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晴的手指从星轨织机上滑落。
指尖皮肤皱缩如枯树皮,指甲盖泛着病态的青灰色。她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——昨天还能轻松握住扳手,此刻连握拳都费力。
“你的生命能量被抽取了三分之二。”苍老身影从织机内部传来,机械般平静,“修复那条裂痕,消耗了你二十年寿命。”
苏晴抬头。
目光穿过废弃工厂顶棚的破洞,落在灰蒙蒙的天空上。星轨裂痕已消失,那些曾如蛛网般密布高空的能量裂隙,此刻全部愈合。
但代价是什么?
“我今年多少岁?”她问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“按你原先的生理年龄,你现在五十三岁。”
苏晴闭上眼。
三十岁。一天之内,她老了三十岁。那些曾属于她的力气、速度、反应能力,全被星轨能量抽走,变成修复家园的燃料。
据点里传来欢呼声。
远处——李叔瘸着腿奔走,喊着“星轨修好了”;小月跟着爷爷老陈,用稚嫩嗓音唱不知名的歌;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跪地祈祷。
他们不知道代价。
“现在明白了?”角落传来另一个她的声音。
苏晴转头。那个女人靠在墙边,双臂抱胸,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。她们有着完全相同的脸——但苏晴脸上多了三十年皱纹,而那个女人脸上光洁如初。
“明白什么?”苏晴问。
“明白你为什么会衰老得这么快。”另一个她朝织机努努嘴,“这东西不是机器,是寄生虫。它吸收你的生命能量,转化成所谓的‘星轨能量’。你每用一次,就老一次。”
苏晴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说了你信吗?”另一个她冷笑,“你这种圣母,不到黄河不死心。必须亲身经历,才知道自己踩进了什么陷阱。”
脚步声接近。
苏晴抬头,看见一个男人从据点方向走来。他穿着黑色战术服,腰间别着两把脉冲手枪,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。
第三势力。
“苏晴。”男人在十米外停下,摘下面罩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,“我叫赵烈,新星城驻军的残部指挥官。”
苏晴没站起来。她靠在织机旁的铁架上,抬头看他。
“新星城还在?”她问。
“还剩不到三千人。”赵烈说,“我们在废墟下面挖出地下避难所,靠着储备粮撑到现在。但如果没有稳定能源,最多再撑三个月。”
苏晴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“你想用星轨织机。”
“不是想用,是必须用。”赵烈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刚才修复了一条裂痕,消耗了多少能量?”
苏晴没回答。
“她消耗了三十年寿命。”另一个她替他答了,“每次使用,生命能量都会被抽取。用得越多,死得越快。”
赵烈的眼神变了。
他看向苏晴,目光在她皱纹密布的脸上停留几秒,然后移开。
“这就是星轨能量的真相?”他问。
“是的。”苏晴说,“织者骗了我。他告诉我能用星轨能量重建人类家园,但他没说这东西是用人命填的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苏晴沉默。
这是她一直回避的问题。放弃星轨织机,人类就彻底失去希望。继续使用,她会死,而且会死得很快。
“我们可以用别人。”另一个她说。
苏晴猛地抬头。
“什么?”
“你以为织者为什么选中你?因为你体内的星轨基因最活跃。”另一个她走到织机旁,伸手摸了摸那些银色丝线,“但其他人也可以。只是效率低一点,消耗的生命力多一点。”
“不行。”苏晴说,“我不会让别人……”
“别犯傻了。”另一个她打断她,“你已经用了,已经老了三十年。如果现在放弃,那三十年就白费了。继续用,至少能救下三千人。让赵烈派人轮流献祭,每个人贡献几年寿命,就能……”
“闭嘴!”苏晴挣扎着站起来,双腿发软,“这不是献祭,是屠杀!”
“那你告诉我,还有什么办法?”
苏晴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赵烈看着她,表情复杂。他身后的士兵们交换着眼神,有些人脸上露出恐惧,有些人则带着算计。
“我们可以不用织机。”赵烈说,“基地里有备用能源系统,虽然不够支撑三千人,但至少能维持基本生存……”
“不够。”另一个她说,“我看到了五年后的未来。能源耗尽,新星城变成坟墓,所有人都死在地下,像罐头里的泡菜。”
赵烈脸色发白。
“你能看到未来?”他问。
“不是未来,是可能性。”另一个她说,“但这可能性很高。”
苏晴闭上眼。
她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的路都走了一遍。放弃织机,人类慢慢饿死。使用织机,人类能活下来,但代价是一批批人的生命。
没有第三条路。
“你们在吵什么?”苍老身影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谁说必须要用人命换能量?”
