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撞开审讯室的门。
金属门把砸在墙上,震落一片白灰。陈锋正坐在桌后翻看档案,抬头见他脸色铁青,刚想开口,林墨已经把画卷拍在桌上。
“画变了。”
陈锋低头去看——宣纸上的墨迹尚未干透,画面中央的楼阁之上,一个人影正将另一人推下。推人的脸模糊不清,但陈锋记得,上一版画中,被推落的人影身上写着“赵恒”两个字。
现在没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被推者腰间一枚铜钱图案——赵恒从不戴饰物。
“推人的是你?”陈锋指节敲了敲画上那个模糊人影,“这算什么,预知画还带版本更新的?”
林墨没接茬。他右手无名指上的石纹已经蔓延到第二个指节,像一圈圈灰白色的年轮掐进皮肤。昨晚画完这幅画后,他花了三个小时才从僵直中恢复过来,代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。
“赵恒在哪?”
“队长去省厅开会了。”陈锋合上档案,“你该不会是来找他自首的吧?”
“我要阻止它发生。”林墨把画收回卷筒,“带我去现场。”
“什么现场?”
“画里的楼。”林墨顿了顿,“城东化工三厂废弃办公楼。”
陈锋盯着他看了五秒,抓起桌上的车钥匙。
化工三厂的大门早已锈死,铁锁上爬满暗红色的锈迹,像干涸的血。陈锋翻过侧墙,从里面拉开铁门,林墨跟进来时,脚底踩碎了满地的玻璃渣。
主楼六层,外墙的瓷砖脱落大半,露出灰扑扑的水泥墙体。楼的造型方正,四面都开着统一的窗户,像个倒扣的火柴盒。林墨抬头看第六层东侧——画中推人的位置就在那里,正对厂区大门,视野开阔。
“这地方废弃三年了。”陈锋在楼门口停下,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痕迹,“有人来过,脚印很新,不止一个人。”
林墨走进楼内。楼梯间堆着废弃的钢管和木箱,灰尘覆盖下,有清晰的脚印通向楼上。他数了数,四组脚印,两组往上,两组往下。
“你画的推人位置是哪?”
“六楼东侧窗口。”
两人沿着楼梯往上爬。三楼拐角,林墨突然停下。
墙上有字。
黑漆写的,歪歪扭扭,像是用刷帚胡乱抹上去的——“第几个了?”
陈锋掏出手机拍照。林墨盯着那四个字,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卷筒边缘。字迹的笔锋很熟悉,跟之前预知画自焚后灰烬中浮现的字迹一模一样。
是纪北辰留下的。
“他在等你。”陈锋压低声音,“这他妈就是个陷阱。”
林墨知道。但他还是往上走了。
四楼,又一行字:“你画出来的,都得死。”
五楼,字更大:“包括你自己。”
六楼到了。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半开着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矩形。林墨推开门,房间空荡荡的,只有窗台上放着一个信封。
信封没封口,里面装着两张照片。
第一张:深夜的派出所门口,赵恒扶着一个人走出来,那人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“明天晚上十点”。
第二张:林墨自己的脸。从某个高处俯拍的,他站在画室窗边,手里拿着刚完成的画。照片背面只有两个字——“快了”。
林墨把照片递给陈锋,正要开口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转身,门口站着一个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,手里拿着半截钢管。
“你们是谁?”男人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,“这工地不能随便进。”
“工地?”陈锋亮出证件,“这楼不是废弃三年了吗?”
“去年就复工了,老板说要改造成文创园。”男人说,“我是施工队负责人黄志国。你们要查案子,得先去项目部办手续。”
黄志国。林墨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——黄志强的哥哥。
“你弟弟在哪?”林墨问。
黄志国脸色变了:“你认识我弟?”
“临江分局情报科,去年咬碎假牙自杀的那个。”林墨一字一字说,“他死了,你还记得吗?”
黄志国手里的钢管抖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他转身就走,“你们赶紧走,这里不安全。”
“等等。”林墨叫住他,“你见过一个戴面具的人来过这里吗?”
黄志国脚步没停,拐过楼梯角消失了。
陈锋追了两步,被林墨拉住:“别追了。他说的话有问题——复工文创园的项目,我去城建局查过,根本没有备案。”
“那你觉得他是谁?”
