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的指尖悬在那片悬浮的时间碎片上方,颤抖不止。
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,却承载着七年前那个雨夜的全部记忆。他的手指刚碰到边缘,刺骨的寒意便顺着指尖钻入骨髓——和修补其他碎片时完全不同,这片碎片的温度像是来自绝对零度。
他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。
缝合开始。
记忆像洪水般涌入他的意识,画面支离破碎,仿佛被打碎的镜子。林墨咬紧牙关,用意志力将那些碎片一片片拼凑,每拼接一块,太阳穴就像被针扎般刺痛。
“小墨……”
母亲的声音从碎片深处传来,模糊得像隔着厚厚的水墙。
林墨猛地睁眼。
眼前的画面已经稳定下来——那是七年前家里的客厅,茶几上还摆着他没写完的作业本。母亲坐在沙发上,眼眶通红,父亲站在窗边,背对着镜头。
“我们没多少时间了。”父亲的声音沙哑,“封魔针只能压制三天。”
“让他睡吧。”母亲抹了把眼泪,“等醒来,我们就......”
“不要!”林墨伸手想去抓母亲的手臂,手指却穿透了影像。
这是已经发生的事,他改变不了。
父亲转过身,林墨这才看清他脸上的疲惫。眼窝深陷,眼角有血痕,像是连续几天没合过眼。他走到茶几前,拿起林墨的作业本,手指摩挲着封面上的名字。
“墨儿,爸爸对不起你。”
“你们到底要去哪?”林墨冲着影像大喊,“告诉我啊!”
可影像里的人听不见。
母亲站起来,从衣领里掏出一枚吊坠——银色的,形状像倒置的沙漏。林墨见过这枚吊坠,小时候母亲从不让他碰,说是外祖母留下来的遗物。
“时间本源被撕裂了。”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瓶子,里面装着银白色的液体,泛着微光,“永恒之眼的人以为他们能控制它,可他们不知道,时间本源一旦失控,整个世界的因果链都会崩塌。”
林墨的瞳孔骤缩。
“我们现在要做的,就是把裂缝封印。”母亲握着吊坠的手指发白,“用封魔针,用我们的命。”
“不......”林墨的声音在颤抖。
影像开始扭曲,像电视机信号不好的雪花屏。林墨知道,这是碎片稳定性在下降,他必须加快速度。可他的双手开始不听使唤,时间线崩坏的副作用正在加剧。
他咬破舌尖,用疼痛刺激意识。
影像重新稳定。
父亲已经把瓶子里的液体倒入吊坠,银白色的液体在吊坠里转动,像缩小版的银河。母亲的眼泪落在吊坠上,液体突然发光,刺得林墨睁不开眼。
“苏晴。”父亲突然说出这个名字,“那个女孩,她体内有我们留下的钥匙。”
林墨愣住。
“封印的核心,就是那枚吊坠。”母亲的声音变得急促,“我们在你身上种下了时间编织者的能力,但钥匙——”
影像突然剧烈抖动。
“小墨!”母亲猛地转头,仿佛能看见他,“记住,钥匙在她体内,只有你能......”
画面碎裂。
林墨被弹飞出去,后背撞在墙上,嘴里涌出腥甜。他挣扎着爬起,看着地上已经暗淡的碎片——刚才的对话消耗了它全部的能量。
他捂住胸口,心脏跳得快要炸开。
钥匙在苏晴体内。
零时知道吗?
林墨想起零时第一次见到苏晴时的表情——那种猎人盯着猎物的眼神。他当时以为零时只是在利用苏晴要挟他,现在看来,零时从一开始就知道苏晴体内有钥匙。
“该死!”
他掏出手机,拨苏晴的号码。
忙音。
再拨。
还是忙音。
林墨冲出门,在走廊里撞上老陈。老陈手里的酒瓶摔在地上,碎了一地。
“你小子着急忙慌的干嘛去!”老陈骂骂咧咧,“走路不看路啊!”
“苏晴出事了!”林墨抓住老陈的胳膊,“快帮我定位她的手机!”
“手机定位?”老陈皱眉,“我又不是黑客,你去找——”
“没时间了!”林墨声音嘶哑,“零时知道她体内有钥匙,那是个陷阱,从一开始就是陷阱!”
