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,像有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骨髓。
林澈咬紧牙关,冷汗顺着额角滚落。他单膝跪在废弃录音棚的水泥地上,左臂皮肤下浮现出诡异的音波纹路——那些纹路像活物般蠕动,每一次脉动都带起一阵钻心的疼。
又来了。
自从上次在音律迷阵中强行催动异能,这股反噬就像附骨之疽。每次发作,他都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体内苏醒,啃噬着他的记忆。
“还能撑多久?”
沙哑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。是老周,那个隐藏身份帮他躲过数次追杀的联络人。林澈能听见对方急促的呼吸声——那家伙又在吸烟了,紧张时烟不离手。
“死不了。”林澈站起身,左臂的疼痛却让他在迈步时踉跄了一下。
“别逞强。”老周的声音低沉,“我刚截获情报,回声精英组已经锁定了你现在的坐标。三分钟内,至少两个小队会赶到。”
林澈抬眼看向录音棚的隔音玻璃。玻璃上映出他的脸——苍白,眼底带血丝,一副被透支的样子。
“你还能逃吗?”老周问。
“逃?”林澈扯动嘴角,“不,我不想逃了。”
他走到调音台前,手指拂过那些旋钮和推子。录音棚里还残留着上一次使用时的气息——某个不知名乐队留下的录音带,吉他声被他的异能捕捉,在脑海里化作一段破碎的旋律。
“老周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我死了,你会怎么处理我的尸体?”
耳麦里沉默了三秒。老周的呼吸声变得更重:“你疯了。”
“我没疯。”林澈转过身,目光落向录音棚的铁门,“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逃得越久,我就越没有胜算。他们知道我的一切弱点,我的异能,我的能力上限。我越逃,给他们的准备时间就越多。”
“所以你打算在这里硬抗?”
“不。”林澈的手指在调音台上按下几个键,“我打算在这跟他们玩一局大的。”
他打开录音棚的扩音系统。这套设备是当年这间录音棚最核心的装备——16路调音台,4组监听音箱,以及一个能覆盖整栋建筑的广播系统。
“你这是……”老周的声音里带着不确定,“你想用音律异能控制整个区域?”
“没错。”
“疯了!”老周喊道,“你左臂还在反噬期,强行扩大异能范围只会加速记忆流失!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澈闭上眼。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异能在疯狂挣扎,像一头想破笼而出的野兽。每次使用异能,那头野兽就会咬掉他一部分记忆。他已经忘了很多事——比如小时候家门口那棵槐树的样子,比如初中音乐老师的名字。
但有些事他不能忘。
比如父亲顾城被囚禁的坐标。
比如母亲变成武器核心的真相。
比如那份藏在记忆深处的音律密码。
“老周,谢谢你。”林澈睁开眼,声音平静,“如果我没能活着走出这里,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找到我父亲留下的那盘录音带,就在第四区秘密仓库的保险柜里。密码是……我五岁生日那天,他给我唱的那首歌的音符序列。”
耳麦里传来老周沉重的呼吸声。
就在这时,铁门外响起脚步声。沉重,整齐,至少五个人。
林澈深吸一口气,双手按在调音台上。
“来吧。”
轰!
铁门被暴力踹开。五个身穿黑色作战服的身影鱼贯而入,每个人手腕上都戴着银白色的声波增幅器。领头的是个光头男人,左脸从眼角到嘴角有一道狰狞的疤痕——噪鸦。
“林澈。”噪鸦裂嘴笑,“没想到你敢在这停下。”
“我也没想到你会亲自来。”林澈的手指在调音台上滑过,“送葬人呢?他教出来的狗都这么急着送死?”
噪鸦脸色一沉。
砰!
一道声波从林澈身后炸开。他侧身避开,但声波的余劲还是扫过他的左肩,带起一阵闷痛。
“嘴硬的狗死得快。”噪鸦抬起手,手腕上的增幅器发出刺耳的嗡鸣,“老大说了,只要活的,断手断脚都行。”
其他四人同时启动增幅器。
五道声波从不同方向袭来,将林澈困在录音棚中央。林澈闭上眼,手指在调音台上飞速调校——他将监听音箱的频率调整到与声波共振,然后用扩音系统反向抵消。
嗡——
扩音器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。五道声波在这股轰鸣中被撕裂,化作凌乱的碎片砸向四面八方。
噪鸦挑了挑眉:“有点意思。”
林澈没回答。他的手指在调音台上跳跃,将监听音箱的声波叠加成一道更强劲的音律。
那是父亲教他的第一首曲子。
一首用来安抚暴走异能的安魂曲。
音符在空气中流淌。林澈能感觉到,那些音符像一层温柔的屏障,暂时压制住了左臂的反噬。疼痛在消退,但代价是——脑海里的记忆像沙漏般流逝。
他忘了昨天在便利店买的是什么牌子的水。
忘了老周的全名。
忘了母亲的容貌。
“有破绽!”
噪鸦捕捉到林澈瞬间的失神,一道尖啸的声波从左翼袭来。林澈来不及躲避,被声波击中胸口,整个人被撞飞出去。
砰!
他撞在调音台上,后背传来刺骨的疼痛。
“果然。”噪鸦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他,“你撑不了太久。每次使用异能,你的记忆就会流失一部分。到最后,你会变成一个空壳。”
林澈咳出一口血,抬头看着噪鸦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噪鸦蹲下身,附在他耳边低语,“因为你的体内有个实验体。那玩意儿靠吞噬宿主的记忆存活。你使用异能越频繁,它吞噬得越快。等到你的记忆被吃光,它就会接管你的身体。”
“那就……”林澈突然抬手,一拳砸在噪鸦的脸上,“让它来接管试试!”
