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安的脚掌砸在后台地板上，整个建筑随之震颤。
那声音从幕布后钻出来——是他自己的嗓音，却像从水底浮起，每个字都拖着湿漉漉的尾音。舞台灯光在他身后炸裂，将他的影子拉成一条扭曲的蛇，沿着墙壁爬向黑暗深处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林安顿住脚步。后台的化妆镜一字排开，每面镜子里都映着他——但角度全不对。有的镜子照出他的后脑勺，有的照出侧脸，有的只照出半只眼睛。他明明站在第一面镜子前，最后一面的倒影却在对他笑。
“别找了，”那声音说，“我不在镜子里。”
林安转身。
化妆台之间的过道尽头，站着一个穿燕尾服的男人。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，只是皮肤呈灰白色，眼窝里没有眼球，只有两团旋转的黑暗。燕尾服上缀满银线绣成的眼睛图案，每只眼睛都在眨动。
“你是剧院意志？”林安问。
燕尾服男人张开嘴，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：“我是规则。”
林安握紧拳头。后台的空气黏稠得像胶水，每次呼吸都扯动肺叶。他听见舞台方向传来闷响——那是同伴撞击幕布的声音，他们还在试图挣脱。
“你要什么？”
燕尾服男人歪了歪头，脖子发出骨节错位的脆响：“我要你选择。”
化妆镜里的倒影同时开口：“三个人，换你一个人。”
林安的血冷了。
“这是交易，”燕尾服男人走近一步，银线眼睛同时转向林安，“你的三个同伴，现在正在舞台上。他们已经被剧目标记。你可以用他们的命，换一张离开的门票。”
“我拒绝。”
燕尾服男人停下脚步。他脸上没有表情变化，但化妆镜里的倒影同时扭曲——林安看见自己的脸在镜子里裂开，像被撕碎的画。
“你确定？”
林安没有回答。他转身冲向舞台。
幕布在他面前掀开，舞台上的灯光刺得他眯起眼。背包客站在舞台中央，空洞的眼睛盯着虚空，双手在空气中抓挠。女医生跪在他脚边，喉咙里发出咕噜声，像是溺水的人在挣扎。大学生蜷缩在角落，满口尖牙咬着自己的手臂，鲜血顺着嘴角滴落。
“林安！”背包客突然开口，声音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别过来！”
林安停住脚步。舞台地板在脚下蠕动，像是活物。
“规则已经启动，”女医生抬起头，鳞片在灯光下闪光，“我们三个，你只能选一个救。”
林安握紧拳头，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选啊！”大学生尖叫，尖牙咬碎自己的手腕骨，“你他妈选啊！”
林安的目光扫过三张脸。背包客的眼里有恐惧，女医生的声音在颤抖，大学生的疯狂是装的——他在掩饰绝望。
“我选第四个选择。”
他转身，面对台下的观众席。
无脸观众坐在座位上，蜡质皮肤反射着舞台灯光。前排中年男人裸露的半张脸上，血肉在蠕动。第二排女人空洞的眼眶对准他，声音从眼眶里传出：“没有第四个选择。”
“有，”林安说，“我毁掉剧院。”
观众席安静了三秒。
然后，所有无脸观众同时笑出声。笑声从没有嘴的脸上挤出，尖锐刺耳，像是玻璃刮过金属。前排中年男人的脸裂开，露出另一张脸——病号服林安的脸，胸口缝合线渗出血珠。
“你做不到，”病号服林安说，“剧院是活的。你每走一步，它都在吞噬你。”
林安后退一步。舞台上的灯光开始闪烁，背包客的尖叫声撕裂空气。他回头，看见背包客的皮肤正在融化，像蜡烛一样往下淌。女医生和大学生的身体也在变化——鳞片覆盖全身，尖牙向外翻卷。
“你拒绝交易，他们就变成剧院的养料，”燕尾服男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，“现在，你还有十秒。”
林安的呼吸急促起来。他的目光在三个人身上跳跃——背包客的右手已经开始液化，女医生的脚融化成蜡，大学生咬碎了整条手臂。
“我答应。”
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，像是碾碎了自己的声带。
舞台上的变化瞬间停止。背包客融化的皮肤凝固，女医生的鳞片消退，大学生嘴里的尖牙缩回牙床。三个人瘫倒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
