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痕如毒蛇，游过左肩。
林墨咬碎牙关，眉心第三只画眼缓缓闭合。血丝从眼角渗出，滴在泛黄的宣纸上，洇开成诡异的黑色梅花。他右臂颤抖，墨化的指尖握不住笔杆，狼毫在纸上拖出歪斜的线条，像垂死挣扎的蚯蚓。
“稳住。”
他低吼出声，左手猛地按住右腕。左肩的墨痕却在此时突然加速，绕过锁骨，直逼心口。一阵刺骨的寒意从骨髓深处炸开，林墨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——深渊、血月、千万双睁开的画眼。
“噗！”
一口黑血喷在宣纸上，墨色瞬间炸裂，画中的凶兽虚影骤然膨胀，张开血盆大口朝他吞来。
“放肆！”
林墨怒吼，眉心画眼再次睁开。一道墨色光柱从眼中射出，直贯凶兽虚影。虚影发出凄厉的惨叫，如烟般消散，但林墨的左肩已彻底失去知觉。
他低头看去，墨痕停在心口一寸处，微微蠕动，仿佛活物在试探。
“第八十五具容器说对了……”林墨喘息着，声音沙哑，“墨种一旦激活，就会向心脏蔓延。等它抵达心脉，我就会彻底沦为深渊的容器。”
他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，却看见右手五指已完全墨化，指甲变成了漆黑的鳞片状。
“还有多久？”他问自己。
无人应答。只有山风呼啸，卷起地上的落叶，像在为谁送葬。
林墨站在玄剑宗后山的断崖上，脚下是万丈深渊。远处，宗门大殿的钟声响起，沉重而急促——这是召集令，所有内门弟子必须到场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林墨冷笑，将残破的《山海经》残卷收入怀中，“我倒要看看，你们要怎么审判我这个‘邪术传人’。”
他转身，一步步走向大殿。左肩的墨痕微微发热，像在提醒他时间不多。
大殿内，气氛凝重如铁。
玄剑宗十三名内门弟子跪成两排，领头那人额头上还留着林墨画灵虚影抓出的血痕。他们低着头，不敢看高台上的李沧溟。
李沧溟端坐在主位上，手中握着一柄青色长剑，剑身流转着元婴境的威压。他目光如刀，扫过在场众人，最后落在殿门口。
林墨推门而入。
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——他的右臂缠着黑色绷带，左肩微微塌陷，眉心隐约可见一道竖纹，那是画眼闭合后留下的痕迹。
“林墨。”李沧溟开口，声音冷得像冰，“你可知罪？”
林墨停下脚步，抬头直视李沧溟：“知罪？我以画入道，召唤画灵守护宗门，何罪之有？”
“放肆！”李沧溟一掌拍在扶手上，青石地面裂开数道缝隙，“你那画眼，分明是极北深渊的墨种！第八十五具容器已经证实，你就是深渊埋下的容器！”
林墨瞳孔一缩。
第八十五具容器——那是他在墨化失控时遇到的残魂，一个被深渊吞噬的前代画师。那残魂确实说过，所有画眼觉醒者最终都会沦为容器，但……
“那是前代画师的遭遇。”林墨咬牙，“我不同，我是以画入道，以艺术驾驭墨化力量。我的画灵，是我亲手创造，不是深渊赐予！”
“呵。”李沧溟冷笑，抬手一挥。
一枚黑色玉简飞到大殿中央，悬浮在半空。玉简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，散发着阴冷的气息。
“这是极北深渊传回的密报。”李沧溟声音低沉，“深渊中封印的上古画师虚影，最近苏醒。它正在召唤所有觉醒画眼的容器，准备发动入侵。而你，林墨，你的画眼觉醒时间与虚影苏醒时间完全吻合。”
林墨心脏猛地一跳。
他想起之前与上古画师虚影的对抗，那虚影确实说过要吞噬他的神魂。但那是敌人，不是同类。
“李长老，我——”
“闭嘴！”李沧溟站起身，元婴境威压如巨山压下，“现在，我给你一个机会。你若能当众施展画技，证明你的画灵是自主召唤，而非深渊操控，我便信你。”
林墨咬紧牙关，承受着威压。
“若不能呢？”
“当场废你修为，封印画眼，押送极北深渊封印！”李沧溟一字一顿，“这是宗门审判，无人能替你求情！”
大殿内鸦雀无声。
十三名弟子抬起头，眼中既有恐惧，也有期待。领头那人握紧拳头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最终没敢开口。
林墨环顾四周，突然笑了。
“好，我应了。”
他走到大殿中央，从怀中取出《山海经》残卷。残卷已经残破不堪，但上面绘制的凶兽图案依然栩栩如生。
“我需要一炷香的时间。”林墨说，“期间任何人都不得打扰我。”
李沧溟皱眉：“可以。但若你故意拖延——”
“我不会。”林墨打断他，“以画入道者，最忌心不诚。我若要拖延，就是对艺术的亵渎。”
他盘腿坐下，将残卷铺在面前。
右手颤抖着握笔，墨化的指尖几乎握不住狼毫。林墨深吸一口气，闭上双眼，眉心画眼微微睁开一线。墨痕从心口处传来刺痛，左肩的墨化正加速蔓延。时间不多了。
他睁开眼，笔尖落在宣纸上。
第一笔落下，大殿内突然响起一声低沉的兽吼。所有弟子脸色一变，下意识后退半步。李沧溟眯起眼睛，手中长剑微微发光。
林墨不管不顾，笔走龙蛇。墨迹在纸上流淌，勾勒出一只狰狞的凶兽轮廓——那是《山海经》中的穷奇，虎形，背生双翼，口喷烈焰。
第二笔落下，穷奇的眼睛睁开，血红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前方。
