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的手指悬在画纸上方,停住了。
墨迹未干,宣纸上一个人影倒在血泊中——是他自己。画中的他躺在展览馆地下室,胸口插着一把匕首,身下洇开的墨色像绽开的红莲。右上角的题字清晰可辨:三日后,子时。
“三天。”他低声重复,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。
手指抚过画纸边缘,墨色微微晕开。不对。他猛地抽回手,目光钉在那道血迹上——太规整了。他画过上百幅预知画,墨迹永远带着不确定的毛边,可这道血迹的轮廓太过分明,像有人用笔描过。
有人动过他的画。
林墨翻身下床,从柜子里取出那本古旧的《纪氏画录》。翻到第十六页,一行字刺痛了他的眼睛:“预知可欺,以墨引之。”
他愣住了。纪北辰不仅能看到他的预知,还能扭曲内容。三天后的遇袭画面,是真是假?
手机响了。
陈锋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人听见:“展览馆的监控被人动过,有人删了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两点的记录。”
“是内鬼。”林墨的手指在画纸边缘摩挲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有人进了我家,改了我的画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陈锋深吸一口气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:“你能确定是谁改的吗?”
“不能。”林墨合上画册,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,“但我能确定一件事——他不想让我死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如果他真想杀我,没必要改画。直接让我按原计划去送死就行。”林墨的目光落在画中的匕首上,“他改画,是为了引导我走另一条路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林墨没有回答。他重新展开画册,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——纪北辰留下的笔记,字迹潦草却清晰:“预知如镜,可照未来,亦可照出窥镜之人。”
他忽然明白了。
“陈锋,我需要你做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把我预知到遇袭的消息放出去,越多人知道越好。”
陈锋警觉起来:“你想钓鱼?”
“不,我想让鱼自己暴露位置。”林墨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如果我预知的内容是假的,那就说明有人不想让我去展览馆。如果有人在阻止我,那展览馆里一定藏着比我的命更重要的东西。”
“展览馆后天开馆。”
“所以我只有两天时间。”
挂断电话,林墨重新审视那幅画。血迹的轮廓,匕首的角度,倒下的姿势——每处细节都精心设计过。这不是预知,是警告。
他翻开画册,开始从头阅读纪北辰留下的每一页笔记。纸张泛黄,字迹从工整逐渐变得潦草,最后几页几乎辨不清内容。但他找到了最关键的一段话:“预知之力,源自私欲。欲不可纵,纵则反噬。”
纪北辰的反噬是什么?
林墨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——凌晨三点。距离预知中的“三天后”还有六十八小时。他起身泡了杯浓茶,重新坐回书桌前。桌上摊开的,是展览馆的建筑图纸。
陈锋发来的文件显示,展览馆地下三层有个大型排水系统,连接着市政管网。如果有人想在不惊动安保的情况下潜入,那里是最佳入口。
但林墨的预知画里,他死在展览馆一楼展厅。
矛盾。
如果预知是真的,那地下水道就和案件无关。如果预知被篡改,那地下水道才是真正的凶案现场。
他闭上眼,在脑海中勾勒出展览馆的空间结构。一层展厅,地下三层,共四层空间。凶手会选择哪里?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赵恒。
“林墨,你发来的那些古画鉴定结果出来了。”赵恒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安,“你说的没错,其中三幅用的颜料含有特殊矿物成分,跟现场残留的粉末成分一致。”
“能追溯到来源吗?”
“能,但追到的东西很奇怪。”赵恒停顿了一下,“这些颜料,全部来自同一个地方——纪家祖宅。”
林墨的手指一紧。祖宅在三年前被拆了。
“不可能,”他说,“祖宅早就没了。”
“所以问题来了。”赵恒的声音变得严肃,“这些颜料是三年前就存在的东西,还是有人存了三年,到现在才用?”
林墨没有回答。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过的话:“有些东西,就算毁了也还在。”
“赵队,我需要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当年负责拆迁祖宅的施工队名单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。几分钟后,赵恒给出答案:“施工队是临江市政三建公司的,负责人姓黄,现在在城南开了家建材店。”
“黄什么?”
“黄志国。”
林墨记下这个名字,忽然觉得有些眼熟。黄志国……他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?翻开父亲的遗物,他找到一本泛黄的通讯录。翻到黄姓那页,一个名字跳了出来:“黄志强,临江分局。”
那是陈锋的同事。
林墨瞬间明白了一切。
“赵队,施工队的负责人黄志国,是不是有个弟弟在公安系统?”
赵恒沉默了几秒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叫黄志强,在临江分局情报科,对吧?”
