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宗砸在桌上,茶杯跳起,水花溅到桌面。
“林墨,你父亲林国栋失踪那天——正好是你画出第一幅预知画的日期。”陈锋盯着我,左眉那道疤在日光灯下泛着白,“别告诉我这是巧合。”
我没吭声。指尖在桌沿摩挲,触到木纹里嵌着的灰尘。
“八月十七号。”陈锋翻开卷宗,指甲划过一行记录,“林国栋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,是下午三点二十分,在城东老桥附近。同一天晚上——你的画就送到了临江分局。”
“那幅画是一个月前画的。”我说,“只是那天才被发现。”
“被发现?”陈锋嘴角一扯,“被谁发现?”
喉咙发紧。周砚——那个来订画的女人,她说过“你父亲的事,你该知道真相”。可此刻说出来,只会让局面更糟。
“陈警官,我的画都是提前画的。时间和地点都有记录。”
“记录可以伪造。”陈锋站起身,绕过桌角,皮鞋碾过地板缝隙,“就像你给赵恒的那些‘预知’——每次都能精确到关键线索,每次都刚好比警方快一步。”
他停在我面前,半步之遥。烟味混着雨水打湿外套的潮气,钻进鼻腔。
“你不觉得太巧了吗?”
窗外的雨声忽然炸开,砸在玻璃上,闷响连绵。
“所以呢?”我问。
“所以我在查。”陈锋把另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,“林国栋失踪前三天,他去过一个地方——城西废巷里的旧画室。那栋楼十年前就废弃了,但你父亲每个月都去一次,风雨无阻。”
我拿起文件,是张旧照片。画室门半掩,露出堆叠的画框和落满灰尘的画架。角落有块黑板,上面用粉笔写着一行字。
字迹潦草,但我认得——是我父亲的笔迹。
“预知非神赐,乃代价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我抬头看陈锋。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他眼睛眯起来,“你父亲失踪前,最后一次从画室出来,手里拿着一卷画。监控拍到了——但事后去查,画室已经空了。”
“被清空了?”
“被烧了。”陈锋说,“你父亲失踪第二天,那栋楼就起了火。消防赶到时,里面什么都没剩下。”
手心出汗。父亲的画室,那些从小看到大的水墨作品,全没了?
“所以林墨。”陈锋俯下身,双手撑在我面前的桌上,压低声音,“我需要你告诉我——你父亲到底在查什么?你画的那些预知,究竟是怎么来的?”
雨声如鼓。
指甲掐进掌心,疼意让我清醒。不能说。那些墨痕、那些梦魇般的画面、那些每次画完就涌上来的记忆残片——如果让陈锋知道我的能力来自父亲遗留的东西,他一定会查下去。而那个戴乌鸦面具的反派,早就警告过:“有人靠近真相,就得死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说。
“不知道?”陈锋直起身,冷笑,“还是不想说?”
“陈警官——”
“林墨。”他打断我,“银杏桥爆炸案,两名警员受伤。其中一个才二十三岁,刚结婚三个月。他妻子今天早上还在医院走廊哭。”
胸口像被什么堵住。
“你画的画确实准。”陈锋说,“但如果你能早点告诉我们更多,也许——”
“我画的每一笔都告诉你们了。”声音发涩。
“不够。”陈锋摇头,“你不说实话的话,永远都不够。”
他转身,抓起外套往外走。
“等等。”我喊住他。
他停步,回头。
“明天……你有什么安排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明天要去哪里?见谁?”我盯着他,心跳加速。
陈锋皱眉,没说话。
“不说算了。”我低头,假装整理桌上的画纸。
他看了我几秒,推门出去了。
门关上的瞬间,我瘫在椅子上。刚才那句话,一定让他更怀疑我了。但我没办法——那幅画,就在我桌上的画纸下面。
十分钟前画完的。
墨迹还是湿的。
画面里,陈锋站在一条黑巷中,四面都是阴影。阴影里有无数双眼睛,发着幽光。他手里拿着枪,但枪管被一只手握住——那只手戴着黑色手套,手腕上有道疤。
而巷子尽头,站着一个人影。
模糊的,但我能认出来——那是我父亲。
我用手指抚过画纸。墨色在指尖化开,带着淡淡的松烟味。必须告诉陈锋吗?如果不告诉他,他明天可能会死在那条巷子里。但如果告诉他,他会更深入追查我的能力来源——而父亲在预知画里出现,意味着什么?