第三笔，第四笔……林墨越画越快，笔尖几乎要燃烧起来。墨化的右臂传来剧痛，但他咬紧牙关，强行压制。
“不够，还不够！”他心中怒吼，“这幅画，必须完美！”
第十笔落下时，穷奇的身形骤然凝实。它从纸上站起，抖落一身墨迹，张开血盆大口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。
大殿内的烛火全部熄灭。
黑暗中，穷奇的双眼如两团燃烧的火焰，它迈开脚步，朝李沧溟走去。
“停下。”林墨低声命令。
穷奇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向林墨，眼中闪过一丝挣扎。
“停下！”林墨再次命令，声音带着画眼的力量。
穷奇终于低下头，乖乖退到林墨身后。
大殿内重新亮起烛火。李沧溟看着眼前的景象，眉头紧锁。
“这就是你的画灵？”他问，“为何它刚才有一瞬间的抗拒？”
林墨心中一凛。
他刚才确实感觉到了，穷奇在那一瞬间，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，差点脱离他的掌控。
“那是墨化的副作用。”林墨强撑着说，“我的身体正在被墨化侵蚀，所以画灵的控制力有所下降。但这不是深渊操控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李沧溟打断他，从高台上走下。他走到林墨面前，蹲下身，盯着林墨眉心的画眼。
“你说这是以画入道的证明，但我在它里面，看到了别的东西。”
林墨心头一紧。
李沧溟伸手，食指抵在林墨眉心。
“放开你的心神，让我看看你的画眼深处。”
“不行！”林墨本能地拒绝，“画眼是我的核心，一旦被你探查，我所有的画技秘密都会暴露——”
“那就证明你是清白的。”李沧溟冷冷道，“否则，我只能认定你是深渊容器。”
林墨咬紧牙关。
他知道，一旦放开心神，李沧溟就能看到画眼中所有记忆——包括那些他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：墨化的真相、深渊的低语、第八十五具容器的警告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“好。”林墨闭上眼睛，“你看吧。”
李沧溟的手指微微用力，一股冰冷的灵气涌入林墨眉心。
林墨的意识瞬间被拖入一片黑暗。
黑暗深处，有无数双画眼在注视着他。那些画眼中，有的愤怒，有的绝望，有的疯狂。它们都是前代容器的残魂，被困在深渊中，永世不得超生。
“滚出去！”林墨怒吼，意识爆发出强烈的墨光。
李沧溟闷哼一声，手指被弹开。他后退三步，脸色苍白，眼中闪过一丝惊骇。
“你——”他指着林墨，“你画眼里，有深渊的气息！”
林墨睁开眼，眉心画眼彻底睁开。
画眼中，倒映着一个巨大的黑色身影——那身影形似人形，浑身覆盖着墨色的鳞片，头顶长着两只弯曲的角。它站在极北深渊的入口，正缓缓睁开眼睛。
“容器已醒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林墨脑海中响起，“墨种已蔓延至心脏。第八十六具容器，你逃不掉了。”
林墨浑身一震，左肩的墨痕瞬间暴涨，直冲心脉。
“噗——”
他喷出一口鲜血，手中的画笔掉落在地。穷奇虚影发出凄厉的惨叫，化作一缕墨烟，消散在空气中。
大殿内，所有弟子都看到了画眼中的景象。
李沧溟脸色铁青，手中长剑出鞘，剑尖直指林墨眉心。
“林墨，你果然是深渊容器！”
林墨跪在地上，浑身颤抖。左肩的墨痕已经蔓延到胸口，距离心脏只剩一寸。他抬头看向李沧溟，眼中满是痛苦和不甘。
“我不是……容器……我是画师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李沧溟怒喝，“你的画眼已经暴露了你的真实身份！从现在起，你被剥夺所有身份，封印修为，押送极北深渊！”
他挥手，十三名弟子纷纷拔剑，将林墨围在中间。
林墨挣扎着站起身，右臂的墨化已经蔓延到肘部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突然笑了。
“你们以为，封印了我，就能阻止深渊？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李沧溟皱眉。
林墨抬头，画眼中映出的黑色身影越来越大。那身影已经从深渊入口走出，正朝玄剑宗的方向飞来。
“深渊需要的，不是容器。”林墨声音沙哑，“而是钥匙。而我，就是那把钥匙。”
他抬起左手，五指张开，对准心口。
“你们封印我，只会加速深渊降临。”
李沧溟脸色一变：“你想干什么？！”
林墨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容：“既然你们认定我是容器，那我就让你们看看，真正的容器，应该怎么使用自己的力量。”
他五指猛地插入心口。
鲜血喷溅，墨痕瞬间炸开。
大殿内，所有画眼同时睁开。
十三名弟子惨叫倒地，李沧溟后退数步，脸色苍白。
林墨跪在地上，心口破开一个大洞，但里面没有心脏，只有一团漆黑的墨色漩涡。
漩涡中，深渊巨影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“容器……终于……醒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