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猛地睁开眼。
左眼捕捉的画面还停留在三年前的夏天——母亲在厨房切西瓜，阳光从纱窗漏进来，碎成满地碎金。右眼却盯着天花板的裂缝，那道裂纹像干涸的河床，从墙角蜿蜒至灯座。两种视觉在脑中撕扯，像两根不同频率的音叉同时震动。他狠狠闭上眼，后脑勺重重磕在枕头上。
痛感是真实的。
“又来了。”他咬紧牙关，指甲掐进掌心。最近的发作频率越来越高，从最初的三天一次，到现在的每个小时都要经历一次。记忆像破碎的镜子，每次拼合都会多出几道裂痕。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下午三点十七分。他记得自己两点时刚吃过药，记得药片是白色的，记得水杯里的温度——但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客厅走回卧室的。那段记忆消失了。像被什么东西啃噬过，留下平整的缺口。
林墨坐起身，手指按在太阳穴上。他调动体内残余的时间本源，试图修补那段空缺。金色的光丝从指尖渗出，钻进颅骨，在意识的暗处寻找那个断点。找到了。断口的边缘光滑得像被利刃切开的胶卷。林墨小心翼翼地牵引本源，将光丝编织成记忆的纤维——
“停下。”
声音从喉咙深处传来，低沉，陌生。林墨的手僵在半空。那不是他的声音，但确实是从他嘴里发出的。他张了张嘴，想再说一个字，口腔里的肌肉却完全不听使唤。
左眼的画面突然切换。不再是三年前的夏天，而是一片灰白色的虚空。虚空中漂浮着无数光点，每一颗都在缓缓跳动，像心脏。那些光点排列成环状，环绕着中央一个巨大的黑影。黑影正在蠕动，像某种沉睡千万年的生物，缓慢地伸展触须。
林墨猛地睁开双眼，冷汗从额角滑落。他大口喘着气，胸膛剧烈起伏。房间里一切如常，闹钟还是下午三点十七分，窗外有鸟叫，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。但他知道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手腕上传来刺痛。林墨低头，看见皮肤下面浮现出一圈细密的金色纹路，像是钟表的刻度盘。纹路正在缓慢旋转，每转动一格，就有一丝记忆被剥离。他被锁定了。
“你终于发现了。”
林墨转头。零时靠在门框上，双手抱胸，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——像是同情，又像是嘲讽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？”林墨的声音沙哑。
零时没有回答，只是抬手指了指他的手腕：“那个印记，是时间本源留给容器的标记。每转动一格，就代表你的记忆被回收一次。等它转完一圈——”他没有说完，但林墨已经懂了。等纹路转完一圈，他的记忆就会被彻底清空。到那时，他不再是他，只是一个空壳，一个容器。
“祂需要容器。”零时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，“你的身体是唯一能承载祂苏醒的容器。所以你每一次使用本源，都是在加速自己的死亡。”
“那我的父亲呢？”林墨盯着他，“他被困在时间裂缝里，也是——”
“也是陷阱。”零时打断他，“那个裂缝是祂挖的。你父亲不是失陷，是被囚禁。祂需要你为了救他，不断地消耗本源，不断地削弱自己。”林墨的手指在颤抖。不只是愤怒，还有恐惧。他突然意识到，自己从觉醒那天开始，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里。修补时间线，救父亲，对抗零时，所有的选择都是被引导的。
“为什么要告诉我？”林墨抬头。
零时沉默了很久。“因为我不想你变成我。”他最终说，“我也曾经以为自己能改变一切。结果呢？我成了祂的一部分，成了祂困住你的棋子。”他伸出手，掌心向上。林墨看见他的手掌纹路正在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和林墨手腕上一模一样的金色纹路。“我也是容器。”零时笑了笑，笑容苦涩，“只是我的印记已经转完一圈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，身体开始透明。像一幅褪色的画，颜色一层层剥离，露出底下的空白。林墨想抓住他，手指却穿过了他的身体。“记住，”零时的声音越来越远，“你的每一次选择，都是祂帮你铺好的路。唯一的出路——”他的身影彻底消散，声音也断在最后一个字上。
林墨站在原地，盯着零时消失的位置。那里什么都没有留下，连一丝本源的气息都没有。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。但手腕上的刺痛是真切的。纹路又转了一格。
林墨咬着牙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需要时间思考，需要找到破局的方法。但时间恰恰是他最缺的东西。每一秒，都有记忆在流失。他试图回忆今天早上吃了什么，脑子里却只有一片空白。他试图回忆昨天见过谁，画面模糊得像隔着磨砂玻璃。只有很久以前的记忆还清晰着。母亲切西瓜的样子。父亲蹲在阳台修自行车的样子。小学操场上那棵歪脖子树。初中第一次打架，鼻血流了一脸。这些画面越来越亮，亮得不正常。
林墨突然明白了。祂在回收近期的记忆，只保留那些遥远的、根深蒂固的片段。因为这些片段是锚点，能让他的人格保持稳定。等最后一段近期记忆被剥离，剩下的就是完整的容器。祂需要的不是一个空壳。祂需要的是一个完整的、鲜活的、有情感的躯壳。只有这样，祂苏醒后才能立刻使用这个身体，去影响现实。
