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尖的血滴在宣纸上,第三个人的轮廓从墨迹中浮出。
林墨盯着那轮廓,瞳孔骤缩。那不是别人——是他自己。但画中的他老了许多,眼角刻着深纹,鬓角斑白,胸口一道狰狞疤痕从左肩斜劈到右肋。
“二十年后的你。”沈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某种愉悦,“你以为预知画只看到未来三天?林墨,你师父留的残卷,只教了你皮毛。”
林墨没有回头。他的手指按在画上,那轮廓竟在微微颤动,像活物在呼吸。更诡异的是,他胸口的旧画痕开始灼痛,与画中那道疤痕的位置完全重合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很简单。”沈墨走到他身侧,伸手点在画中林墨的眉心,“你的预知能力来自画痕,而画痕是林远山用命换来的诅咒。你以为他在教你?他在养你——养一个够格的容器。”
林墨想起师父临终前的模样。林远山瘦得脱了形,手指却死死攥着笔,在纸上画下最后一幅预知画。那画里是空的,没有凶案,没有受害者,只有一片漆黑。
“容器?装什么?”
沈墨笑了,笑声里带着怜悯:“装他画的鬼。”
话音未落,画中轮廓突然睁眼。
林墨本能地后退,撞翻了一旁的墨砚。乌黑的墨汁泼洒在地板上,像某种污浊的血。画中那只眼睛直勾勾盯着他,瞳孔里倒映的不是天花板,而是一间密室——四面白墙,没有窗户,只有一张床和一把椅子。
“这就是你的未来。”沈墨的声音变得遥远,“二十年后的某一天,你会被关进那间屋子,再也画不出任何预知画。因为你的血,已经流干了。”
“疯子。”
林墨抓起桌上的裁纸刀,朝沈墨扑去。
刀锋刺入她胸口的瞬间,沈墨没有躲。她只是微笑,像在等待这一刻。血从她白色衬衫上晕开,染成一朵诡异的墨梅。
“你终于...动手了。”她轻声说,身体向后倒去。
林墨愣在原地,看着手里的刀。刀尖正在滴血,而那血滴在画上,恰好落在二十年后的他胸口那道疤痕上。
画中的人动了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掌心里写着四个字——别相信她。
林墨脑子里嗡的一声。沈墨是画中人,她说的话,做的事,都是林远山画好的剧本。但画中二十年后的自己,却在提醒他别相信她。
“陈锋!”他朝门外大喊,“叫救护车!”
没有回应。
走廊里静得可怕。
林墨丢下刀,冲出画室。走廊的灯忽明忽暗,墙上那些水墨画里的景物在变幻——白天变黑夜,春天变冬天,画中的人影在移动,像被困在纸里的囚徒。
他撞开陈锋所在房间的门。
陈锋倒在地上,手铐还挂在腕上,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,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。
“陈锋!醒醒!”
林墨拍他的脸,掐他的人中,没有任何反应。陈锋的呼吸还在,心跳还在,但意识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。
“他看了不该看的东西。”沈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林墨回头。沈墨站在门口,胸口的刀伤还在,血还在流,但她像感觉不到疼痛。她手里提着一幅画,画里正是这间房间——陈锋倒在角落,林墨跪在他身边,而门框上,悬着一个人影。
那人影穿着黑色长衫,面容模糊,但身形林墨再熟悉不过。
是他师父,林远山。
“你师父没死。”沈墨说,“他只是...换了一种方式活着。”
林墨站起身,死死盯着那幅画。画里的林远山正从门框上往下看,像在看一只掉进陷阱的猎物。
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“我想让你看清真相。”沈墨把画递给他,“你的预知能力不是天赋,是债务。你每画一幅画,就欠林远山一笔债。等你债还够了,他就会来取走你的一切——你的命,你的身体,你所有的画。”
林墨接过画,手指触到纸面的瞬间,画里的林远山动了。
他从门框上跳下来,走到画的前景,像隔着纸与林墨对视。他的嘴唇在动,但没有声音。林墨凑近了看,才辨认出他在说什么——
“画完最后一幅,我就放你走。”
林墨胸口发紧。这是林远山临死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那时候他以为师父说的是疯话,现在才知道,那句话从来不是安慰,是诅咒。
“怎么才能结束这一切?”林墨问。
沈墨摊开双手,掌心里各有一个字——死,生。
“你死,或者他死。”
林墨盯着那两个字,手指松开,画掉在地上。
“我选择第三个选项。”
他转身,朝画室走去。那里有画到一半的预知画,有二十年后的自己留下的四个字,还有那把染着沈墨血的刀。
沈墨没有跟上来。
林墨回到画室,关上门,把门反锁。他走到画桌前,看着那幅画。二十年后的他还在,掌心的字已经变了——来,找我。
字迹旁边出现一行小字:地铁三号线,终点站。
林墨掏出手机,看了眼时间。凌晨三点,地铁已经停运。但他没有犹豫,把画折好塞进口袋,从窗户翻了出去。
画室在三楼,楼下是条小巷。林墨落地时扭伤了脚踝,疼得龇牙咧嘴。他咬紧牙,一瘸一拐地朝地铁站方向走。
凌晨的街道很安静,连流浪猫都躲起来了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像另一个自己在跟着。
走了十分钟,林墨突然停下。
前面路口站着一个人,穿着黑色长衫,背对着他。那人手里拿着一把扇子,扇面上画着山水,山是黑的,水是红的,像血河。
“师父?”林墨试探着喊。
那人没动。
林墨往前走,每走一步,胸口的画痕就疼一分。走到距离那人五米时,他看清了扇面上的字——别来。
“别来?”林墨重复了一遍,“什么意思?”