燕尾服男人从幕布后走出来，银线眼睛全部闭上：“交易成立。你一个人，离开剧院。他们三个，永远留在这里。”
林安点头。
燕尾服男人抬手，指向舞台左侧的出口。那扇门原本不存在——墙壁上裂开一道缝，门框从裂缝里长出来，像是从骨头里长出的肉芽。门板是木质的，上面刻满眼睛图案，每只眼睛都在流泪。
“推开它，你就自由了。”
林安走向那扇门。他的脚步很慢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。背包客在他身后喊他的名字，女医生在哭，大学生在骂脏话。他没有回头。
手触到门板的瞬间，他感觉到温度。
冰冷的门板，却像活人的皮肤。手指按下去，门板微微下陷，像是按在肉体上。眼睛图案同时睁开，盯着他。
林安用力推。
门轴发出尖叫声，像是被撕裂的嗓子。门缝里透出光——不是舞台灯光，是真正的日光。他闻到了外面的空气，干燥的、自由的空气。
门开了。
剧院大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和林安一样的衣服，一样的发型，一样的身高。只是脸上有道疤，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。疤的颜色很深，像是被烙铁烫过。
林安愣住了。
门外的人笑了：“欢迎回来。”
声音——和他自己一模一样。
林安后退一步。门外的自己向前一步，跨过门槛。他的脚落在地板上时，整个剧院都在震动。无脸观众齐刷刷站起来，蜡质皮肤上浮现出五官——都是林安的脸。
“你终于回来了，”门外的自己说，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林安看向身后的舞台。背包客、女医生、大学生都不见了。只有燕尾服男人站在那里，银线眼睛全部睁开，每只眼睛都在流血。
“交易，”燕尾服男人说，“你离开，他们留下。但你离开的不是剧院。”
林安的头皮发麻。
门外的自己伸出手，掌心躺着一枚琥珀。琥珀里封着一只眼睛——和他瞳孔一模一样的眼睛。
“你毁掉的童年记忆，只是第一层，”门外的自己说，“剧院有七层。你每离开一次，就进入下一层。我在第七层等你。”
林安的喉咙发紧：“你是谁？”
门外的自己笑了。那笑容和他一模一样，只是眼角有道疤，让笑容变得扭曲。
“我是你。”
“你毁掉童年记忆的时候，我出生了。”
“你放弃同伴的时候，我长大了。”
“你推开这扇门的时候，我自由了。”
林安的手在颤抖。他回头，看见燕尾服男人在融化——银线眼睛掉在地上，像腐烂的果实。化妆镜里的倒影在尖叫，声音从镜子里渗出来，汇成一条黑色河流。
“交易已经完成，”门外的自己说，“现在，该你了。”
他抓住林安的手腕。
手指扣住腕骨，像铁钳一样收紧。林安感到一股力量在拉扯他——不是向外，是向内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裂他的皮肤，钻进血管，沿着神经爬向大脑。
“欢迎进入第二层，”门外的自己说，“这里，你才是养料。”
剧院的大门在身后关闭。
黑暗吞噬了所有光。
林安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和另一个心跳声重叠。那声音从门外的自己胸口传来，节奏完全同步，像是两个人在共用一颗心脏。
“别怕，”门外的自己说，“很快，你就和我一样了。”
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回荡，越变越轻，最后变成林安自己的呼吸声。
林安睁开眼睛。
他站在童年的卧室里。
墙壁上贴满奖状，书桌上摆着玩具，窗外是阳光。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：“安安，吃饭了！”
林安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小小的，瘦瘦的，指甲上还有咬痕。
他又回到了十岁。
但这一次，他知道门外的自己也在。
在某个角落，在镜子里，在黑暗深处，等着他再次长大。
等着他再次推开门。
等着他再次变成自己。
而这一次，当林安抬起头时，卧室的镜子没有映出他的脸——镜面上只有一行血字，正缓缓渗入玻璃：“我在第七层等你，别让我等太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