苏晴睁开眼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们以为星轨织机只能吸收人类生命力?”苍老身影说,“它只是需要有机生命的能量。这世界上的有机物多得很——植物、动物、微生物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苏晴说,“人类家园不能建立在毁灭其他生命的基础上。”
“那就等着灭亡吧。”苍老身影的声音里带着嘲讽,“你们人类真是奇怪。既要生存,又不想付出代价。你们以为这宇宙里有什么好事是免费的?”
苏晴握紧拳头。
指甲陷进掌心里,疼得她皱起眉头。但这点疼痛,比起她心里的挣扎,不值一提。
“我可以从地下地热能源中补充能量。”苍老身影突然说,“但这需要时间。三天。在这三天里,你们必须撑住——因为裂缝的愈合只是表象,真正的威胁已经逼近。”
“什么威胁?”赵烈问。
“你们以为星轨裂痕只是能量裂隙?”苍老身影冷笑,“那是宇宙的伤口。伤口愈合,会结痂,会生疤,但伤口深处的细菌还在。”
苏晴的瞳孔收缩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星轨能量来自于一个更高的维度。那条裂缝,是那个维度与这个世界的连接点。你们堵住了裂口,但在裂口闭合之前,已经有‘东西’进来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赵烈的声音发紧。
苍老身影沉默了三秒。
“它们没有名字,但你们可以称它们为‘星轨窃贼’。”它说,“它们以星轨能量为食,但也能吸收任何有机生命。它们已经在这个世界潜伏了三百年,等待裂缝打开,等待能量涌入。”
“现在裂缝被我们堵上了。”苏晴说。
“对。所以它们会出来觅食。”苍老身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,“你们堵住了它们的食物来源,它们就会把你们当成食物。”
赵烈拔出脉冲手枪。
“它们在哪儿?”
“到处都是。”苍老身影说,“你们以为那些掠夺者是谁?那些在废墟里游荡、攻击据点的变异生物,就是星轨窃贼的初级形态。它们的精英形态,你们还没见过。”
苏晴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。
那些在废墟里游荡的怪物——皮肤灰白、眼睛泛着蓝光、行动迅速——她一直以为那是辐射变异的产物。但现在她明白了。
“织者知道这件事吗?”她问。
“织者知道。”苍老身影说,“所以他才会创造星轨织机,想要建立一个能量屏障,把星轨窃贼挡在外面。但他失败了,因为他太贪婪,想要控制一切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苏晴问。
“没有星轨窃贼的母王,它们会一直繁殖,直到这个世界被吞噬殆尽。”苍老身影说,“而母王,就在裂缝深处。”
苏晴看向裂缝闭合的位置。
那里只有一片灰暗的天空,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骗我。”她说,“你让我修复裂缝,是为了把母王困在这个世界?”
“聪明。”苍老身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赏,“如果你不修复裂缝,母王就会回到它的维度。但你会死,人类会灭亡。现在裂缝修复了,母王被困在这里,你们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“一线生机?”苏晴冷笑,“你让一个三十岁的女人老了三十年,让一个怪物困在地球上,你说这是一线生机?”
“至少你们还有选择的余地。”苍老身影说,“如果母王回到它的维度,它会带来更多的同伴。到那时,你们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。”
苏晴深吸一口气。
她看向赵烈,看向另一个她,看向远处欢呼的人群。
“我要杀了母王。”她说。
“你疯了?”另一个她尖叫,“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,怎么杀母王?”