那人转过身。
林墨倒吸一口冷气。
不是林远山。
那个人,是年轻时候的林墨。二十出头的他,穿着黑色长衫,手里拿着扇子,脸上挂着诡异的笑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光,像两个空洞。
“你来了。”年轻版的林墨说,声音很熟悉,但语气完全不像他,“我等了你二十年。”
“你他妈是谁?”
“我是你。”年轻版的林墨展开扇子,“二十年前,林远山把我画出来,困在这张纸里。他告诉我,等我找到一个愿意替我死的,我就能活过来,他就能解脱。”
“所以沈墨说的都是真的?”
“一半真,一半假。”年轻版的林墨合上扇子,“真的部分——你每画一幅画,都在替林远山还债。假的部分——沈墨不是画中人,她是我的画中人。”
林墨脑子飞速运转。沈墨说过,她是林远山画出来的人。但眼前这个年轻的自己却说,沈墨是他画出来的。
“你画了沈墨?”
“对。”年轻版的林墨笑了,“我用你的画笔画了她,用你的血点了她的眼睛。所以她只听我的话,只做我想让她做的事。包括让你拿起那把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把刀上有林远山的血。”年轻版的林墨走近一步,“你刺进沈墨胸口的每一刀,都等于刺进林远山的身体。等你刺够七七四十九刀,他就会彻底消失。”
林墨想起沈墨接刀时的表情——不是痛苦,是解脱。
“沈墨知道?”
“她知道。”年轻版的林墨目光变得幽深,“她自愿的。她恨林远山,恨他把她画成一个只会死的工具。所以她宁愿死,也要拉林远山一起下地狱。”
“那你呢?”林墨问,“你想要什么?”
年轻版的林墨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我想活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
“你会的。”年轻版的林墨后退一步,“你很快就会发现,你画的每一幅画,都在替我续命。等你画完最后一幅,你就会变成我,我就会变成你。到时候,我们就不再是你和我了。”
他说完,整个人像雾一样散开,消失在夜空中。
林墨站在原地,看着扇子掉在地上。他走过去捡起来,展开扇面,上面的山水已经变了——山的半截被染红,血河正往山脚蔓延,像在吞噬整座山。
手机响了。
是赵恒打来的。
“林墨,你在哪?”赵恒的声音很急,“出事了。地铁三号线终点站发生命案,五个受害者,死状一模一样——全是胸口被刺了四十九刀。”
林墨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还有,”赵恒顿了一下,“现场发现了你的笔迹。凶手用血在地板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‘林墨,你还有三幅画的时间’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警笛声。
林墨挂断电话,看着手里的扇子。扇面上的血河已经蔓延到山顶,只剩最后一小块白色。
三幅画。
他还有三幅画的时间。
林墨收起扇子,朝地铁站走去。他必须去终点站,去确认那些受害者是不是真的死于他手,去查清楚年轻版的自己到底想干什么。
走到地铁站口,他停下脚步。
站口的电子显示屏上,滚动着一行红字——欢迎林墨,来画你的最后一幅画。
显示屏下,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。
是周雨桐。
那个第一个跳楼的女大学生。
她站在那里,脸上挂着和年轻版林墨一样的笑。
“你来晚了。”她说,“我等你等了很久。”
“你不是死了吗?”