“对,他参与了周砚案的调查。”
林墨闭上眼。所有线索在他脑海里连成一条线——纪北辰通过拆迁队拿到祖宅里的古画和颜料,黄志国负责运输,黄志强负责在警方内部打掩护。这个局,从三年前就开始布置了。
“赵队,你相信我么?”
“说。”
“展览馆案的主谋,可能跟你们系统内部的人有关。”
赵恒没有立即回答。电话里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,粗重而压抑。
“证据呢?”
“黄志国和黄志强的关系,就是证据。”
“不够。”
“那再加上这个——拆迁祖宅的时候,所有有价值的物件都被提前转移了。能提前知道拆迁计划的人,只有内部人员。”
赵恒沉默了。林墨知道他听懂了——能提前拿到拆迁通知的,要么是相关部门负责人,要么是在警方内部有消息渠道的人。
“我查一下。”赵恒挂断电话。
林墨重新看向那幅画。画中的他倒在血泊里,表情平静得诡异。不,不对。他凑近画纸,仔细端详画中人的表情——那不是平静,是释然。
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在死亡面前露出释然的表情?
只有一种可能:他早就知道结局。
林墨猛地站起来,心脏剧烈跳动。如果这幅画不是预知,而是纪北辰的邀请——邀请他去应对一场必死的局呢?
那么,他必须去。
不是因为预知,而是因为画里藏着答案。纪北辰不会无缘无故留下一幅画,他一定在画里埋了什么。
林墨重新审视画中的每个细节。匕首的形状,血迹的分布,倒地的角度——忽然,他注意到一个细节:画中他倒下的方向,正对着展厅的东南角。
那里,有扇窗。
窗外的轮廓,隐约可见一座钟楼。
展览馆周围没有钟楼。
林墨打开地图,搜索周围三公里内的建筑。没有钟楼。他又搜索全市范围内的钟楼,一共有三座:一座在城西老城区,一座在城南大学城,还有一座在城北的墓地。
城北墓地。
那是纪家祖坟所在地。
林墨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。如果画中的钟楼指向城北墓地,那意味着什么?纪北辰想告诉他什么?
手机震动,陈锋发来消息:“黄志强今晚夜班,我跟他搭班。”
“小心。”
“放心,我盯得住他。”
林墨看着这条消息,心里涌起一阵不安。陈锋太自信了。在周砚案后,他的自信程度明显上升,可这种自信在调查内鬼时很危险。
他拿起手机,想提醒陈锋,又放下了。陈锋是警察,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。
天快亮了。
林墨收起画册,走出卧室。客厅的茶几上,还放着昨晚没喝完的茶。他端起杯子,忽然闻到一股异样的味道。
不是茶的味道。
他放下杯子,仔细闻了闻。茶水里有淡淡的杏仁味。
氰化物。
林墨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。有人进过他家,在他的茶里下了毒。如果不是他通宵未睡,这杯茶……
他猛地转头看向门口。门锁完好,窗户也锁着。下毒的人是怎么进来的?
林墨快步走进书房,检查那幅画的存放位置。画还在,但明显被人动过。他拿起画,翻到背面,发现一行小字:“第一次警告。”
纪北辰。
不,不对。林墨盯着那行字,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——纪北辰能进来,说明他掌握了林墨的行程。可他从凌晨到现在一直在书房,没有任何人进来过。
除非,纪北辰一直在他家里。
林墨缓缓转头,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。书柜后面,门后,衣柜里——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都让他心跳加速。
他走向厨房,拿起一把菜刀,然后逐个房间排查。
没有人。
但茶水里的氰化物是真的。
林墨站在客厅中央,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寒意。纪北辰不仅能预知他的行动,还能预知他的预知。这场博弈,从一开始就不平等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陈锋的声音,带着压抑的愤怒:“黄志强跑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十分钟前。他说去厕所,结果从后门走了。”陈锋咬牙切齿,“我他妈跟丢了他。”
林墨闭上眼睛。预知中的钩子,终于咬死了。
“他去了哪里?”
“我正追踪他的手机信号。最后出现在城北。”陈锋顿了顿,“城北墓地。”
林墨的心脏猛地一跳。画中的钟楼,城北墓地,黄志强——这些线索忽然全部连在了一起。
“陈锋,你听我说。别一个人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是圈套。”林墨说,“纪北辰故意让黄志强暴露,就是为了把我们引过去。”
“那也得去。”陈锋的声音很坚决,“这是唯一的线索。”
“我知道,但要一起去。”林墨拿起外套,“你在哪?”
