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尖刺入虚空,林墨的右臂已彻底透明。
那不是错觉。从指骨到腕脉再至小臂的经络,此刻都成了水墨勾勒的线条——模糊、颤抖,随时可能崩散。他握笔的力道明明还在,可笔杆传来的触感,像握着一团正在消散的墨烟。
“林墨!”柳轻烟的声音从左侧炸开。
他没回头。眼前吞天真我的形态正在畸变,那团从影子中爬出的墨色,已经膨胀到了三丈之高。它不再是单纯的影子,而是被篡改后的画魂——林墨看得清楚,吞天真我表面那些流动的墨纹,根本是他自己的笔触。
有人,或者说有某种东西,在他的画作上动了手脚。
“你的根基已毁。”初代墨戏师的声音从影子中传来,带着某种诡异的欣慰,“林墨,看看你自己。你还在画,可你画出来的东西,已经不是你的了。”
林墨咬紧牙关。
他知道那是实话。自从发现画作被篡改的那一刻起,他每一笔都像是在别人的画布上落墨。原本随心所欲的线条,此刻变得滞涩、生硬,甚至带着一股不属于他的戾气。
“那就毁掉它。”
声音是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,沙哑、低沉,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吞天真我发出笑声,那声音像是墨汁在沸腾,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:“毁掉我?你毁不了。因为我不只是你的影子,还是你的真我。你忘了的那些记忆,全在我这里。”
林墨左眼猛地抽搐。
朱砂印。未来身左眼那颗朱砂印。
他记起来了——未来身曾经说过的那些话:“你以为你画的,真是你自己想要的?”
“闭嘴。”林墨低吼。
吞天真我的笑声更大了:“你害怕了?害怕我吐出来的那些记忆,会把你逼疯?”
柳轻烟突然冲到林墨身侧,双手结印。百花术法凝聚成光,狠狠砸向吞天真我的面门。可那团墨色纹丝不动,反而像海绵吸水一般,将百花术法吞了个干净。
她脸色煞白。
“别碰它。”林墨拉住她的手腕,指尖传来的触感,让她猛地低头——他的手已经透明到可以看到掌心的血管,那些血管同样成了水墨线条,正在不断分解、重组。
“你在消解。”柳轻烟的声音在发抖。
林墨没回答。他甩开她的手,重新抬起笔。笔尖悬空,墨滴坠落,在虚空中砸出一圈涟漪。
那一瞬间,他看到了。
看到了那些被篡改的画作,看到了那些不属于他的笔触,看到了吞天真我体内隐藏的真相——那不是他的影子,那是碑中真我、未来身、以及所有被他遗忘的记忆,被人强行缝合在一起,成了一个全新的怪物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林墨喃喃自语。
吞天真我停止笑声,墨色的身躯微微收缩: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“看到了谁在画我。”林墨抬起头,目光穿透吞天真我,看向那轮巨眼。
巨眼依旧注视着他,金色的瞳孔里,倒映着他正在崩解的身躯。
“你也在看我。”林墨说,“那就帮我个忙。”
他握紧笔,不顾右臂即将崩散的剧痛,在虚空中画了一笔。
这一笔画得很慢,像是要用尽最后的力气。墨痕在虚空中凝固,形成一道扭曲的线条——那是一道门,一道通往记忆深处的门。
“你疯了!”柳轻烟惊叫,“你会彻底消失的!”
“消失?”林墨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股疯劲儿,“我早就消失过了。现在活着的,不过是一幅还没干透的画。”
他迈步跨入门中。
吞天真我发出一声尖啸,墨色的身躯猛地炸开,化作无数墨滴,跟着林墨一起冲进门里。
虚空崩裂。
柳轻烟扑过去,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。她跪在地上,指尖还在发抖,眼前只剩下林墨消失后留下的那片空白。
“不……”
她咬住嘴唇,血从嘴角渗出。可她没有哭,只是死死盯着那片空白,像是要用目光把林墨拽回来。
“百花秘术,逆生。”她低声念咒,双手再次结印。
可这一次,术法没有凝聚。那些原本温顺的花瓣,此刻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,纷纷飞向虚空中的那道门。她惊讶地发现,自己的身体也在被拉向那道门。
“怎么回事?”
