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指尖擦过最后一枚存在碎片，银白光芒刚亮起，碎片便凭空消失。
他猛地抬头。七岁的自己站在裂痕边缘，嘴角挂着天真到残忍的笑容，小手里攥着那枚碎片。碎片在他掌心挣扎，发出细碎的嗡鸣。
“你偷了它？”林墨按住胸口——失去这枚碎片，存在又薄弱了一层。
“不是我偷的。”七岁的林墨歪着头，“是它自己要来的。”
林墨往前迈步，脚底的暗金色光纹突然碎裂。他低头，发现自己每走一步，脚下的时间碎片就化为灰烬。这些灰烬飘向七岁的自己，在他周身盘旋，凝成新的光带。
“你看到了吗？”七岁林墨举起手，那些光带像活物般缠绕上他的手腕，“它们喜欢我。因为你太弱了，弱到连自己的存在都守不住。”
林墨深吸一口气，余光扫过四周。时间裂痕在半空扭曲，像一道未愈合的伤疤，边缘不断渗出血红色的光。他刚才修补的只是表面，内里还在崩坏。
“谁让你这么做的？”他盯着七岁林墨的眼睛，“你不是小年。”
七岁林墨的笑容僵了一瞬：“你在说什么啊？我就是你，七岁的你。”
“不对。”林墨摇头，“七岁的我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。你眼睛里没有恨，也没有怕，只有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，“只有完成任务后的平静。”
七岁林墨的笑容彻底消失。
他沉默了几秒，忽然大笑起来。笑声尖细，却带着不属于孩童的苍凉。笑声中，他周身的银白碎片开始旋转，速度越来越快，在空中织成一幅朦胧的画面。
画面里，一个女人坐在老旧的缝纫机前，背对着林墨，正缝补一件衣服。她的动作缓慢而机械，像被什么操控着。
林墨的呼吸停了。
那是他妈。
“看清楚了吗？”七岁林墨的声音从画外传来，“你以为你修复了时间线，但其实你妈一直都在那里。在裂缝深处，被零时当成了缝纫机。”
“你撒谎！”林墨冲上去，手指刚触到画面边缘，就被弹开。掌心传来灼烧的痛感，他低头，发现指尖正在变透明。
“我没有撒谎。”七岁林墨走到他面前，仰起头，“你每次修复一条时间线，你妈就被缝进去一块。你以为你在救别人？其实你是在一点一点撕裂她。”
林墨的手在颤抖。
他想起母亲在最后一刻看他的眼神——疲惫，温柔，像在告别。他以为那是母亲在承受时间本源的折磨，原来她是在替自己承受代价。
“你献出的那些记忆碎片，还记得吗？”七岁林墨的声音变得像毒蛇，“那些碎片最后都去了哪里？”
林墨闭上眼睛。他不敢想，但脑海中还是浮现出那些画面——碎片飘进裂缝，落在母亲身上，融进她的身体。她每吸收一片，脸上就多一道皱纹，多一分苍老。
“你妈成了你的替罪羊。”七岁林墨绕到他身后，声音贴着他的耳朵，“你每修复一次别人的时间线，她就被侵蚀一次。你以为你在救赎，其实你在谋杀。”
“闭嘴。”林墨咬着牙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七岁林墨张开手，掌心躺着那枚存在碎片，“第一，收回这枚碎片，继续修补时间线。但你妈会再被缝进去一块，直到她彻底消失。”
林墨盯着那枚碎片，它在发光，温暖而诱人，像一张通往生路的门票。
“第二，”七岁林墨合拢手掌，“放弃这枚碎片，让时间线彻底崩塌。你妈会得救，但你会消失，连渣都不剩。”
林墨望着他：“你以为我会相信你？”
“你当然可以不信。”七岁林墨耸耸肩，“但你刚才看到了，那些碎片确实飞向了她。这是零时留下的后手——你越挣扎，陷阱越紧。”
林墨沉默。他的大脑在飞速转动，试图找到第三条路，但所有思绪都撞入绝境——要救自己，就得牺牲母亲；要救母亲，就得放弃存在。
“你还在犹豫什么？”七岁林墨不耐烦地踢了踢脚边的碎片，“你不是时间修补师吗？修补师不该优柔寡断。”
林墨抬起头，眼神变得锋利：“你不是来逼我做选择的。”
“那我是来做什么的？”
“你是来拖延时间的。”
七岁林墨的表情微变。
林墨指着裂痕边缘那些渗出的血光：“你每说一句话，裂缝就扩大一分。你偷走碎片不是为了威胁我，而是为了让裂缝无法闭合。你在等什么东西出来。”
七岁林墨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“你背后有人。”林墨一字一顿，“那个操控你的人就藏在裂缝里，等着你拖住我，然后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裂痕突然炸开。
血光从裂缝中涌出，凝结成一只手。那只手惨白，骨节分明，指尖缠着暗金色的时间碎片。手抓住裂缝边缘，用力一撕，裂缝像布匹般被扯开。
林墨看到裂缝里站着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母亲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，但脸不是母亲的脸。或者说，她的脸在不停变换——从母亲变成父亲，从父亲变成苏晴，从苏晴变成老陈，最后定格在一张林墨从未见过的面孔上。
