨看着那幅画,突然笑了。
“你以为,我会怕死?”
“你当然怕。你怕的不是死,是责任。”林远山说,“你怕背负那些人的命,怕自己成为杀人凶手。所以你会选择死,来逃避这一切。”
“那你就错了。”
林墨咬着牙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抬起右手——那只正在龟裂的手,那只布满墨痕的手。
他握着笔,在那幅预知画的空白处,画了一笔。
笔尖落下的瞬间,整个画室都震动起来。
墙上的预知画在燃烧,天花板上的脸在扭曲,地面上的血迹在蒸发。林远山的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是被什么东西撕碎了一样。
“你……你在做什么?!”
“我在改写。”林墨说,“你不是说,我画的每一笔都是真实的吗?那我现在就画——画一幅不一样的结局。”
他继续画着,一笔一划。
画中,断桥上的男人放下了刀。桥下湍急的江水变成了平地。那些漂浮的尸体站了起来,走向远方。
“不可能!”林远山的声音在崩溃,“预知画不能被改写!”
“那是你的预知画,不是我的。”林墨说,“我是预知画师,不是你的傀儡。”
他画下最后一笔,然后松开了手。
笔掉在地上,碎成粉末。
林墨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。他的手指在消失,手臂在消失,胸口在消失——但他在笑,笑得像个疯子。
“陈锋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帮我照顾周婷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答应我。”
陈锋沉默了三秒,然后说:“好。”
林墨的身体完全消失了。
画室里只剩下三样东西:一幅被改写的预知画,一把染血的刀,和一个正在大笑的林远山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林远山的声音在画室里回荡,“不,你只是把自己的命,提前交出去了。”
他走到那幅预知画前,指着画面角落里的一个黑影——
那个黑影,正在缓缓站起来。
而黑影的脸,是林墨。
画室的钟声敲响十二点。
陈锋扶起周婷,正要离开,却发现门打不开了。他转身看向林远山,却发现林远山也在看着那幅画。
画中的黑影,正在一点一点变大。
它伸出手,按在画纸上,像是要从画里走出来。
林远山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看见画纸上的墨迹在流动,在组合,在形成一行字——
“你以为你杀了我,其实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。”
“和你一样。”
画纸突然燃起蓝色的火焰。
火焰中,林远山的脸开始扭曲,他的身体在燃烧,在融化,在变成墨迹。他尖叫着,挣扎着,却无法摆脱那团蓝色的火焰。
“不——!!”
他的声音消失在画室里。
陈锋抱着周婷,看着那幅画在火焰中化为灰烬。
灰烬中,有一行字隐约浮现:
“第十七章,未完待续。”
画室的门突然打开了。
门外,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。他的脸上戴着银色的面具,手里握着一支未干的毛笔。
“林墨?”陈锋试探着问。
男人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抬起头,看着画室天花板上的墨迹,然后缓缓开口:“我不是林墨。”
“我是这幅画的结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