“展览馆。”
“等我。”
林墨挂断电话,快步走出家门。电梯门开的一刻,他愣住了——赵恒站在里面,脸色铁青。
“我查到了。”赵恒说,“黄志强的银行账户,最近三个月进了三笔大额转账,每笔五十万。”
“来源呢?”
“境外账户,查不到。”赵恒走进电梯,“但现在是另一个问题——我的人里,可能不止他一个。”
林墨明白了:“你怀疑还有别人?”
“不是怀疑,是确定。”赵恒按下一楼的按钮,“黄志强能在情报科待这么多年,背后一定有人保他。这个人,级别不低。”
电梯开始下行。林墨看着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,脑子飞速运转。如果警方高层有内鬼,那他和赵恒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监视。
“赵队,你为什么会来找我?”
“因为我觉得你需要知道这个消息。”赵恒转过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“也因为我想知道,你是不是真的能预知。”
林墨盯着赵恒,忽然笑了:“你是来验证的。”
“对。”赵恒没有否认,“周砚案后,我一直怀疑你的能力到底是真是假。如果今天你能准确说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我就信你。”
电梯到达一楼。
林墨走出电梯,回头看着赵恒:“接下来,你会接到一个电话,说城北墓地里发现了黄志强的尸体。”
赵恒的手机响了。
他掏出手机,看了眼来电显示,脸色变了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声音:“赵队,城北墓地发现一具尸体,身份确认是黄志强。”
赵恒缓缓放下手机,看向林墨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预知了。”林墨说,“但我预知的,不只是这个。”
他凑近赵恒,声音压低:“我还预知到,杀黄志强的人,就是保他的人。”
赵恒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你怎么确定?”
“因为黄志强死的地方,是纪家的祖坟。”林墨说,“他对那里太熟悉了。能让他毫无防备地走到那里的人,只有他信任的人。”
赵恒沉默了几秒,然后做了个决定:“跟我来。”
他带着林墨走进停车场,坐进一辆黑色轿车。车子发动后,赵恒没有立即开走,而是掏出手机,打了个电话。
“老周,帮我查一下黄志强的通话记录,最近一周的,越详细越好。”
放下电话,赵恒看向林墨:“你觉得内鬼是谁?”
“我现在还不能确定。”林墨说,“但我有个办法可以把他引出来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放消息出去,说我在展览馆里发现了纪北辰留下的证据。”
赵恒皱眉:“你想用自己做诱饵?”
“对。”林墨说,“如果内鬼真的存在,他一定会阻止我去展览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纪北辰的画里,展览馆才是最终战场。”林墨说,“他在那里等我。”
赵恒深吸一口气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车子驶出停车场,朝展览馆方向开去。林墨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他转过头,看向赵恒:“赵队,你刚才说,黄志强的银行账户进了三笔转账。”
“对。”
“都是什么时候?”
赵恒回忆了一下:“第一笔是三个月前,第二笔是两个月前,第三笔是上周。”
林墨的瞳孔猛地收缩:“上周?”
“对,上周四。”
上周四,正好是周砚案发的那天。
林墨的手心开始出汗。如果黄志强在周砚案当天收到钱,那说明纪北辰已经知道了警方的行动路线。可是,周砚案是突发事件,纪北辰不可能提前知道。
除非,周砚案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。
“赵队,停车。”
赵恒一脚刹车:“怎么了?”
“周砚案当天,是谁安排的警力部署?”
赵恒愣了一下,然后脸色变得难看:“是我。”
林墨盯着他,一字一句地问:“那你有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你的部署计划?”
赵恒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“我跟我老婆提过。”
“她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?”
“她……是黄志强的表姐。”赵恒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林墨的心脏沉到了谷底。
“所以,内鬼是你。”
赵恒没有否认。
他缓缓转过头,眼睛里满是痛苦:“我没想到她会……”
话没说完,车门被从外面拉开。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赵恒的太阳穴。
“下车。”
是疤脸的声音。
林墨看着疤脸,忽然笑了:“我预知到了。”
疤脸冷笑:“你预知到我会来?”
“不是。”林墨说,“我预知到你会死。”
疤脸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下一秒,他的后脑勺挨了一记重击,整个人软倒在地。
陈锋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一根钢管。
“来得及时吗?”
林墨点点头:“刚好。”
他看向赵恒,眼神平静:“现在,我们可以去展览馆了。”
赵恒的脸色惨白:“我……”
“你是被利用的。”林墨打断他,“现在,你有机会弥补。”
赵恒深吸一口气,重新发动车子。
林墨转过头,看向窗外。展览馆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
那里,才是真正的战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