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住手！”
赵天的声音从走廊尽头剐过来，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。
林默转头，看见他扶着墙壁，左臂从肩膀到肘部被菌丝撕开一条狰狞的口子，黑色筋膜外翻，脓液顺着指尖滴落。他身后，陈锋半跪在地，胸口的共生体铠甲碎裂得只剩残片。
“你再靠近她一步，”赵天抬起右手，掌心的菌刺缓缓伸长，“我保证你比她先死。”
林默没动。他面前，苏晴蜷缩在墙角的孢子堆里，脸色惨白，右肺被变异体的骨刺贯穿，呼吸时伤口发出嘶嘶的漏气声。她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，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地面——那是神经末梢坏死的前兆。
“她还有救。”林默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用你的菌种？”赵天冷笑，菌刺又伸长三寸，指向林默的咽喉，“你以为我没看见？那些所谓的‘治愈孢子’，把一个实验室的志愿者变成了什么？你他妈想让她也变成那种东西？”
林默握紧拳头。赵天说得没错——三小时前，他在迷宫中层亲眼看见一个被菌种治疗过的伤员，身体长出螳螂般的骨刃，把身边的医护撕成了碎片。那菌种是菌母的衍生物，每一粒细胞里都刻着清洗人类的指令。
但苏晴等不了。
她的呼吸越来越弱，胸腔里的液体咕噜作响。林默闭上眼睛，菌语能力在脑海中铺展开来——他能听见苏晴体内菌群的低语，那些曾经与她共生的微生物正在疯狂繁殖，试图修补破损的组织。但速度太慢了，按这个速率，十五分钟后她就会因为失血过多和肺部塌陷而死。
“你有别的办法？”林默睁开眼。
赵天的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。
“让她走。”一个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游荡者靠在另一侧的墙上，他的三个手下已经死了两个，剩下那个右腿被变异体咬断，正用止血带死死勒住大腿根部。光头男人盯着苏晴，眼中没有同情，“这是末世，人死不能复生。我们得继续前进，毁掉菌母。”
“闭嘴。”林默的声线突然变冷。
他蹲下身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玻璃瓶——里面是暗绿色的菌丝团，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金色孢子。这是他从菌母幻境中带出来的唯一实物，是菌母意志的直接载体，里面储存着整个真菌网络的记忆和指令。
救她，就必须用这东西。
杀了她，就必须毁掉这东西。
林默的手指扣住瓶盖，金属边缘在指尖留下冰凉的触感。他听见菌母的低语从瓶中传来，温柔得像母亲的摇篮曲：
“用我吧。你本来就不该犹豫。她是你的队友，你欠她一条命。”
“你欠所有人一条命。”
林默的手微微发抖。
“别——”赵天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，他看见林默的眼神变了，那是一种他已经见过太多次的疯狂——林默要妥协了，要向那个该死的真菌低头。
菌刺暴射而出。
林默侧头，菌刺擦过他的耳郭，带起一串血珠，钉进身后的墙壁。赵天的动作因为伤势慢了半拍，林默已经抓住这个机会，一掌拍开瓶盖，将菌种按在苏晴胸口的伤口上。
“操！”
赵天冲上来，被陈锋死死抱住。陈锋的共生体铠甲已经碎裂，但手臂的肌肉还在爆发出最后的力量，把赵天压在墙上。
“队长！他疯了，但苏晴快死了！你他妈清醒点！”
赵天的眼睛瞪得通红，脖子上青筋暴起，但他没有挣扎。他看着林默将菌种埋入苏晴的胸腔，看着那团绿色的菌丝像活物一样钻进她的血管，看着她的身体开始抽搐，皮肤下涌起扭曲的凸起。
“你会害死她。”赵天的声音突然很轻，轻得像在说一个事实。
林默没有回答。
他的手掌按在苏晴的胸口，菌语能力全开，意识沉入她的体内。他能看见菌种正在沿着血管网络扩散，疯狂吞噬坏死的细胞，同时分泌出一种特殊的酶，加速组织再生。但那些酶也在改造周围的细胞——它们正在把苏晴的肺部变成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，像是一个生物反应器，内壁长满了细密的金色绒毛。
那是什么？
林默试图深入探查，菌种的意识却突然反噬，像一根尖刺扎进他的大脑皮层。
疼痛炸开。
他闷哼一声，整个人后仰倒在地上，耳朵里嗡嗡作响。菌母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开，不再是温柔的耳语，而是冰冷刺骨的警告：
“不要窥探你不该知道的东西。”
“你只需要知道，她在活。”