最坏的情况:陈锋知道真相后,可能会比我父亲先死。
那幅画里的黑影——不是虚张声势。我画过太多预知,知道画里细节越清晰,事件越不可避免。而画里,父亲的面容虽然模糊,但他站的位置,是巷子尽头唯一的光亮处。
这意味着什么?他是在救陈锋,还是在等陈锋?
我拿起手机,翻到陈锋的号码。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。窗外的雨更大了。远处传来警笛声,由远及近,又渐渐远去。
我锁上屏幕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我得先确认一件事——父亲到底在哪里。
拉开抽屉,取出一个旧信封。里面是父亲失踪前寄给我的最后一封信,邮戳日期是八月十四号。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墨儿,若某天我消失了,别来找我。去画室暗格,那里有你要的答案。”
画室已经烧了。但暗格——如果父亲把东西藏在暗格,那场火不一定能烧到。
我抓起外套,冲向门口。
门刚拉开,就撞上一个人。
周砚。
她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,嘴唇发白。看见我,她眼睛忽地亮了。
“林墨,你别出去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陈锋出事了。”她喘着气,“我刚从医院过来——他离开你这里后,在停车场被人捅了一刀。”
脑子嗡一声。
“他……他还活着吗?”
“活着,但伤到肺部,在抢救。”周砚抓住我的手臂,指甲掐进肉里,“林墨,你得告诉我——你是不是早就知道?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那幅画。那条巷子。那些黑影。但陈锋不是在巷子里出事,而是在停车场——
等等。
“周砚,他是在哪里被袭击的?”
“临江分局地下车库。”
不是画里的地方。那幅画预知的,不是今天。是明天。陈锋明天还会出事。
我猛地推开周砚,冲回桌前,拿起那幅画。墨迹已经干透了。画面里,陈锋的枪被握住,而那只手的主人——我仔细看那些纹路,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那不是手套。
那是一只烧伤的手。疤痕从手腕蔓延到手指,像被火烧过的树皮。
我父亲的手。
那封信用的是八月十四号。画室起火是八月十八号。父亲失踪是八月十七号。如果画室起火时,父亲在里面——那他会不会已经被烧伤了?
“林墨?”周砚走到我身边,“你脸色很差。”
我把画折起来,塞进口袋。
“带我去医院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走。”
我们冲进雨里。周砚的车停在路边,我拉开车门,坐进副驾驶。
“陈锋的家人来了吗?”我问。
“他父母都在外地。赵恒在处理。”
“他妻子呢?”
周砚愣了一下。“他没结婚。他说自己一个人过挺好。”
我闭上眼。二十三岁警员的妻子在走廊哭。而陈锋连个在走廊哭的人都没有。
车开出街口,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周砚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来找我?”
她沉默了几秒。“因为……我收到了一封信。”
“信?”
“匿名的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湿透的信封,“里面只有一张照片。”
我接过来。照片里是个画室——和我父亲那间很像,但角落里多了个暗格。暗格的门开着,里面放着一卷画。
“这是哪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周砚说,“但照片背面有行字。”
我翻过来。
上面写着:“林墨需要这个。”
手指发抖。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?为什么要帮我?
车停在医院门口。我跳下车,冲进急诊大厅。
赵恒站在走廊尽头,看见我,快步走过来。
“林墨,你来得正好。陈锋醒了,要见你。”
“他怎么样?”
“刀捅得深,但没伤到要害。医生说观察一晚就行。”赵恒压低声音,“但他说袭击他的人——是你父亲。”
我僵住了。
“不可能。”我说,“我父亲失踪半年了。”
“陈锋说那人左手腕有烧伤,脸上戴着口罩,但眼睛——”赵恒盯着我,“和你一模一样。”
走廊的日光灯嗡嗡作响。
“我想见陈锋。”
“他刚注射了镇定剂,现在睡着了。”赵恒摇头,“你明天再来吧。”
我握紧口袋里的画。明天。那幅画里的明天。
“赵队长,明天陈锋要去哪里?”