老陈表情变了。
他掏出手机,手指飞快按了几下:“我认识个朋友,以前是公安系统的,能查基站信号,但我需要苏晴的手机号。”
林墨报了号码。
两个人都盯着手机屏幕,谁都没说话。
三十秒后,老陈的手机震了。
“最后信号在城东废弃工厂。”老陈抬头,“那是——”
“永恒之眼的据点。”林墨已经冲下楼,“别跟来,你帮不上忙!”
“放屁!”老陈在后面喊,“老子当年——”
声音被风吹散。
林墨跑出小区,拦了辆出租车。司机看着他满脸是血的样子,吓得差点踩油门跑路。
“我有钱。”林墨把钱包里所有现金全拍在仪表盘上,“城东废弃工厂,最快的路线。”
司机看了眼钱,又看了眼林墨。
“你确定要去那?那地方邪门得很,前几天还有人报警说看见——”
“开车!”
司机踩下油门。
林墨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。刚才的影像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,每一帧都清晰得像刀刻。父亲说的话,母亲的眼泪,还有那个吊坠——倒置沙漏的形状,和零时脖子上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不对。
林墨坐直身子。
零时戴的那个,不是吊坠,是怀表。
可形状太像了,只是零时的那个是完整的沙漏,而母亲的是倒置的。
难道零时也有一个?
“到了!”司机踩下刹车。
林墨睁开眼。车窗外是废弃工厂锈迹斑斑的大门,铁丝网围墙上挂着“危险,请勿靠近”的牌子。天色已经暗下来,厂区里黑漆漆的,只有二楼的一个窗户透着微弱的灯光。
他推开车门。
“喂!”司机探出头,“要不要我帮你报警?”
“不用。”
林墨头也不回地走进厂区。
铁丝网门已经锈死,他从侧面翻过去,在碎石地上踩出吱呀的响声。厂区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柴油混合的气味,风从破洞的窗户里灌进来,发出呜咽的声音。
二楼的灯光突然熄灭。
林墨停下脚步。
周围安静得可怕,连虫鸣都没有。他蹲下身子,从地上摸起一根锈蚀的钢管,握在手里。
“林墨。”
零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像是从广播里放出来的。
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林墨咬紧牙关,循着声音的方向走。厂房很大,里面堆着废弃的机器,金属架子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。他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,看见了楼梯口。
“你父母留下的东西,我很感兴趣。”零时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可他们太狡猾,把钥匙藏在人的身体里。”
林墨冲上楼梯。
二楼是个开阔的厂房,月光从破洞里洒下来,照亮了中央站着的两个人。
一个是零时,白色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光。
另一个是苏晴,被绑在椅子上,嘴里塞着布条,看见林墨后拼命挣扎。
“放开她!”
“别急。”零时抬手,指尖凝聚着银白色的光,“我只是想借她的身体用用。”
林墨冲上去。
零时挥手,时间碎片像子弹一样射来。林墨侧身躲避,但还是被两块碎片划过肩膀和腰侧,鲜血渗出来。
“你不是我的对手。”零时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现在连自己的时间线都快保不住,还想救别人?”
林墨捂住腰侧的伤口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他能感觉到,碎片正在侵蚀他的时间线,每一秒都在加速崩坏。
“钥匙在她心脏里。”零时说,“我只需要剖开她的胸口。”
说着,零时的手伸向苏晴。
林墨扑上去,手里的钢管砸向零时的脖子。
零时没躲。
钢管砸在她脖子上,发出金属撞击的声音,然后断成两截。零时的皮肤下泛着银白色的光,像裹着一层时间的盔甲。
“徒劳。”
零时抓住林墨的脖子,把他提起来。
林墨感到喉咙被挤压,呼吸越来越困难。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看见苏晴在挣扎,眼泪从眼角滑落。
“你可以选择。”零时凑近他,“交出你体内的时间编织者能力,我放她走。”
“你......骗人......”
“我不说谎。”零时松开手指,“我只做交易。”
林墨摔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零时说的没错,他现在确实没别的选择。时间线只剩七天,能力反噬越来越严重,他连自己都救不了,怎么救苏晴?
可钥匙在她体内,如果零时拿到了......