“林远山画了我,又杀了我。”周雨桐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但他忘了一件事——画中的人,死不掉。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,就像你师父一样。”
她伸手,手指指向地铁站深处。
林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地铁站的墙壁上,密密麻麻贴满了画。那些画里有他画的每一幅预知画,有他见过的每一个受害者,有他走过的每一条街道。
画里的世界在动。
那些受害者从画里走出来,朝他走来。他们走得很慢,像在水里行走,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个血印。
“这不可能...”
“可能。”周雨桐笑了,“你画的每一幅画,都在创造一个新世界。那些世界里的你,在替林远山杀人。等你画满一百幅,他就会从画里走出来,取代现实中的你。”
林墨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数字。
九十七。
他已经画了九十七幅预知画。
还有三幅。
他还有三幅画的时间。
“怎么阻止他?”
“简单。”周雨桐说,“你死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进地铁站,消失在黑暗中。
林墨站在地铁站口,手里握着那把扇子,胸口的画痕在灼烧。他掏出手机,给陈锋发了一条消息——如果我死了,烧掉我所有的画。
发完,他关机,走进地铁站。
站台空无一人。
墙上的画在动,那些受害者还在往外走,但走到一半就停住了,像被什么东西拦住。林墨走到最里面那幅画前,画上是一个房间,四面白墙,没有窗户,只有一张床和一把椅子。
正是沈墨说的那间密室。
画里的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是林远山。
他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,但林墨注意到,他的胸口在动——有节奏地起伏,像在呼吸。
“师父。”
林墨轻声喊,伸手去碰那幅画。
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,画里的林远山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直直盯着林墨,像看穿了他所有的秘密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林远山说,声音从画里传出来,带着回音,“我等了你二十年的最后一幅画。”
林墨想抽回手,但手像粘在画上,怎么也收不回来。
“别挣扎了。”林远山笑,“你画了那么多幅画,每一幅都消耗你的生命力。你以为你在救别人?你在救我。你画的每一笔,都在替我续命。现在,你该还债了。”
林墨感觉身体在变轻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走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发现手指正在变透明,能看见骨头。
“你...”
“对,我在取你的命。”林远山从画里坐起来,“二十年前我教你画画,就是为了今天。你是我培养的最好容器,你的画痕,你的预知能力,你的一切,都是我的。”
林墨咬紧牙,用最后一点力气掏出手机,按下录音键。
“林远山,你说过,画完最后一幅,就放我走。”
“我骗你的。”林远山笑了,“你以为只有你会骗人?”
林墨看着手机屏幕,录音还在继续。他盯着录音界面,突然笑了。
“师父,你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不是你唯一的容器。”林墨把手伸进口袋,掏出那把扇子,“你画了我,我也画了另一个你。”
他展开扇子。
扇面上的血河已经吞噬整座山,只剩下一片血红。
那片血红里,年轻版的林墨正在走出来。
他手里拿着一把刀,刀尖滴着血。
“师父,”年轻版的林墨说,“你该还债了。”
他猛地将刀刺进画里的林远山胸口。
林远山惨叫一声,身体开始崩解,像一幅被撕碎的画。他的脸在扭曲,从中年变成老年,从老人变成白骨,最后化成一滩墨汁。
林墨感觉身体一轻,那股被抽走的力量又回来了。
他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“结束了?”他问。
年轻版的林墨看着他,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你杀了一个林远山,但还有无数个他在别的画里活着。你每画一幅画,就多一个林远山。除非你不再画画,否则他永远不会死。”
林墨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我不画了。”
“你做不到。”年轻版的林墨笑了,“预知能力不是开关,你想关就能关。只要有人需要帮助,你就会画。这是你的本性,你改不了。”
他说完,像雾一样散开,消失在扇子里。
林墨看着扇面,血河已经退去,山上多了一个人影。
那是他自己。
画中的他站在山顶,手里拿着笔,脚下踩着无数个倒下的身影。
林墨把扇子合上,放进兜里。他站起身,看了眼墙上的画,那些受害者已经退回画里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手机震动。
是陈锋回的消息——你疯了?画不能烧!
林墨回了四个字——听我的。
他关机,朝出口走去。
走到一半,他突然停下。
手腕上,多了一道画痕。
那道画痕和画中林远山胸口的疤痕一模一样。
林墨盯着那道画痕,脑子里响起年轻版林墨的话——“你杀了林远山,但他还在你体内。”
他伸手去摸那道画痕,指尖触到的瞬间,画痕开始蔓延,像活物一样往手臂上爬。
林墨咬紧牙,从口袋里掏出裁纸刀,在画痕上划了一道。
血渗出来,画痕停止了蔓延。
但血滴到地上,化成一行字——
“你画出的,是我要的结局。”
林墨看着那行字,瞳孔骤缩。
那是林远山的笔迹。
他还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