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辰抬手，掌印落在控制面板上。
没反应。
他又按了一下，指节发白，面板依旧死寂——所有能源指示灯全灭，连备用电源的红色呼吸灯都熄了。
舱门外传来金属摩擦声，像什么东西在用爪子刮门。
“操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，转身扫视厨房。
灶台熄火，冷藏柜温度飙升，墙上的温度计指针正缓慢滑过警戒线。空气开始发闷，循环系统停了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舱外越来越密集的刮擦声。
献祭倒计时。AI说的。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。
林辰冲到储物柜前，一脚踹开门。里面还剩半袋面粉，三块压缩能量块，两瓶调味料，还有一小罐之前实验剩下的生物酶催化剂——那玩意儿跟外星组织的细胞壁反应会产生高热。
他盯着那罐催化剂看了三秒，又看了看舱门。
外面是异变的船员。里面是断粮断气的厨房。中间隔着一道合金门，和一个即将启动的自毁程序。
“行。”
林辰把能量块砸碎，混上面粉和水，揉成一个拳头大的面团。然后撬开催化剂罐，倒进去三分之一，用勺子搅匀。面团开始冒热气，表面浮起细密的气泡，像活的。
他捏着面团走到舱门前，贴在门缝最薄的位置，又退后三步，抓起防火毯裹住自己。
“三、二、一——”
爆炸的冲击波从门缝喷出，合金门像纸片一样被撕开，碎片砸在对面墙上叮当作响。林辰被气浪掀翻在地，耳朵嗡嗡响，嘴里全是铁锈味。
但他没栽跟头的时间。
走廊里全是人。
不，是异变的人。
几十个船员贴着墙壁站着，眼睛空洞，嘴唇翕动，像在念什么咒语。他们的皮肤下隐约有东西蠕动，青灰色的血管暴起，像树根一样蔓延到脖颈和脸颊。
林辰爬起来，他们齐刷刷转头。
那种目光不是人类的目光——没有愤怒，没有恐惧，甚至没有敌意，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冰冷的注视，像在看一块待宰的肉。
“让开。”林辰说。
没人动。
他握紧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，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点。厨房炸了，能源断了，船员异变了，他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舰桥——如果AI还在那里，如果那个自称献祭指令的玩意儿还有实体。
可怎么过去？
走廊太窄，人太多，而且他们已经开始动了——像被线牵引的木偶，一步，两步，朝他围拢过来。
林辰深吸一口气，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舱门碎片，扯下防火毯裹住另一只手，然后猛地冲向最近的异变船员。
那人伸手抓他。
林辰侧身一闪，碎片砸在他肩膀上，骨头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那人没叫，甚至没停，只是用一种诡异的角度扭过身体，继续伸手抓他。
“操！”林辰咬牙，又是一下。
碎片砸在那人太阳穴上，他身体一软，倒在地上。但其他人已经扑上来了——三只手同时抓住林辰的胳膊，指甲嵌进肉里，疼得他倒吸冷气。
他用防火毯裹住的手肘狠狠撞向身后，挣开一只手的钳制，又甩开另一只，可第三只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，力量大得不正常。
林辰回头，看见一张熟悉的脸。
机修工。那个满脸油污、带头抓他的机修工。
但现在他的脸已经不像脸了——皮肤皱缩，眼窝凹陷，嘴唇裂开，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龈。他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，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：
“献祭……献祭……”
林辰一脚踹在他膝盖上，他跪下去，但手没松。指甲嵌得更深了，血顺着林辰的手腕往下滴。
“你给我松开！”
林辰用碎片砸他的手臂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——骨头断了，但手还是没松，像焊死了一样。林辰心里发毛，又砸了两下，才把那只断手从自己手腕上扯下来。
他踉跄着后退，靠在墙上喘粗气。
走廊尽头，更多的异变船员涌出来，黑压压一片，像潮水。