林墨后退两步，撞到床沿，跌坐下去。
手机响了。他机械地拿起手机，屏幕上显示的是——父亲。
接通。
“小墨？”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，“你在哪？我回来了，但家里没人。”林墨的手在发抖。父亲的声音是真切的，不是陷阱，不是幻觉。他真的回来了。
“爸，你从哪出来的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父亲那边传来翻东西的声音，“我醒来的时候，人就在客厅里。钥匙、钱包、手机都在桌上。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林墨闭上眼。他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。父亲明明被困在时间裂缝里，怎么可能凭空出现？除非——除非祂已经把裂缝修补好了。不对。林墨猛地睁眼。不是修补。是回收。裂缝里的时间碎片，已经被祂回收。那些碎片里包含的本源，足够让祂提前苏醒。而父亲的出现，只是祂用来麻痹他的手段。
“爸，你赶紧走。”林墨压低声音，“离开家，越远越好。”
“为什么——”
“别问了！快走！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传来另一个声音。很低，很慢，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。“他已经走了。”林墨的血液凝固了。那个声音不属于父亲。不属于零时。不属于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。是祂。
“你是谁？”林墨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“你们叫我‘祂’。”那个声音笑了，笑声像玻璃碎片摩擦，“但我更喜欢另一个名字。”
“什么名字？”
“时间之母。”
林墨的手机从手里滑落，摔在地上，屏幕碎成蛛网。那个声音还在继续：“你以为你在修补时间？不，你是在帮我打碎时间。每修复一条裂缝，时间就变得更脆。等你把所有裂缝都修好——”她顿了顿。“时间就会彻底崩塌。”
林墨跪在地上，手指抠进地板缝隙。他想起零时消散前说的最后一句话：“你的每一次选择，都是祂帮你铺好的路。”原来不是比喻。是事实。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。他所有的挣扎、所有的努力、所有的牺牲，都是在按照她的剧本走。他以为自己在修补时间，实际上是在帮她拆毁时间。
手腕上的纹路加速旋转。记忆像潮水一样退去。他看见自己七岁那年，在河里游泳，差点淹死。画面定格在那一刻，然后碎成光点。他看见自己十八岁那年，第一次使用本源，眼中闪烁的金光。画面定格，破碎。他看见自己遇见苏晴的那天，阳光很好，她笑得很灿烂。画面定格——
“留下这个。”
声音从脑海里响起。林墨抬起头，泪流满面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这是你最珍贵的一段记忆。”那个声音带着笑意，“我需要你活着，需要你痛苦，需要你永远记得自己失去过什么。只有这样，你才会继续挣扎，继续为我铺路。”
林墨咬破嘴唇。血腥味在嘴里弥漫。他想反抗，想毁灭体内的时间本源，想在自己变成一个空壳之前先毁了自己。但手不听使唤。身体不听使唤。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不由他控制。
“别白费力气了。”那个声音说，“从你第一次使用本源的那天起，你的身体就已经是我的了。我只是在等它成熟。”
手腕上的纹路停止了旋转。只剩下最后一道刻痕还未合拢。林墨跪在地上，看着自己的手。十指修长，皮肤白皙，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。但他知道，这具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。
手机里传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。
嗒。嗒。嗒。越来越近。
林墨抬起头，看见一个人影从卧室门口走进来。穿着父亲的衬衫，但身形明显是女性。脸上没有五官，只有一片光滑的皮肤，皮肤下面隐约有金光流动。
“别怕。”她伸手，手指轻轻抚过林墨的脸，“等我完全苏醒，你就不会痛苦了。”
林墨闭上眼。眼泪滑落。他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绝望。不是没有选择，而是你以为有选择，其实每一步都在别人的棋盘上。不是没有反抗，而是你所有的反抗，都是别人设计好的剧本。她是时间之母。是不死的。是不可战胜的。
无面的女人低下头，嘴唇贴在他的耳边，声音温柔得像母亲哄孩子入睡：“睡吧。等你醒来，一切都会改变的。”
林墨的意识开始模糊。最后一道刻痕在手腕上缓缓合拢。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，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。很遥远。很模糊。像是从另一条时间线传来的。
“林墨——”
有人在喊他的名字。声音很熟悉。是——
他没能想完最后一个字，意识就彻底沉入了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