那是一张四十多岁的男人脸，瘦削，苍白，眼窝深陷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男人的声音从女人身体里传出，低沉，沙哑，像生锈的铁丝刮过玻璃，“我等了你很久，林墨。”
林墨退后半步。他认出了这个声音——这是零时的声音。但零时不是已经被封印了吗？他明明看着母亲将零时吞进容器，明明看到容器在时间裂缝中碎裂。
“你想起来了？”男人笑得更深，“你妈确实吞了我，但我没有消失。我只是换了具容器。”他低头，看了看女人身体，“你妈的身体比我想象中好用。尤其是缝纫能力，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。”
林墨的指尖掐进掌心，血渗出来。
“你把零时封印在我妈体内？”七岁林墨忽然开口，声音里带着惊讶，“你早就知道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墨摇头，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我只是一直在修补，修补别人的遗憾，修补自己的错误。我以为修补能解决一切。”
“天真。”零时发出刺耳的笑声，“修补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，它只是把问题延后，等它变得更加不可收拾。”
他抬起手，女人惨白的手指轻轻一勾，七岁林墨手中的存在碎片就飞了过去。
零时把碎片放在掌心细细端详：“多完美的存在碎片啊。每一片都承载着你的记忆，你的情感，你对世界的所有认知。失去它，你就会变成一具空壳。”
林墨盯着碎片，忽然笑了：“你不会毁掉它的。”
零时挑眉：“喔？”
“因为你也需要这枚碎片来维持现状。”林墨指着裂缝边缘那些碎成粉末的时间残骸，“你操控我妈的身体，操控七岁的我，都是为了收集碎片。但碎片不够，你迟早会被时间反噬。”
零时的笑容淡了：“你很聪明。但你聪明得太晚了。”
他张开嘴，将那枚碎片吞下去。
林墨听到自己的心底传来一声脆响——那是存在碎裂的声音。他低头，发现自己的手指正在消失，一寸一寸，从指尖往上蔓延。没有痛感，只有冰凉，像被什么抽走了温度。
“你失去了最后一片存在碎片。”零时舔了舔嘴唇，“现在你只剩下一个小时。一个小时后，你就会彻底消散，变成时间的一份子。”
林墨没有说话。他站在原地，看着身体一点一点消失。
七岁林墨忽然开口：“你不是来毁灭他的，你是来取代他的。”
零时转头看他：“你也很聪明，小东西。”
“你吞下他的存在碎片，就能拥有他的修补能力。然后你再用他的能力，去修补更多的裂缝，收集更多的时间碎片。”七岁林墨说着，声音越来越冷，“你是想把他变成你的工具。”
“没错。”零时满意地点点头，“但你说错了两个字——不是工具，是容器。”他伸手指向林墨，“他是最完美的容器。天生对时间敏感，又带着过度共情的弱点。只要掌控他的存在，就能掌控整个时间体系。”
林墨抬起头，眼神平静得出奇：“你知道吗？我这一生都在修补别人的遗憾，却从来没有机会修补自己的。”
零时眯起眼：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“我一直在想。”林墨低头看着消失到手腕的手，“如果我能回到过去，在我妈被选中为容器的那一刻，把她拉出来，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？”
“你做不到。”零时冷笑，“时间不可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墨笑了笑，“但我的存在碎片可以。”
他抬起还剩半截手掌的右手，指向裂缝深处。
零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，瞳孔骤缩。
裂缝深处，一个女人正坐在缝纫机前，机械地缝补着时间碎片。她的每根手指都缠着暗金色的丝线，那些丝线延伸到裂缝各处，像一个巨大的蛛网。
那才是真正的母亲。
零时惊愕地看着自己身上的女人身体：“这是——”
“一具空壳。”林墨轻声说，“你吞下的不是我的存在碎片，是我用时间碎片伪造的复制品。真正的碎片，一直在她手里。”
零时低头，看到女人身体开始崩裂，像干裂的泥土般一块块剥落。
“你设的陷阱？”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惊慌。
“不是陷阱。”林墨摇头，“是交易。”他望向裂缝深处的母亲，“我把最后的存在碎片给了我妈，让她替我守住时间线。条件是她必须永远待在裂缝里，永远不能回来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零时问，“你怎么办？”
