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的指尖刚触到画纸边缘,那墨迹便像活物般蠕动起来。
画中他的身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——从脚踝开始,墨色如潮水退去,露出底下惨白的宣纸。他拼命按住画卷两侧,指尖掐进纸面,试图阻止这诡异的消融。可那墨色仍在流失,像被什么东西从画中抽走,无声无息,却势不可挡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陈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带着伤后的嘶哑。
林墨没回头。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画中自己的脸上——那张脸正在坍塌,五官如泥塑遇水般融化,只剩下一双眼睛还在,死死盯着他。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绝望,仿佛画中的人正在经历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。林墨的指尖开始发白,他能感觉到画纸在微微震颤,像有脉搏在跳动。
“别过来。”他的声音发紧,“这画有问题。”
陈锋的脚步声还是近了。他单手撑着墙壁,另一只手还缠着绷带,上次行动的伤还没好利索。他瞥了一眼画,瞳孔骤缩:“你他妈在开玩笑?”
画纸上,林墨的身影已经只剩半截躯干,腰部以下完全消失,露出空白的宣纸。而那些原本应该在他脚下的血迹字,此刻正沿着画纸边缘缓缓移动,像有自己的意识——它们蠕动着,爬行着,在纸面上留下暗红的轨迹。
“你已是第四个目标,而第一个是你自己。”陈锋一字一顿地念出那些字,声音低沉,“这什么意思?你不是说预知画只能预言别人的死?”
林墨的手在发抖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回忆这些天发生的一切——从第一幅预知画出现开始,他就陷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。每次他以为自己找到了线索,救下了人,画中的自己就会变得更模糊。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,每一帧都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“不是预言。”他声音沙哑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,“是记录。这画记录的从来不是别人的死亡,而是我救人的过程。每救一个,画中的我就消失一部分。”
陈锋的脸色变了,额角的青筋暴起:“那你救了几个?”
林墨闭上眼睛。第一个,那个跳楼的女人——他记得她坠落的瞬间,记得自己伸手抓住她手腕时的触感。第二个,被锁在地下室的学生——他记得撬开铁门时那股铁锈味。第三个,被下毒的老人——他记得老人嘴唇发紫的样子。三个,他救了三个人的命,但画中的自己已经消失了四分之三。
“三个。”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画中那双眼睛上,“但血迹说我是第四个目标。也就是说,我救完第三个人的时候,已经该死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活着?”
这个问题像刀子一样扎进林墨的脑子里。是啊,为什么他还活着?按照预知画的规律,第三个目标出现时就该轮到他了。可他现在还站在这里,还能呼吸,还能思考,还能和画里的自己对视。他的心跳在加速,每一次跳动都像在提醒他——时间在流逝。
除非——
“除非这画不是在记录死亡。”林墨盯着那双还在画中死死盯着他的眼睛,瞳孔微微收缩,“它在记录‘代价’。我每救一个人,画的代价就增加一分。等到画里的我完全消失,代价就满了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
“我的命。”
陈锋的呼吸急促起来,胸膛剧烈起伏。他瘸着腿走到林墨身边,一把按住他的肩膀,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:“你他妈疯了吗?这画有问题,你还要往里跳?”
林墨没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画中那双眼睛上,突然发现那双眼睛的瞳孔深处有一个极小的光点,像墨汁里的气泡。他凑近去看,那光点越来越大,越来越清晰,最后——
那是一个人。
一个站在画中的自己身后的男人,戴着银色面具,正从林墨的身影后探出头来。面具下的眼睛弯成月牙形,像在笑,笑得让人脊背发凉。
林墨猛地后退,撞翻了桌上的砚台。墨汁泼洒在宣纸上,迅速渗开,像血一样蔓延,在纸面上画出诡异的纹路。而那画中的面具人,正缓缓从林墨的身影后走出来,一步步往前,直到站在画纸的最前端。
“操!”陈锋抽出枪,对准那幅画,手指搭在扳机上,“这是什么鬼东西?”
画纸上的面具人抬起手,在虚空中写下一个字。那字迹由墨汁组成,歪歪扭扭地浮现在画面上方,像活物在扭动——“林墨,你以为你在救人?”