“施工队负责人是真的,但他现在在替谁干活,就不好说了。”林墨把两张照片收进口袋,“走,去项目部。”
项目部在厂区大门外,一间临时搭建的板房。门没锁,桌上摊着图纸,角落里堆着安全帽和工具。林墨翻了翻图纸,全是化工三厂的改建方案,图纸的右下角盖着章——设计单位:省建筑设计院。图纸更新时间:上个月。
“备案没有,设计图倒是真的。”陈锋拿起一张立面图看了看,“这个黄志国有点意思。”
林墨没有回答。他盯着图纸上的标注,目光停留在六楼东侧的房间——图纸上标着“观测室”三个字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预留监控位”。
监控。
他转身看向窗外。厂区大门口的电线杆上,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摄像头正对着项目部。
“陈锋,把你的枪给我看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枪。”
陈锋狐疑地掏出配枪,递过去。林墨接过来,翻看枪身——序列号完好,没有磨损痕迹。他扣下弹匣,里面是满的。
“怎么了?”
林墨没说话,把枪还给他,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炭笔,在图纸背面画起来。线条很急,几笔勾勒出一个轮廓——一个人举枪的姿势,枪口正对前方,瞄准的方向……
是项目部的大门。
“这幅画,是我昨晚画完之后,脑子里不断出现的画面。”林墨把炭笔扔在桌上,“之前我一直想不通,为什么画中推人的动作,总让我觉得违和。现在我知道了——那不是推,是举枪。预知画给我的不是被害者视角,而是凶手视角。”
陈锋脸色沉下来: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你要杀的,是——”
门被推开了。
赵恒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刚收到的短信。
“林墨,”赵恒的声音很平静,“省厅来人了,说你的案子有重大突破,让你马上去一趟。”
“什么突破?”
“不知道。”赵恒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,“刚收到的通知,点名让你一个人去。地址发给你了。”
林墨没有接话。他看看赵恒,又看看陈锋,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着那两张照片。明天晚上十点。派出所门口。赵恒扶着一个人出来。
“赵队,今天晚上你能不能别回局里?”
赵恒皱眉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林墨话到一半,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。他掏出来,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,发件人未知:
“你已经走进来了,画师。你以为你是在阻止死亡,其实你是在完成它。六楼窗户,现在往下看。”
林墨转身冲出门。
项目部后面有一条窄巷,通向后墙。他踩着砖垛爬上墙头,抬头往六楼看去——
窗台上站着一个人。
灰色工装,看不清脸,但手里举着一样东西。距离太远,林墨看不清那是什么,但他能看到那人身后的窗户里,有个人影正被推出来。
“陈锋!六楼!”
话音未落,人影坠落。
闷响。地面扬起灰尘。林墨跳下墙头冲过去,趴在地上的人还在抽搐,嘴角溢出鲜血。他翻过那人的身体——
黄志国。
睁着眼,瞳孔已经开始涣散。他抓住林墨的衣领,嘴唇翕动,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:“你画的……你画的……”
手垂下去了。
林墨站起身,抬头往六楼看。窗台上的人已经不见了,只留下窗户后面,一个人影正缓缓举起手——朝他挥手。
“林墨!”陈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别动!”
他转身。陈锋举着枪,枪口正对他。
“你刚才说,预知画给你的是凶手视角。”陈锋的声音在发抖,“黄志国死前说的话你也听到了——‘你画的’。现在,把手举起来,慢慢放到头上。”
林墨没有动。
“你知道不是我。”
“我知道个屁!”陈锋吼了出来,“三十四章案子里,每一幅画都他妈成真了!你要我怎么信?”
林墨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右手的石纹已经蔓延到第三个指节,灰白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爬上手背。他握紧拳头,感觉到石化的部分传来刺痛——那是活组织被替换成死物的感觉。
“让我打个电话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就一个。”林墨掏出手机,拨出一个号码。通了,那头很快接起来。
“喂?”
是刘警官。省厅特别调查科,那个西装革履、头发一丝不苟的男人。他之前邀请林墨加入项目,说过“省厅的资源比你们市局大得多”。
“刘警官,你之前说的邀请,还算数吗?”
“当然算。”刘警官的声音很温和,“你想通了?”