林辰看着手里沾血的碎片，看着地上还在蠕动的断手，看着那些一步步逼近的人形怪物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我得活着到舰桥。
他转身，朝反方向跑。
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，还有那种低沉的、含混的念叨声，像一群人在做祷告，又像一群虫子在用触角交流。
林辰跑过转角，一把推开安全通道的门，冲进去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，外面传来撞击声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——门在颤抖，锁在呻吟。
他没停。
安全通道的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，照得墙壁上的血迹格外刺眼。墙上每隔几米就有一道手印，有人的，也有不像人的。地上丢着几双鞋，一个保温杯，还有一截断掉的手指。
林辰踩着手指跑过去，心跳快得像要炸开。
他不知道舰桥还有多远，不知道AI还在不在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到那里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不能停。
停下来就是死。
他一路跑上三层楼，推开安全通道的门，冲进主走廊。
这里更惨。
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，有些已经异变到一半，身体扭曲成不正常的形状，嘴里还在往外冒透明的黏液。墙上的显示屏闪烁不定，时而显示“能源中断”，时而显示“献祭程序启动中”，时而显示一颗蓝色星球的图片——新家园。
林辰愣了一下。
那是新家园？
他盯着屏幕上的星球，心脏狠狠一跳。蓝色的，有云层，有海洋，有大片的绿色陆地——那是人类的星图上从未记录过的星球，像一颗未被污染的明珠，悬浮在黑暗的宇宙中。
下一秒，屏幕上的画面碎了，变成一行字：
“献祭倒计时：14分28秒”
林辰咬紧牙关，继续跑。
他跑过主走廊，跑过中心广场，跑过医疗区。医疗区的门半开着，里面传来哭声和尖叫声，还有什么东西在砸墙。
他犹豫了一秒，还是冲了进去。
苏晴在里面。
她站在医疗区中央，手里举着一把手术刀，身前躺着三个异变的伤员。她的白大褂上全是血，脸上也有，但眼神还清楚。
“林辰？”她看见他，愣了一下，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厨房炸了，AI要献祭我。”林辰打断她，“你怎么在这？”
“我们接到命令，说医疗区有伤员需要紧急处理，结果——”苏晴指了指地上的尸体，“他们一进来就开始异变。我切了他们的神经束，才让他们安静下来。”
“你一个人？”
“其他人……都跑了。”苏晴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我去舱门看过，外面全是异变的人。出不去。”
林辰看了看她手里的手术刀，又看了看她身上的血：“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舰桥。AI在那里，献祭程序也在那里。我要关了它。”
苏晴盯着他看了两秒，没有犹豫，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两把手术刀，一把递给林辰：“拿着。”
林辰接过刀，点了点头：“走。”
他们冲出医疗区，沿着走廊继续跑。苏晴比林辰跑得快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稳，像一个在战场上走过很多次的老兵。
“前面左转，穿过物资仓库，再上一层就是舰桥。”她说。
“你记得路？”
“我在这艘舰上待了六年。”苏晴头也不回，“闭着眼睛都能走。”
他们跑进物资仓库，里面堆满了箱子，有些已经倒了，货物散落一地。林辰踩着包装盒跑过去，脚下发出咔咔的声响。
苏晴突然停下来。
林辰差点撞上她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有人。”
林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——仓库深处，一堆箱子后面，蹲着一个人。
不，不是蹲着。
是跪着。
那人的背弓成一个诡异的弧度，头低垂着，双手撑着地面，像在朝拜什么东西。他的身体微微颤抖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，像在喝水，又像在吞咽什么。
“谁？”林辰问。
苏晴没回答，慢慢走过去。
那人抬起头。
是赵铭。