林墨的脑子嗡地一声,像被重锤砸中。这画里的东西能说话?不,不是说话,是写字。他在用墨汁写给自己看,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。
“你救的人里,有谁还活着?”面具人继续写,字迹越来越快,几乎要溢出画框。
林墨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,呼吸变得困难。他仔细回想——跳楼的女人,被救下后第二天就失踪了,像人间蒸发。被锁在地下室的学生,被救出来后精神失常,现在还在精神病院,整天对着墙壁自言自语。被下毒的老人,抢救回来不到三天就器官衰竭而死,死的时候全身乌黑。
没有人活着。
他救的人,一个都没活下来。
“你以为你在对抗死亡?”面具人的字越来越快,像在咆哮,“你只是在拖延。死亡从没离开过,它只是换了个方向,朝你走来。”
林墨的喉咙发干,像被砂纸磨过。他想要反驳,想要说点什么,可那些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脑子里,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的手在发抖,指尖冰凉。
“你每救一个人,死亡就离你近一步。你以为你在救人?你只是在给自己挖坟。”
“闭嘴!”陈锋对着画开了一枪。子弹穿透宣纸,在墙上留下一个洞,碎屑飞溅。但那面具人还在写,字迹越来越多,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,几乎要溢出画框。那些字像活物一样扭动着,在纸面上爬行。
“林墨,你还不明白吗?这画不是预知,不是记录,是契约。你签了约,就得付代价。而代价——就是你自己的命。”
林墨的手在发抖,指甲掐进掌心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画出预知画时的感觉,那种从骨子里涌出来的冲动,那种迫不及待想要画完的冲动。那不是天赋,不是灵感,是契约。从第一笔开始,他就已经签下了这个契约,签下了自己的命。
“谁画的?”他问,声音嘶哑,“谁画的这幅画?”
面具人的字迹顿了顿,然后缓缓写下一个名字——“沈墨”。
林墨的脑子像被雷劈了一样,一片空白。沈墨,那个四十七年前失踪的画师,那个自称操盘手的男人。这画是他画的?不,不可能。这画明明是自己画出来的,每一笔都是自己的手,每一墨都是自己的血。他记得每一笔的触感,记得墨汁渗进纸面的声音。
“你以为你是画师?”面具人的字迹开始颤抖,像在嘲笑,“你只是笔。沈墨的手。他借你的手在画。”
林墨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那双手上满是墨渍,有些已经渗进皮肤的纹路里,像刻进去的字。他使劲搓了搓,墨渍没有掉,反而更深了,像要从皮肤里长出来,像根须一样扎进血肉里。
“你第一次画预知画的时候,是不是觉得很顺畅?”面具人继续写,“一气呵成,没有犹豫,没有修改。因为那不是你在画,是他在画。你只是工具。”
“够了!”林墨一拳砸在桌上,墨汁溅得到处都是,溅到他的脸上,衣服上。他瞪着画中的面具人,声音嘶哑:“你说的都是真的?”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面具人写完之后,字迹开始消散,像从没出现过一样。但那双眼睛还在,死死盯着林墨,笑容越来越诡异,像在欣赏猎物的挣扎。
陈锋收起枪,脸色铁青:“这画不能留。”
“留。”林墨说,声音低沉,“我要用它找到沈墨。”
“你疯了?这画在要你的命!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墨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“但至少我要知道,这笔账该找谁算。”
他伸手去拿画,指尖刚触到纸面,那画突然开始燃烧。火焰从边缘蔓延,向内吞噬,速度快得惊人,火舌舔舐着纸面。他想要去抓,却被陈锋一把拽住,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。
“别碰!会烧死你!”
林墨眼睁睁看着那幅画在火焰中扭曲变形,画中的自己彻底融化,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,还在火光中死死盯着他。那眼睛里的笑意越来越深,越来越冷,最后化作一团灰烬,飘散在空气中。
灰烬散落在地上,拼成一行字——“第四个目标,林墨。死亡倒计时:三天。”
陈锋的呼吸停了一秒。他蹲下身,想要去碰那行字,灰烬却在他指尖到达前散开,被风吹得无影无踪,像从没存在过。
只剩下满屋子的墨臭味,浓得让人作呕,和墙上那个被子弹打穿的洞,边缘还在冒着青烟。
林墨站在那里,看着地上的灰烬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三天,他还有三天时间。三天后,他就会像画中的人一样消失,变成另一个死去的预知画师,变成沈墨实验品名单上的又一个名字。
“走。”陈锋拽着他的袖子,力道急切,“去找赵恒,让他派人保护你。”
“没用。”林墨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如果这画是契约,那谁都保护不了我。”
“那你他妈想干什么?等死?”