“用星轨织机。”苏晴说,“既然它能吸收生命能量,那它也能释放能量。我要用星轨能量炸掉母王,炸掉裂缝,让一切都结束。”
“你会死的。”另一个她说。
“我已经老了三十年,还有什么好怕的?”苏晴说,“与其做这寄生虫的养料,不如做个炸弹。”
苍老身影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确定?”它问。
“确定。”
“那我要提醒你一件事。”苍老身影说,“星轨织机能吸收能量,也能释放能量,但它的核心是绑定在生命体上的。如果你用它当炸弹,你的身体会被能量淹没,灵魂会被撕裂,永不超生。”
苏晴笑了。
“那就永不超生吧。”
她走向星轨织机。
赵烈伸出手想拦住她,但她甩开了他的手。另一个她站在原地,脸上第一次露出恐惧的表情。
“苏晴,别……”另一个她说。
“你是我抛弃的人性,对吧?”苏晴回头看着她,“那你应该知道,人性里最伟大的部分,就是愿意为别人去死。”
另一个她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苏晴把手按在星轨织机上。
那些银色丝线突然亮起,光芒刺眼,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吞噬进去。
她闭上眼睛。
然后她听到了——
从裂缝深处,传来一个声音。低沉的,古老的,像宇宙的呼吸。
“你杀不死我。”
那个声音说。
“因为我是你的另一面。”
苏晴的眼睛猛地睁开。
她看见裂缝处,一个巨大的影子正在凝聚。它没有固定的形状,像一团黑色的雾气,但在雾气中间,她看见了自己的脸。
完整的、年轻的、没有任何皱纹的脸。
“你不应该……”她喃喃道。
“不应该什么?”那个影子笑了,“你修复了裂缝,把我困在这里。但你修复裂缝的方式,是抽取自己的生命力。你变老了,你变弱了,你的能量被我吸收了。”
“吸收?”苏晴的心脏像被人捏住。
“你以为星轨织机吸收的都是你的生命力?”影子的笑声越来越大,“错了。它吸收的生命力,有一半被我截获了。我在裂缝里睡了三百年,就等着这一刻。”
赵烈举枪射击。
脉冲光束穿过影子,打在废墟上,炸出一个大坑。影子纹丝不动。
“没用的。”影子说,“我是星轨能量的具象化,你们这些低等武器伤不到我。”
苏晴扶着织机站起来。
她的手在抖,腿在抖,全身都在抖。但她还是站起来了。
“那我能伤到你吗?”她问。
影子的笑声停止了。
“你能伤到我。”它说,“但你杀不死我。因为我是你的倒影,你死了,我还在。”
“那就试试看。”
苏晴用力一拉星轨织机上的丝线。
那些丝线像活了一样,刺进她的手背,钻进她的血管。她能感觉到生命力在流失,但这次她不在乎了。
她要把所有能量都赌在这一击上。
“苏晴!”另一个她冲过来,抓住她的手腕,“你疯了?你这样会……”
“会死?”苏晴笑了,“我早就死了。三十年前,第一次进入星轨研究所的时候,我就死了。”
星轨织机的光芒越来越亮。
裂缝处的影子开始扭曲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影子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,“你疯了吗?你会把整个据点都炸掉!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晴说,“但我已经老了三十年,我不在乎了。”
“可那些人在乎!”影子指着远处,“你的据点里有小孩,有老人,有孕妇!你炸掉这里,他们也会死!”
苏晴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她看向远处的据点。
小月正站在屋顶上,朝她挥手。老陈拄着拐杖,站在她身边,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。李叔在修理水泵,丫丫的母亲抱着孩子,在门口晒太阳。
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他们不知道,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正在为他们的生死做决定。
“我……”苏晴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放下织机。”影子说,“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。三天。三天过后,我会来找你。”
“为什么是三天?”
“因为我还要消化那些能量。”影子笑了,“你以为我只截获了一半?错了。我截获了七成。你的衰老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得多,所以我需要时间来转化这些能量。”
苏晴的手从织机上滑落。
她的身体软倒在地。
另一个她接住了她。
“你为什么要阻止她?”赵烈问。
“因为她说得对。”另一个她看着影子消失的方向,“如果她炸了,据点里的人都会死。而且影子还没尽全力。”
苏晴躺在另一个她怀里,感觉生命正在流失。
她的手变得越来越冷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“我不想死……”
“你不会死。”另一个她抱着她,“我会想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把你剩下的生命力分一半给我。”另一个她说,“然后我们一起去找那个影子,把它干掉。”
苏晴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分?”
“用星轨织机。”另一个她说,“你忘了?我是你抛弃的人性,我体内也有星轨基因。只是没你那么强。”
苏晴闭上眼睛。
她想说点什么,但嘴唇张不开。
远处,裂缝处,那个影子又出现了。
但它没有继续靠近。
它在等待。
等待苏晴做出选择。
等待三天后的命运降临。
而三天后,一切都将结束。
但苏晴不知道的是——另一个她的嘴角,在阴影中微微上扬。那笑容里,藏着比影子更深的算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