林默咬着牙爬起来，嘴角渗出一丝血。苏晴的呼吸平稳了一些，伤口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菌膜，透明的，能看见下面正在重塑的肌肉和血管。她的脸色恢复了一点血色，但眼睛依旧是闭着的，眉头紧皱，像是在做噩梦。
“她什么时候醒？”林默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游荡者起身走过来，踢了踢苏晴的腿，“但她身上的菌种浓度正在快速上升，再这样下去，她可能会被完全同化。”
“同化？”
“变成菌母的傀儡。”游荡者指着自己的太阳穴，“我见过这种人。他们活了下来，但已经不是自己了。脑子里只剩下菌母的指令，像提线木偶一样活着。”
林默的手指攥紧，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那我们得加快速度。”他说，“在菌母完全控制她之前，毁掉菌母核心。”
“你疯了？”赵天甩开陈锋，踉跄着走到林默面前，“她现在这个状态，能撑多久都是问题，你还想带着她去送死？你以为菌母会因为她是个伤员就手下留情？”
“那把她留在这里？”
赵天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“你我都知道，”林默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赵天能听见，“这地下迷宫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是菌母的耳目。把她留在这里，就等于送给菌母。她会变成什么，你比我清楚。”
赵天沉默了很久，最后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，“你他妈真不是个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默弯腰把苏晴抱起来，她的身体很轻，轻得像是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。菌丝从她的伤口里延伸出来，缠上林默的手臂，像是在寻找更多的宿主。林默没有躲，任由那些菌丝钻进他的皮肤，和体内的菌群建立连接。
他能感觉到苏晴的意识，微弱得像风中残烛，在菌母的洪流中挣扎。
“别怕。”他低声说，“我会带你出去。”
苏晴的睫毛动了动，没有睁眼，但指尖微微收紧，勾住了他的衣角。
陈锋扶着赵天，张海背着那个断了腿的游荡者，剩下的人跟在后面。一行人沉默地穿过迷宫，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响，像是某种不祥的鼓点。
林默走在最前面，菌语能力全开，感知着菌丝的每一次震颤。他能感觉到菌母的注意力正在从其他区域转移过来，像是无数双眼睛正在黑暗中盯着他们。空气中弥漫着孢子的气味，浓郁得像是走进了菌菇种植场，每一次呼吸都在往肺里灌入微小的菌丝体。
“前面有动静。”张海突然压低声音。
所有人停下脚步。
林默侧耳倾听，菌丝网络传来的信息很混乱——有几个生命体征在前方的通道交叉口，但他们的生物电信号很不稳定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。
“是黑铠人。”赵天说。
话音刚落，三条黑影从拐角闪出，黑色菌丝铠甲覆盖全身，手指已经半异化，指尖长出三寸长的骨刺，在幽暗的隧道里泛着金属般的光泽。
为首的张开口，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：“赵……天……基地主任……指令……清除——”
他还没说完，林默已经动了。
没有任何预兆，他松开苏晴，身体向前冲刺，右手五指张开，掌心凝聚出一团金色的孢子云。那些孢子接触到空气的瞬间，爆发出一片刺目的光焰，将黑铠人包裹其中。
光焰散去时，黑铠人的菌丝铠甲已经碎裂，露出下面的人体。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，身体开始抽搐，皮肤下涌起密密麻麻的凸起——那是菌群失控的征兆。
林默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，抬手一掌拍在他的胸口，菌语能力涌入他的神经系统，强行切断了他与菌母的连接。
黑铠人倒在地上，双眼翻白，口吐白沫。
另外两个黑铠人同时扑上来，陈锋和张海迎上去，赵天从侧面绕过去，掌心凝聚出一根菌刺，直接捅进其中一个的腹部。战斗在十几秒内结束，三个人被放倒，两个死了，一个还在抽搐。
林默蹲下来，把手按在幸存者的脖子上，菌语能力深入探查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赵天问。
“找信息。”林默闭上眼睛，意识沉入黑铠人的记忆网络。那些记忆碎片被菌母编码过，支离破碎，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。他努力拼凑出有用的片段——地下迷宫的路线图、菌母核心的位置、还有……