她拼命挣扎,可那股力量太强了,强到她连手指都抬不起来。
就在她即将被吸入的瞬间,一只手从门中伸出,按住了她的肩膀。
“别过来。”
那是林墨的声音,疲惫、沙哑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柳轻烟抬头,看到林墨从门中走出。他的身躯已经几乎完全透明,只剩下轮廓还勉强维持着人形。他眼里的光,也只剩下一丝微弱的萤火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找到了。”林墨打断她,语气急促,“那些记忆,全在吞天真我体内。它不是我的影子,它是被缝合的容器,里面装着所有被我遗忘的东西。”
“包括碑中真我?”
林墨点头:“包括它。还有未来身,还有那些被我画出来的画灵,全在里面。”
柳轻烟倒吸一口凉气:“谁干的?”
林墨没回答,而是抬头看向巨眼。
巨眼依旧注视着他,金色的瞳孔里,多了一丝说不清、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是你吗?”林墨问。
巨眼没有回答,只是缓缓眨了一下。
那一眨眼,天塌了。
不是比喻,是真的塌了。天空像是被人撕开的布匹,从巨眼周围开始崩裂,露出后面那片漆黑的虚空。裂缝在不断蔓延,每一条裂缝里都涌出黑色的雾气,那些雾气散发着腐朽的气息,像是从远古时代渗出来的。
吞天真我从门中冲出,墨色的身躯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。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墨汁从身上剥落,化作无数细小的黑点,飘向天空的裂缝。
“它在逃。”林墨低声道。
柳轻烟拉住他:“别追了,你撑不住的。”
林墨摇头:“不能让它逃了。那些记忆,是我的根基。没了它们,我连画都画不了。”
他再次抬起笔,可这一次,笔尖刚触及虚空,就崩散了。
那支用了无数次的画笔,此刻碎成无数碎片,从指缝间滑落。林墨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手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。
“我的笔……”
“林墨!”柳轻烟扑过来,死死按住他的手,“别画了!你的笔没了,你的身体也没了,你再画下去,就连最后这口气都会消失!”
林墨抬起头,目光空洞地看着她:“那又怎样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那又怎样。”林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本来就是一幅画,活到现在,已经够了。”
柳轻烟一拳砸在他胸口。
那一拳很重,砸得林墨身躯一晃,几乎散架。可她没有停,又是一拳,再一拳,每一拳都砸在他透明的胸膛上,砸得那些水墨线条不断震颤。
“你够了!”她吼道,“我还没够!你说过要教我画花,你说过要带我去看画中的世界,你说过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眼泪终于夺眶而出。
林墨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像是春风拂过的湖面,带着一丝温暖,又带着一丝无奈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“我骗了你。”
柳轻烟愣住:“什么?”
“画画,本来就是一条不归路。”林墨缓缓道,“每一笔都是自己的一部分,画得越多,丢得越多。到最后,画成了,人也空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画?”
林墨沉默片刻,说:“因为只有画,才能证明我活过。”
话音未落,天空忽然安静下来。
那些裂缝停止了蔓延,吞天真我逃窜的动作也僵住了。就连柳轻烟,都感觉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然后,巨眼缓缓闭阖。
“怎么回事?”柳轻烟惊呼。
林墨抬头,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看到,巨眼闭阖的瞬间,天空裂开了第二道口子。
那只新的眼睛,比巨眼更大,颜色更深,瞳孔里流淌的不是金色,而是纯粹的墨色。它睁开得很慢,每一秒都像是在撕裂整个世界。
初代墨戏师的身影从林墨影子中浮现,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:“不是它……”
“什么不是它?”林墨追问。
“那幅被篡改的画,不是巨眼干的。”初代墨戏师的声音在颤抖,“是它。是那只新的眼睛。”
林墨和柳轻烟同时看向那只墨瞳。
墨瞳注视着他们,没有敌意,没有威胁,甚至连一丝情绪都没有。它只是看着,像在欣赏一幅画。
林墨忽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他明白了。
那些被篡改的画作,那些被缝合的记忆,那只巨眼的注视,甚至包括吞天真我的诞生,都是这只墨瞳的手笔。它一直在观察,一直在布局,一直在等。
等什么?
等他画出那道门。
等他发现真相。
等他,走到这一步。
“它要的不是我。”林墨喃喃道,“它要的是我画的这个世界。”
柳轻烟握住他的手,声音颤抖:“那怎么办?”
林墨没有回答。
因为那只墨瞳,忽然动了。
它微微眯起,像是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