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刀刺入培养皿边缘。
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黏滑,林默盯着透明的菌液凝胶,瞳孔微缩。苏晴站在实验台对面,护目镜下的眼睛布满血丝——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四十八小时,白大褂袖口沾着干涸的菌液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的出路。”苏晴用镊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菌膜,手指微微颤抖,“我解析了F-001序列的变异机制——菌母要清除的是特定基因片段,不是整个物种。”
林默接过菌膜。
它在掌心蠕动,像活物,边缘的菌丝轻轻卷曲,试图缠绕他的指纹。
“我提取了你的干细胞,用逆向转录修改了被标记的基因段。”苏晴摘下护目镜,揉了揉太阳穴,指节泛白,“理论上,注射这玩意儿后,菌母的清除指令会失效。”
“理论上?”
“因为我需要时间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喉咙里像卡着碎玻璃,“至少三十天才能完成临床试验,六十天才能批量生产。”
林默把菌膜放回培养皿。
皿底,他自己的细胞正在分裂——疯狂地分裂,像被惊扰的蚁群,每秒钟都在增殖、重组、变异。
“赵天那边呢?”
“死了。”苏晴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,“菌母回收了他的共生体。尸体在停尸间,你自己去看。”
林默没动。
他听到了什么——菌丝在墙壁里爬行的声音,细微的、持续的,像某种倒计时在颅骨内回响。那声音从混凝土的裂缝里渗出,从通风管道里飘来,从地板下、天花板里、每一寸空间里蔓延。
“我们有多少时间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晴转身看向监控屏,屏幕上的红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,“但基地外面,孢子雨的范围正在扩大。昨天又有三个聚居点失联——那些人的最后一条通讯都是同一句话。”
她调出音频。
刺耳的杂音后,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,平静得可怕:“它们说,时候快到了。”
林默握紧拳头。
指甲刺进掌心,血渗出来,滴到实验台上,发出轻微的“嘶”声。
培养皿里的细胞突然加速分裂,像被浇了滚油。
“你感觉到了?”苏晴盯着他,瞳孔里映出培养皿的微光。
“它知道我在做什么。”林默看着自己的血液被培养皿吸收,细胞在疯狂吞噬他的基因信息,“它在警告我。”
“那就快了。”苏晴点开另一组数据,手指在键盘上敲击,“菌母的清洗指令已经覆盖地球百分之六十七的真菌网络。按这个速度——”
实验室的门被撞开。
陈锋冲进来,满脸是血。血从额头的伤口涌出,顺着眉骨流进眼睛,他却没擦,只是大口喘气。
“赵天的人——”他靠在墙上,胸口剧烈起伏,“他们没死。”
林默转身。
走廊尽头,脚步声密集、沉重,像某种大型动物在爬行——不,比那更糟,像多足节肢动物在混凝土上拖曳躯体。
“多少人?”
“二十个。”陈锋的声音在发抖,“全是七级共生体。”
苏晴抓起一把手术刀,刀柄在她掌心硌出白印。
林默拦住她。
“没用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,“它们已经不是人类了。”
话音未落,走廊的灯熄灭了。
黑暗里,菌丝迅速生长——从墙壁的裂缝中涌出,从天花板的通风口垂下,从地板的接缝里钻出。它们爬满天花板,覆盖墙壁,封死所有出口,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。
林默听到了呼吸声——不是人类的呼吸,是真菌菌褶开合的声音,缓慢、规律,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肺在收放。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挤压着他的耳膜。
“林默——”
苏晴的声音被菌丝吞没,像石子落入沼泽。
他伸手去抓她,指尖触到一团黏稠的菌丝——温热、黏滑,像血肉,像活物的内脏。
“别碰。”
是菌母的声音。
从墙壁里,从地板下,从头顶的菌丝中,从每一丝真菌的细胞壁内同时响起。那声音没有方向,没有来源,像空气本身在说话。
林默僵住了。
“你以为能逃?”菌母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,“你以为你那小把戏能骗过我?”
苏晴的尖叫声从左边传来——短促、尖锐,像被掐断的琴弦。
林默转身,迈步,菌丝缠住他的脚踝,像蛇一样收紧。
“我给了你选择。”菌母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献祭,或者人类灭绝。”
“没有第三种?”
“没有。”
陈锋的枪声响起。
子弹打碎菌丝,碎屑飞溅,但菌丝迅速愈合——断裂的纤维重新编织,像被无形的手缝合。
林默感觉到脚踝上的菌丝收紧,勒进皮肤,刺破血管。疼痛像电流一样沿着脊椎窜升,他咬紧牙关,尝到了血腥味。
“三十天。”菌母说,“我给你三十天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你要做出选择。”菌母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情绪的东西——是兴奋,还是期待?那声音微微颤抖,像饥饿的野兽嗅到血腥,“献祭自己,清洗指令就会停止。或者拒绝——人类灭绝。”
林默咬紧牙关。
疼痛从脚踝蔓延到脊椎,菌丝在汲取他的血液,读取他的基因——他能感觉到它们在自己的血管里游走,像无数根针在寻找骨髓。
“三十天后,我会通知你。”
菌丝松开。
灯亮了。
苏晴靠在墙角,手术刀插在一个男人的胸口——那个男人穿着赵天的制服,胸口的共生体已经炸开,菌丝从伤口里疯狂生长,像一朵绽放的白色花朵。她的手指还握着刀柄,指节发白。
陈锋倒在门口,后脑勺上插着一根菌丝刺——细长的、半透明的刺,像一根冰锥,从颅骨缝隙里钻进去。
林默冲过去,拔掉菌丝。
菌丝抽出时带出一缕鲜血,陈锋抽搐了一下,睁开眼睛。瞳孔放大,然后慢慢聚焦。
“它们——”
“走了。”
林默扶起他。陈锋的后脑勺还在渗血,温热的液体顺着林默的手指往下淌。
苏晴拔出手术刀,看着地上的尸体。刀尖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光,血滴沿着刃口滑落。
“这不是赵天的人。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某种恍然大悟的颤抖,“这是——”
“剃刀组。”林默说,声音干涩,“菌母控制了他们的共生体。”
苏晴盯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它告诉我了。”
林默走到实验台前。
培养皿里的细胞已经停止了分裂——它们安静地躺在液面上,像死去的浮游生物。
菌膜漂浮在液面上,像一片惨白的皮肤,边缘微微卷曲。
“三十天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我们只有三十天。”
苏晴沉默。她盯着培养皿,盯着那片菌膜,盯着那些死去的细胞。
陈锋爬起来,摸着头上的伤口,手指沾满血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林默看着菌膜。
看着自己的细胞,看着可能的出路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实验室外,警报声响起。
新的孢子雨正在逼近——警报器发出刺耳的尖叫,红色的灯光在走廊里闪烁,像心跳,像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