“明天?”赵恒皱眉,“他休病假,哪都不去。”
“不。”我摇头,“他一定会去一个地方——”
“什么地方?”
我不能说。如果说了,赵恒可能会派人跟陈锋,但画里的巷子——如果陈锋不去那条巷子,也许预知就不会发生。但预知画从来不会出错。只会改变方式。
“林墨?”赵恒盯着我,“你到底知道什么?”
口袋里的画纸硌着胸口。我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“赵队长,明天能不能让你的人,跟着陈锋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我睁开眼,“他还有危险。”
赵恒脸色变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的画告诉我的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很久,最后说:“跟我来。”
他带我走进一间空病房,关上门。
“林墨,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。”他声音很沉,“陈锋是我最信任的部下之一。如果他遇到危险,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你这样遮遮掩掩,只会让我更怀疑你。”
我沉默。
“你父亲的案子,我已经让人查过了。”赵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“林国栋失踪那天,有人看见他出现在银杏桥附近——就在你画爆炸案之前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我现在有理由怀疑——你父亲和面具人是同一个人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我脱口而出,“我父亲不会那样做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他为什么失踪?为什么你每次预知画,都和他有关?”
我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
门被敲响。
一个护士探进头:“赵队长,陈警官醒了。他说要见林墨。”
赵恒看我一眼:“走吧。”
我们走进陈锋的病房。他靠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左臂挂着点滴。看见我,他咧嘴一笑:“小林,你来了。”
“陈警官——”
“别废话。”他打断我,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今天下午,是不是画了一幅画?”
心头一紧。
“是。”
“画的是什么?”
我拿出画,展开。
陈锋看着画面,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这是……我家附近的那个巷子。”
“什么?”赵恒凑过来。
“我住的小区后面有条巷子,每天下班都走。”陈锋指着画里的黑影,“这个地方,我昨天还走过。”
“明天呢?”我问。
他皱眉:“明天……我本来打算出院后回去拿点东西。”
“别去。”我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幅画里,你会死。”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陈锋盯着画,赵恒盯着我。
“林墨。”赵恒打破沉默,“你最好解释清楚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的画预知未来的凶案。这幅画里,陈锋会在那条巷子里遇袭。袭击他的人是——”
我停住了。
“是谁?”陈锋追问。
我看着画里那只烧伤的手。不能说。如果说了,他们就真信父亲是反派了。但不说,陈锋可能会死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画里看不清脸。”
陈锋和赵恒对视一眼。
“那你怎么知道是我?”陈锋问。
“因为画里那人的体型,和你很像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陈锋靠在枕头上,闭上眼:“好,我明天不去那条巷子。”
我松了口气。但下一句话,让我心又提起来。
“但小林。”陈锋睁开眼,盯着我,“等我出院后,你得告诉我所有事。”
“所有事?”
“你父亲,你的画,还有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。”他声音很平静,但眼神不容拒绝。
我点头:“好。”
走出病房,赵恒跟在我后面。
“林墨,你到底在隐瞒什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发抖?”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确实在发抖。
“赵队长,我明天可以去看看那条巷子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想确认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父亲是不是还活着。”
赵恒沉默了几秒,最后说:“我陪你去。”
走廊尽头,窗外雨停了。夜色浓稠,路灯在水洼里映出昏黄的光。
我口袋里的画纸,突然开始发烫。
我掏出来一看——
墨迹在变化。画面里,巷子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。只有一行字浮现在纸面:
“明天别去。”
我攥紧画纸。谁在改我的画?赵恒凑过来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把画折起来,塞进口袋。但心跳已经快得不像话。我的预知画,从来不会出现文字。除非——除非有人在画完成后,用新墨覆盖了原稿。
而能做这件事的,只有一个人。
我父亲。
他还活着。
而且就在附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