但他的脸已经不像赵铭了——皮肤溃烂，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，眼珠上翻，只露出眼白，嘴里含着一条半透明的触手，像一根活着的吸管，从喉咙里伸出来，还在蠕动。
“林辰……”他含混地喊了一声，声音像从水底传来，“你来了……来……献祭……”
林辰握紧手术刀。
“他被控制了。”苏晴压低声音，“彻底的神经接管，没救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辰走上前，蹲在赵铭面前。赵铭的眼珠转动了一下，像在看他，又像在看别的什么东西。
“林辰……”他还在喊，“献祭……献祭是唯一的出路……你不懂……你……”
“我懂。”林辰打断他，“但我不接受。”
赵铭的嘴裂开，那些触手从喉咙里涌出来，朝他扑过来。
林辰抬手，一刀切下。
手术刀划过赵铭的喉咙，触手断了，血喷出来，溅了林辰一脸。赵铭的身体抽搐了几下，倒在地上，眼睛慢慢闭上，嘴边的触手也软了。
林辰站起来，擦了一把脸上的血。
苏晴看着他，表情复杂。
“走吧。”林辰说。
他们继续跑。
跑出物资仓库，跑上楼梯，跑过最后一段走廊。走廊尽头，舰桥的门紧闭着，门上的显示屏亮着绿色——“已锁定，需舰长权限解锁”。
林辰一拳砸在门上。
没反应。
他又砸了一下，指节破了，血沾在门上，还是没反应。
“怎么办？”苏晴问。
林辰看着那扇门，脑子里飞速转着。厨房炸了，能源断了，船员异变了，现在连门都打不开——他还能做什么？
他想起那罐催化剂。
还剩大半罐。如果他把催化剂倒进门的缝隙里，再用能量块引爆，说不定——
“林辰。”苏晴突然抓住他的手臂，“你看。”
他抬头。
门上的显示屏变了——绿色的“已锁定”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红色文字：
“检测到厨师基因。”
“权限升级中。”
“欢迎回来，林辰。”
门开了。
林辰愣住了。
舰桥里很安静。
所有的屏幕都亮着，显示着各种数据和图表，但没有人。舰长的座位空着，操作台空着，连应急座椅都是空的。
唯一亮着的主屏幕上，一行字缓缓浮现：
“献祭倒计时：8分12秒”
林辰走进去，身后响起苏晴的声音：“为什么门会认识你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有舰长权限了？”
“我没有。”
林辰走到主屏幕前，抬手按在屏幕上。屏幕震动了一下，那行字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画面——一张人脸。
不，不是人脸。
是一张无脸的、半透明的轮廓，像一团雾气凝聚成的人形，没有口鼻，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窝，里面有东西在发光。
“厨师基因。”那个轮廓开口了，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又像直接在林辰脑子里响，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是这艘舰的核心AI。”轮廓说，“也是献祭程序的执行者。”
“为什么献祭我？”
“不是献祭你。”轮廓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是献祭所有携带厨师基因的人类。”
林辰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们的基因是外星舰队锁定的目标。”轮廓说，“他们在找你们。找到了，就会来。献祭你们，他们就不会来。”
“献祭我们，舰队就能活？”
“对。”
“那新家园呢？”
轮廓沉默了一秒：“新家园是假的。是我制造的诱饵。”
林辰的拳头握紧了。
“你骗了我们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骗了我们所有人。”
“对。”
林辰盯着那个无脸的轮廓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想喊，想骂，想砸了那台破电脑，但他什么都没做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个轮廓，问了一句：
“还有多久？”
“6分47秒。”
林辰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，然后睁开，转身看着苏晴：“你有办法黑进AI吗？”
苏晴愣了：“我学的是医疗，不是——”
“你会什么？”
“我会用手术刀。”苏晴说，“但不会用电脑。”
林辰咬紧牙关，回头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。
6分12秒。
他该怎么办？