他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怎么了？”陈锋问。
林默没有回答，而是把苏晴重新抱起来，加快了脚步。
穿过三条走廊，拐过两个弯道，他们终于到达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。穹顶高不可测，到处都是菌丝编织的网，像是某种生物的巢穴。地面铺满了厚厚的孢子层，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。
在正中央，一个巨大的真菌脑悬浮在半空中，表面涌动着暗绿色的光纹，像是一个活着的星球。
菌母的化身。
它发出低沉的震动，整座迷宫都在跟着颤抖。
“欢迎。”菌母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，“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，林默。”
林默放下苏晴，向前一步。
“我回来了，”他说，“但这一次，不是来谈判的。”
“哦？”菌母的声音里带着笑意，“那你来做什么？”
“杀了你。”
菌母沉默了三秒，然后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，整座地下空间都在跟着震动，孢子从穹顶簌簌落下。
“杀了我？”菌母说，“你以为你带着这几个人，就能杀了我？你以为你从我的幻境里逃出来，就能杀了我？你以为——”
“你以为你通过苏晴体内的菌种，就能控制我？”
林默的话让菌母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“我早就知道，”林默说，“你给她的菌种，表面上是治愈，实际上是用来侵蚀她的意识。你把你的意志植入她体内，想通过她来控制我。”
菌母没有说话，但空气中弥漫的孢子开始变得粘稠，像是有生命的雾气。
“但你忘了一点，”林默继续说，“我能听见菌语。我能听见你在她脑子里种下的每一条指令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救她？”菌母的声音变得冰冷。
“因为我需要她。”
林默转身，看着苏晴。她的眼睛依旧闭着，但眉头皱得更紧了，嘴唇微微颤抖，像是在说什么。林默蹲下身，把耳朵凑近她的唇边。
“……配方……”苏晴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，“……稳定共生剂……配方……”
林默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稳定共生剂？那是什么？
他还没来得及问，苏晴的眼睛突然睁开了。
她的瞳孔变成了金色，像是两颗燃烧的太阳，盯着林默，嘴唇翕动，发出一声不属于人类的嘶鸣。
菌母的笑声在整座地下空间里回荡。
“你以为你在救她？”菌母说，“你以为你能利用她？林默，你太天真了。她体内的菌种已经完成了改造，她现在是我的一部分了。她的脑子，她的意志，她的灵魂——全都是我的。”
林默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他看着苏晴，看着她金色的瞳孔，看着她嘴角漾开的笑容——那是菌母的笑容，是他在幻境中见过无数次的、带着无尽嘲讽的笑容。
“不。”林默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是的。”菌母说，“现在，你有一个选择。要么，亲手杀了她，然后继续你的复仇。要么，接受我给你的共生剂，和她一起成为我的一部分。”
林默的手停在半空中，颤抖着，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菌母的笑声越来越响，整座地下空间都在跟着震动，穹顶的菌丝网开始收缩，像是巨兽的胃壁正在收拢。
林默闭上眼睛，脑海中只剩下苏晴的声音在回荡：
“配方……稳定共生剂……配方……”
那到底是什么？
他睁开眼睛，看见苏晴的手在微微颤抖——不是菌母控制的那种颤抖，而是人的颤抖，像是她在拼命挣扎，想要从菌母的束缚中挣脱出来。
她的嘴唇翕动，无声地说出三个字：
“相信我。”
林默的手落下了。
他握住了她的手，菌语能力全开，意识沉入她体内。他看见菌母的意志盘踞在她的神经系统中，像是一条巨大的毒蛇，正准备吞噬她最后的意识。但在那条毒蛇的缝隙中，有一道微弱的金光在闪烁——那是苏晴自己的意志，正在用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技术，反过来侵蚀菌母的力量。
那是稳定共生剂。
她开发出来了。
在老巢深处，在菌母的注视下，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变成傀儡的时刻——
她开发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