林墨笑了笑。他的身体已经消失到胸口：“我本来就没打算活着走出这里。”
零时愣住，随即大笑起来，笑声里带着疯狂：“好！好！好！你宁愿牺牲自己，也不愿意让我得逞。但你有没有想过，你消失了，时间线谁来修？”
林墨转头看向七岁林墨。七岁的自己正站在裂缝边缘，手里握着那枚他刚才“吞下”的碎片。
“让他来。”林墨说。
七岁林墨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过来：“你是想让我——”
“你是我的过去。”林墨打断他，“你没有那些复杂的记忆，没有被时间污染。你比任何人都适合做修补师。”
“可我只有七岁！”七岁林墨吼道，“我什么都不会！”
“你会学会的。”林墨的身体已经消失到脖子，声音开始发飘，“因为你是林墨，你天生就是做这个的。”
七岁林墨张了张嘴，却说不出一句话。他看着林墨的身体一点一点消散，从胸口到脖子，从脖子到下颌，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。
“替我照顾好她。”林墨的声音越来越远，“她缝了一辈子，该歇歇了。”
最后一句话落下，林墨彻底消失。
裂缝中只剩下一片寂静。
零时站在崩裂的女人壳子里，铁青着脸。他盯着七岁林墨手里的碎片，突然伸手抓去。但他的手指刚触到碎片，就被弹开。
碎片发出柔和的光，将七岁林墨包裹进去。
“那是他的印记。”从裂缝深处传来母亲的声音，疲惫，却带着一丝释然，“他用最后的意识，把碎片认主了。现在你是时间修补师了。”
七岁林墨低头看着掌心的碎片，它正融进自己的皮肤，像水渗进沙子里。他抬起头，望向裂缝深处：“我能修补你吗？”
母亲沉默了很久：“不能。我在这里待太久了，已经和裂缝融为一体。但我可以帮你守住这里的入口，不让零时出来。”
零时冷笑：“你以为你守得住？”
“守不住也要守。”母亲的声音变得坚定，“这是林墨最后的心愿。”
七岁林墨握紧拳头。他闭上眼睛，感受着碎片融入身体的每一寸，感受着时间在他血管里流动。他第一次体会到林墨平时承受的压力——那么多时间线，那么多遗憾，那么多等待被填补的裂缝。
“我该从哪里开始？”他睁开眼，问母亲。
母亲没有回答。她只是伸手指向裂缝上方。
七岁林墨抬头，看到那上面悬着一面镜子。镜子里映出一个时空，时空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是林墨。他没有消失。他站在一条空无一人的街道上，手里握着一根银白的丝线，正慢慢走向街道尽头的一扇门。
“那是——”七岁林墨愣住。
“时间尽头。”母亲说，“他用最后的意识，把自己送到了那里。那里没有过去，没有未来，只有永恒的现在。”
七岁林墨盯着镜子，看到林墨推开了那扇门。门里一片黑暗。林墨走进去，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。在门即将闭合的最后一瞬，七岁林墨看到林墨回头看了他一眼——那一眼里没有悲伤，没有遗憾，只有平静，像完成了一生的任务。
门彻底关闭。
七岁林墨愣在原地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，掌心的碎片已经完全融进皮肤，只留下一个暗金色的印记。
“我接下来怎么办？”他问。
母亲没有回答。他抬头，发现她已经消失在裂缝深处。只留下零时站在崩裂的女人壳子里，铁青着脸盯着他。
“你打不过他。”七岁林墨说，“因为你吞下的碎片是假的，你的力量正在流失。”
零时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冷笑一声，转身走入裂缝深处。
七岁林墨站在原地，看着裂缝一点一点缩小，最终完全闭合。四周安静下来，他一个人站在黑暗里，握着那枚暗金色的印记。
“我该去哪里？”他轻声问自己。
没有人回答。
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钟响。他转头，看到一扇门从黑暗中浮现。门上挂着一块牌子，上面写着四个字：
“时光裁缝”。
门没有锁。
七岁林墨深吸一口气，伸手推开了它。门缝里泄出的光刺得他眯起眼——光中隐约浮现出无数张面孔，有哭泣的、有狂笑的、有麻木的，每张脸都在无声地朝他呐喊。他后退一步，却发现自己脚底踩着的黑暗正在碎裂，碎成无数面镜子，每一面都映出不同的时空片段：一个男人在暴雨中跪地痛哭，一个女人抱着空摇篮跳下悬崖，一个孩子站在废墟里对着天空微笑。
他抬头，看到门框上刻着一行小字，字迹是林墨的笔迹：
“修补师从来不是救世主，只是替罪羊。”
七岁林墨攥紧拳头，跨过了门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