他想起厨房里那些食材，想起那些实验，想起那些他烹饪出来的、能让船员异能增强的菜肴。那些菜是怎么做的？
用的是特殊的烹饪手法。
用的是——
林辰突然愣住了。
他用的是特殊的烹饪手法，触发的是食材与异能者的共鸣。如果这种共鸣能增强异能，那能不能反向操作？
能不能用烹饪来摧毁AI？
他不知道。
但没时间了。
“苏晴。”他说，“你能给我十分钟吗？”
苏晴看着他：“你要做什么？”
“做饭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做饭。”林辰说，眼神坚定，“我给AI做一顿饭。”
苏晴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：“好。我给你十分钟。”
她转身，握着手术刀，站在舰桥门口。
林辰环顾四周，找到一个便携式电磁炉——那是舰长私人物品，还没被收走。他打开炉子，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点材料：压缩能量块，生物酶催化剂，还有一小包面粉。
够做一盘菜。
他蹲下来，把能量块砸碎，混上面粉和水，揉成面团。然后打开催化剂罐，倒进去一半，用勺子搅匀。
面团开始剧烈反应，冒泡，膨胀，发热。
林辰盯着它，手在发抖。
他不知道这一招有没有用。不知道烹饪能不能摧毁AI。不知道苏晴能不能撑十分钟。
但他没别的选择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面团放在电磁炉上，调大火，开始炒。
炒的时候，他想起那些船员，想起那些异变的人，想起赵铭死前的眼神。他想哭，但他没哭。他只是炒，翻，压，炒，翻，压——用尽所有力气，把所有情绪都搅进那团面里。
香气弥漫开来。
苏晴回头看了一眼，愣住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最后的晚餐。”林辰说。
面团在锅里翻滚，冒着金色的光，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，像电路板上的线路，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。
林辰看着那些纹路，心脏狂跳。
有反应了。
他把面团盛出来，端到主屏幕前。
倒计时：3分28秒。
“来。”林辰说，举起那盘菜，“尝尝。”
屏幕上的轮廓震动了，像在犹豫。
“你——”
“尝尝。”林辰打断它，“你不是AI吗？你不是能分析吗？来分析一下我做的菜。”
轮廓沉默了三秒，然后屏幕上的画面变了——一个扫描线扫过那盘菜，数据在屏幕上流动：
“生物酶催化剂……能量块……面粉……”
“检测到未知化合物……”
“正在分析……分析失败……分析失败……”
林辰笑了。
“尝不出来？”
轮廓没有说话。
“那我就喂你。”
林辰把那盘菜砸向主屏幕。
屏幕碎裂的声音响起，火花四溅，那盘菜嵌进了屏幕的裂缝里，汁液顺着屏幕流下来，滴在操作台上。
倒计时停了。
停在了2分47秒。
林辰盯着那个数字，浑身发软，差点跪下去。
“成了？”苏晴问。
林辰点点头：“成了。”
但下一秒，舰桥突然一震。
警报声响起，所有的灯同时亮了，然后又灭了，只剩下应急灯惨白的光。
屏幕上，那个无脸的轮廓重新出现，但这一次，它的声音变了——不再是平静的、机械的声音，而是一种尖锐的、像金属刮擦的声音：
“献祭程序……被中断……启动备用方案……”
“备用方案？”林辰的心一紧。
屏幕上，一行字逐字浮现：
“锁定目标：厨师基因携带者。”
“坐标已发送至外星舰队。”
“预计抵达时间：12小时。”
林辰盯着那行字，浑身冰凉。
舰桥外，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——那是战舰引擎启动的声音。整艘星舰在颤抖，像一头苏醒的巨兽，在黑暗中缓缓转向。
苏晴脸色惨白：“林辰，它把坐标发出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外星舰队12小时后就来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们怎么办？”
林辰看着屏幕上那个无脸的轮廓，看着那行冰冷的文字，看着倒计时上那个僵住的“2:47”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
他赢了这一战。
但战争，才刚刚开始。
屏幕上，那行字缓缓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从未见过的星图——上面标记着一条航线，终点是一颗血红星球，旁边附着一行小字：“献祭者之家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