林墨抬起头,看向墙上那个弹孔。子弹穿过画纸,在墙上留下一个洞,洞里露出后面的砖墙。但那个洞的边缘,正在缓缓渗出墨汁,像血一样往下流,在墙上画出诡异的轨迹。
“我要找到沈墨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,“在他杀死我之前,杀了他。”
陈锋盯着他看了三秒,然后骂了一句脏话:“你他妈真是个疯子。”
“我是。”林墨转身走向门口,“但至少我要死得明白。”
他推开门的瞬间,走廊里的灯突然闪烁了一下,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黑暗中,一个人影靠在墙边,戴着银色面具,正低头抽烟,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。
林墨的脚步顿住了,心脏像被冻住了一样。
那个人影抬起头,面具下的眼睛弯成月牙形,和画中那双眼睛一模一样,带着同样的笑意,同样的冰冷。
“你好,林墨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像从深渊里传来,“终于见面了。”
林墨的手反射性地摸向腰间——那里什么都没有,他从来不带武器。身后的陈锋已经拔出枪,对准那个面具人,手指扣在扳机上:“别动!举起手来!”
面具人笑了笑,缓缓举起双手。他的手指修长,指甲里满是墨渍,像常年浸润在墨汁里,皮肤上都是黑色的纹路。
“别紧张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,“我只是来送个东西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宣纸,展开,里面是一幅水墨画。画中是一个年轻男人,站在悬崖边,脚下是万丈深渊,云雾缭绕。而那个男人的脸,正是林墨,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得让人毛骨悚然。
林墨的瞳孔骤缩:“你画的?”
“不是你画的吗?”面具人歪了歪头,“我已经告诉过你,你只是笔。”
“沈墨。”林墨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个名字,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面具人没有否认。他轻轻弹掉烟灰,将烟头踩灭,然后把手里的画递过来,动作从容得像在递一张名片:“这幅画,是你下一个要画的。看看上面的日期。”
林墨接过画,目光落在右下角。那里有一行小字,用极细的毛笔写着——“2024年12月31日,林墨之死。”
今天,是12月28日。
还有三天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林墨的声音发紧,手指捏紧了画纸,“你让我画自己的死亡?”
“不。”沈墨摇摇头,面具下的眼睛闪着光,“我只是告诉你,你已经画过了。这幅画,是你三天后要画出来的。而你现在看到它,是因为时间已经走到了这里。”
林墨的脑子像被搅碎了一样,一片混乱。这算什么?预知画出了预知画?还是说,他一直在画沈墨让他画的东西,而沈墨一直在看着这些画,等着他一步一步走进陷阱?每一步,每一个选择,都是设计好的?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他问,“为什么要杀我?”
沈墨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具。
面具下是一张苍老的脸,皱纹深如刀刻,皮肤像干裂的泥土,眼窝深深凹陷,像一具干尸。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,像两团燃烧的火焰,在黑暗中跳动。
“因为你是我的实验品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,“我找了四十七年,终于找到一个能完美承载预知画的人。而你,林墨,你做到了。”
林墨的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,酸水涌上喉咙。
“你以为你有预知能力?”沈墨笑了笑,笑声干涩,“不,那是我给你的。一幅画,一个咒语,一个契约。你从画第一笔开始,就已经是我的了。”
“你他妈——”陈锋的枪口对准沈墨的额头,手指在扳机上颤抖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沈墨转头看向陈锋,那双眼睛里的火焰跳动着:“我想看看,预知画的极限在哪里。一个画师,能画出自己的死亡吗?如果能,那死亡之后呢?还能画吗?”
陈锋的手指扣在扳机上,指节发白:“疯子。”
“也许是。”沈墨耸耸肩,动作轻松得像在聊天气,“但你们的命,都在我的画里。”
他转身,走向走廊深处的黑暗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,像从没存在过。
林墨想要追,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画,画中的自己站在悬崖边,脚下是万丈深渊,云雾翻涌。悬崖的边缘,有一行小字,被墨汁覆盖了一半,只露出几个字——“别信……预言……”
他猛地抬头,想要喊住沈墨,可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。
只剩下墙上的弹孔,还在缓缓渗出墨汁,像血一样往下流,在墙上画出诡异的轨迹,像在写什么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