噪鸦被打得后退一步,脸上露出狰狞的笑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的手腕一转,声波增幅器的频率骤然提升。一阵刺耳的锐响在录音棚里炸开,林澈感觉耳膜要被撕裂——但紧接着,他的左臂突然剧烈抽搐。
那股反噬又来了。
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。
“啊——”林澈痛得蜷缩在地,左臂的皮肤下浮出更加密集的音波纹路。那些纹路像血管般攀爬,迅速蔓延到肩膀,胸口,甚至半边脸。
噪鸦笑了:“实验体苏醒了。”
林澈挣扎着想要站起来,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。他能感觉到,体内的那个东西正在疯狂吞噬他的记忆——
昨天和老周通话的内容。
前天破解的音律密码。
大前天在录音棚里听到的那段旋律。
全都在消失。
“停……”林澈咬着牙,声音嘶哑,“停下来……”
但体内的实验体根本不理会。它像饿了三天的野兽,疯狂撕咬着林澈的意识。
就在这时,录音棚的广播系统突然自动打开。
一段低沉的声音从音箱里传来。
“够了。”
林澈猛地睁大眼。这个声音——是送葬人。
“实验体的苏醒还没到预定时间。”送葬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,“强行催动只会让宿主提前死亡。”
噪鸦皱起眉:“老大说……”
“我说够了。”送葬人打断他,“林澈现在还不能死。”
录音棚的门被推开。送葬人走进来,灰白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冰冷。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音律装置,那装置正发出微弱的光芒。
“林澈。”送葬人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“你想知道你体内的实验体究竟是谁吗?”
林澈抬头看着他,视线模糊。
“是你父亲顾城的意识残片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狠狠扎进林澈的心脏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林澈摇头,“我父亲被你们囚禁在……”
“囚禁?”送葬人笑了,“你父亲早就死了。十年前,组织对他的实验出错,他为了避免实验体彻底失控,主动将自己的意识切割成碎片,封印在音律装置里。而你体内的那一份,是最大的一块。”
林澈愣住了。
“那些所谓‘父亲留下的线索’,都是我安排人放进你父亲的遗物里的。”送葬人站起身,“目的就是为了让你自己找上门,吞噬这块意识碎片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父亲的那块意识碎片里,藏着猎手一族的最高机密——如何彻底摧毁组织的音律武器。”送葬人转过身,“而组织需要你吞噬它,然后取出它。”
林澈感觉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。
他拼命回想父亲的容貌。
但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“这就是代价。”送葬人回头看他,“你每用一次异能,你的记忆就会被吞噬一块。等到你父亲的意识碎片彻底融入你的身体,你就会完全忘记自己是谁。”
“那我……”
“你只是个容器。”送葬人打断他,“你存在的意义,就是为了承载你父亲的意识碎片。”
林澈跪在地上,左臂的反噬已经蔓延到全身。他能感觉到,体内的实验体正在疯狂吞噬他的记忆——童年,少年,所有关于父亲、母亲、老周的片段,全都在消失。
“但你还有选择。”送葬人突然说,“我可以帮你压制实验体,减缓记忆流失的速度。前提是——你得跟我走。”
“跟你走?去哪?”
“去见组织首领。”送葬人伸出手,“你舅舅想亲自见你一面。”
林澈看着那只手。
左臂的反噬还在持续,记忆像沙漏般不断流失。他知道,如果不答应,最多三天,他就会彻底变成一个空壳。
但如果答应——他就等于把自己送进虎口。
“老周……”林澈在脑海里喊出这个名字,却突然发现——他忘了老周是谁。
“想好了吗?”送葬人问。
林澈闭上眼。
就在这时,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段旋律。
那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首曲子。
一首用来对抗记忆吞噬的音律。
林澈猛地睁开眼。
“我想好了。”
他伸手抓住送葬人的手,被对方拉起来。但就在即将站起身的那一刻,林澈突然催动左臂残余的异能,将那段旋律送进送葬人的音律装置里。
嗡——
装置发出一阵紊乱的震动。
送葬人脸色一变:“你做什么?!”
“没什么。”林澈站稳身形,嘴角勾起一丝笑,“只是在我的记忆彻底消失之前,给你留了个小礼物。”
送葬人皱眉,低头看向手中的装置。
装置屏幕上,一行字缓缓浮现——
“七天。”
“七天后,这段音律会自动摧毁你装置里的所有数据。”林澈说,“那时候,你们只能从我活着的记忆里,找到摧毁音律武器的方法。”
送葬人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有趣。”他收起装置,“看来你比你父亲更懂得留后手。”
林澈没回答。他的左臂还在疼,记忆还在流失,但他心里清楚——这场棋局,他至少还有七天的筹码。
“走吧。”送葬人转身,“首领在等你。”
林澈跟在他身后。
在他踏出录音棚的那一刻,脑海里最后一段关于父亲的画面也消失了。
只留下一段旋律。
一段不知名的旋律。
一段他无法判断是父亲留下的,还是自己创造的旋律。
送葬人在前面停下脚步:“对了,有件事忘了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母亲也在首领那里。”
林澈脚步一顿。
“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亲手杀了你。”
送葬人的声音顺着夜风飘来:“毕竟——在她看来,你只是杀死她丈夫的凶手留下的实验体。”
林澈站在录音棚门口,夜风灌进衣领。
左臂还在疼。
记忆还在流失。
但脑海里那段不知名的旋律,却越来越清晰。
像一把刀。
一把留给最后的刀。
——而他不知道的是,那把刀,正缓缓刺向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