不对。
林墨突然想起影像里母亲说的话——钥匙在她体内,只有你能......
只有他能做什么?
打开封印?
还是毁掉钥匙?
“你还有三秒钟考虑。”零时抬手,指尖对准苏晴的心脏,“三。”
林墨的脑子飞速运转。
父亲说过,封印的核心是吊坠,而吊坠里的液体是时间本源的一部分。如果钥匙在苏晴体内,那零时拿到钥匙,就能解开封印,释放时间本源。
可母亲说,只有他能......
“二。”
林墨突然明白了。
他不是钥匙的持有者,他是钥匙的——毁灭者。
时间编织者的能力,不是用来修补时间线,而是用来摧毁时间本源的封印,让本源永远无法被任何人控制。
“一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
林墨站起来,看着零时。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零时挑眉:“说。”
“让我送她走。”林墨指着苏晴,“完事后,我随便你处置。”
零时笑了。
“好。”
她挥手,绑着苏晴的绳子全部断开。苏晴扑进林墨怀里,瑟瑟发抖。
“走。”林墨在她耳边低语,“别回头,跑得越远越好。”
苏晴摇头,眼泪打湿了他的衣领。
“我让你走!”林墨推开她,“你留在这,只会让我分心!”
苏晴踉跄了几步,看着林墨,嘴唇颤抖。
“你......你答应过我,要活着的......”
“我会活着。”林墨挤出笑容,“快走。”
苏晴转身跑向楼梯口,跑到一半,突然回头。
“钥匙......”她捂住胸口,“我感觉到了,你母亲留下的东西......”
林墨愣住。
“它在跳动。”苏晴的声音在颤抖,“像心脏一样......”
零时迈出一步。
林墨挡在零时面前:“让她走!”
零时停下脚步,看着苏晴消失在黑暗里。她转过头,白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知道钥匙在她体内意味着什么吗?”
林墨没说话。
“意味着她活不过二十四小时。”零时平静地说,“时间本源的碎片会在她体内结晶,最终撑破她的心脏。”
“你说什么!”
“你父母把钥匙放进她身体里时,她还是个婴儿。”零时走到窗户前,看着月光,“可他们不知道,时间本源会吞噬宿主。那个女孩,最多还能活一天。”
林墨的心沉到谷底。
“所以,只有我能救她。”零时转身,“你交出能力,我帮你取出钥匙,保住她的命。”
“你......”
“我只要时间本源。”零时打断他,“其他的,我不在乎。”
林墨盯着零时的眼睛,想从里面找到谎言。可那双白色眼睛里什么也没有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“你还有别的选择吗?”
林墨握紧拳头。
他知道,零时说的是实话。他确实没别的选择,如果不交出能力,苏晴会死,他也会死,时间本源会永远被困在封印里,直到有人找到钥匙。
可交出能力,零时就会得到时间本源,到时会发生什么?
“我时间有限。”零时抬起手腕,手腕上浮现出一只透明的时钟,“你还有十二个小时。”
“十二个小时?”
“钥匙结晶的最后期限。”零时放下手腕,“过了这个时间,就算我也救不了她。”
林墨闭上眼。
脑子里闪过父母的影像,苏晴的笑脸,还有老陈骂骂咧咧的声音。
他睁开眼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零时笑了,笑得像一只得逞的猫。
“聪明。”
她伸手,指尖凝聚着银白色的光,按在林墨的胸口。
林墨感到一阵剧痛,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灵魂。他的身体开始发光,每一寸皮肤都在燃烧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零时的声音变得遥远,“痛苦很快就会结束。”
林墨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恍惚间,他看见苏晴的脸,看见她哭着跑向工厂大门,看见她摔在地上,膝盖擦破了皮,血渗出来。
可她没有停下,爬起来继续跑。
跑向黑暗,跑向未知的方向。
林墨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。
至少,她安全了。
下一秒,剧痛吞噬了一切。
可就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,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——不是零时的,而是从胸口传来的,像心跳,又像某种古老的钟声。
那声音在说:“你被骗了。”
林墨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看见零时的手停在他胸口,银白色的光正在抽取他的能力,可她的另一只手,已经按在了苏晴消失的方向。
那只手的指尖,正滴着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