“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要查你们省厅的内网。”林墨顿了顿,“查一个人的档案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谁?”
“纪北辰。”林墨一字一字念出这个名字,“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,为什么所有线索都指向他,却没人能查到他的背景。”
“……”
“还有,”林墨看了一眼站在三米外、枪口仍对准他的陈锋,“我要你告诉赵恒,我刚才没有推人。我在画里看到的,不是我的动作,是凶手的动作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。刘警官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你在用我的信任做赌注,林墨。如果这次你输了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挂断电话,林墨把手机扔给陈锋:“查通话记录,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。”
陈锋单手接住手机,眼睛却还盯着他:“你让那个刘警官查纪北辰,你觉得他会查不到?”
“他查不到。”林墨说,“纪北辰的资料被人刻意抹掉了,但省厅的内网里,一定还存着一个备份。因为能抹掉档案的人,权限不够删除备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的档案也被人动过。”林墨抬起左手,袖口下的手臂上,一道淡淡的疤痕若隐若现,“三年前,我画完第一个案子,有人想抹掉我存在的痕迹。但他没成功——技术员帮我恢复了备份。”
陈锋愣住。
“技术员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“赵恒带来的那个白大褂?”
“对。”林墨说,“他不是普通的技术员,他是省厅派来的。赵恒带他来,不是协助调查,是监督——监督我是不是还活着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还不明白吗?”林墨往前走了一步,陈锋没有开枪,“我、纪北辰、还有那些被预知画杀死的人,都是同一个人布下的局。他让我画画,让纪北辰执行,让所有人顺着画中的线索走——但我不知道他到底要什么。”
“那赵恒呢?”
“赵恒只是棋子。”林墨说,“就像你,就像我。”
陈锋慢慢放下枪。他的手指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愤怒:“所以你这幅画里,站在窗口举枪的人——是谁?”
林墨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自己的右手,石纹已经蔓延到第四个指节。灰白色的纹路在皮下蔓延,像树根,像血管,像画中那些从不消失的墨迹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终开口,“但如果我不阻止它,明天晚上十点,死的就不是黄志国了。”
“而是谁?”
林墨抬起头,目光越过陈锋,落在远处化工三厂的楼顶上。
那里站着一个人。
灰工装,戴着安全帽,正举着手机对着他拍。
“赵恒。”林墨说,“明天晚上十点,派出所门口。”
陈锋猛地转身,他也看到了楼顶的人影。等他想追过去时,那人已经消失,只留下空荡荡的天台,和一扇还在晃动的门。
“你确定吗?”
“不确定。”林墨说,“但预知画从来没有空穴来风。它给出来的,一定是会发生的事。区别只在——我能不能在它发生之前,找到改变它的方法。”
他转身往项目部走。陈锋跟在身后,枪已经收回枪套,但手指还搭在扳机护圈上。
“你要去哪?”
“找黄志国的手机。”林墨说,“死者死前最后拨出的电话,一定在通话记录里。”
项目部里,黄志国的手机还放在桌上,屏幕亮着,显示着一通正在进行的通话。
通话时长:4分23秒。
对方号码:未知。
林墨拿起手机,放到耳边。那头传来呼吸声——很轻,很缓,像在等着他接起这个电话。
“喂。”
“你终于打过来了。”那头的声音很熟悉,温和,带着一点笑意,“我还以为,你会晚两天才想到这一步。”
“刘警官。”
“对。”刘警官的声音依然温和,“我等你这个电话,等了很久了。”
林墨的手指收紧,手机壳发出轻微的崩裂声:“是你。”
“是我。”刘警官说,“你以为纪北辰是幕后黑手?不,他只是我的工具。就像你也是我的工具——只不过,你还没完成你的任务。”
“什么任务?”
“杀了赵恒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,刘警官的声音带着笑意:“明天晚上十点,派出所门口。你会在那里完成这幅画。别担心,我已经替你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——包括你最后这幅画的署名。”
林墨挂断电话,手机在掌心碎成两半。
陈锋看着他,等着他说什么。
林墨抬起头,右手的石纹已经蔓延到第五个指节,灰白色的死气正沿着手腕往上爬。
“我们还有22小时。”他说,“22小时内,我得找到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能画出比我更真实的预知画的人。”林墨的声音很轻,“我的堂叔——纪北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