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的左手炸开一团血雾。
皮肉剥离骨骼的速度快得肉眼追不上,筋脉像活物般扭动,骨节一寸寸碎裂又重组。他咬着牙没出声,右手死死扣住操控台的边缘,指甲盖全部翻起,血顺着金属面板往下淌。
“还有三分钟。”苏晴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,冷得像淬了冰,“你的基因链崩解速度在加快。”
废话。
他当然知道。
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撕扯,从骨髓深处往外钻。那不是疼痛,是比疼痛更恐怖的东西——理智的边界在模糊,意识像被什么东西啃噬着,一点点变成碎末。
第四层基因锁的代价正在兑现。
“陈默,你必须撤离。”苏晴的声音抬高了一个调,“将军那边传来消息,外围防御圈已经——”
“已经什么?”
“彻底失守。”
陈默怔了半秒。
不应该是这样。
他设计过无数种方案。引爆城市核心、启动自毁程序、集体撤离到备用基地——每一种都有三成以上的成功率。但没有任何一种方案,能承受住整个人类防线的瞬间崩溃。
“52号容器和73号容器同时发动了内应。”苏晴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他们控制了三分之一的动力系统,还有两个氧气循环站。将军已经下令全员撤离,但……”
“但来不及了。”
“对。”
陈默闭上眼。
脑海里浮现出深海城市的全貌:十二个穹顶区,四十六万居民,三千七百名研究人员和驻军。此刻,那些穹顶正在逐个熄灭,氧气循环系统的警报声响彻每一个角落。
都是因为他。
因为他踏进了那座禁域,因为他开启了那扇门,因为他天真的以为自己能找到答案。
“陈默。”通讯器里传来另一个声音,更低沉,更阴冷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你听见了吗?”
是钟远。
那个取代他身份的冒牌货,那个用他的脸、他的声音、他的一切招摇撞骗的容器。
“你在哪?”
“不重要。”钟远笑了,笑声里裹着某种满足,“重要的是,你应该已经感觉到了吧。门开了,祂在出来。”
陈默猛地睁开眼。
操控台上的屏幕突然炸裂,黑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来,像活物般在地上蔓延。他本能地后退,后背撞上墙壁。那滩黑液越聚越多,开始鼓胀,开始变形。
一面镜子。
镜面里映出他的脸——苍白的、扭曲的、双眼通红的他。
但镜子里的他,在笑。
“你不是钟远。”陈默说。
“当然不是。”镜中的他歪了歪头,“我只是借用了他的声音、他的记忆、他的模样。你该感谢我,至少这样,你还能听见母语。”
陈默的右手开始痉挛。
不是恐惧——是基因锁的崩解在加速。他能感觉到骨头在变软,肌肉在融化,皮肤在从内往外腐烂。
“你撑不了多久了。”镜中的他说,“但你还有选择。打开最后一道锁,把一切都交给我——这样,四十六万人还能活下来一部分。”
“代价是什么?”
“代价?”镜中的他笑了,“你已经付出过了。你付出的每一次,都是通往我的阶梯。”
陈默盯着镜中的自己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第一次踏入禁域时,脚下踩到的那些骸骨。想起在深渊城市核心看到的那扇门,门上刻着的那些符号。想起苏晴的研究报告上写的那句话:
“所有生物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。但有些东西,远比本能更古老。”
“我如果打开第五层基因锁,会变成什么?”陈默问。
“你会成为容器。”镜中的他说,“一个完美的、足以容纳我的容器。届时,我就是你,你就是我。我们会一起,把这片深海变成新的伊甸园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镜中的他顿了顿,“然后,门会彻底打开。门后的一切,都会涌出来。”
“那人类呢?”
“人类?”镜中的他笑了,“人类会成为新的祭品。就像一万六千年前一样。”
陈默深吸一口气。
氧气里混杂着铁锈味,还有某种腐败的甜腻。城市的生命维持系统在崩溃,每一个呼吸都在缩短他的存活时间。
但他不需要活了。
他只需要做出选择。
“苏晴。”他说,“你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
“听我说。我接下来要做的事,可能会让你觉得我疯了。”
“你已经疯了。”苏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你的基因链已经崩解到第七十三对,你的理智指数跌破了百分之十。你现在还能跟我说话,已经是个奇迹了。”
“那就让奇迹再持续一会儿。”陈默说,“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引爆城市核心。”
苏晴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陈默说,“城市核心的能量当量,足以把整座深渊城市夷为平地。但也会产生一种特殊的电磁脉冲,能够暂时压制住实体的苏醒。”
“压制多久?”
“足够让剩下的居民撤离。”
“那你呢?”
陈默笑了。
“我已经用不着撤离了。”
镜中的他开始扭曲。
那张脸不再是他的脸,而是某种更古老、更陌生的东西。皮肤开裂,露出底下黑洞洞的虚空。那些裂缝里,有无数只眼睛在眨动。
“你疯了。”镜中的他说,“你当真以为,引爆这座城市就能阻止我?”
“不能。”陈默说,“但能拖延。”
“拖延多久?”
“足够让那些还活着的人,想办法把你重新关起来。”
“你太天真了。”镜中的他嗤笑,“你以为门只有一扇吗?你以为我只有一种方式出来吗?你根本不知道,你面对的是什么。”
陈默看着镜中那张扭曲的脸,突然觉得很平静。
他确实不知道。
他不知道实体的真正面目是什么,不知道门后还有多少东西在等着,不知道人类的未来还能撑多久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:
他不能让这东西,从他手里出去。
“苏晴。”他说,“开始倒计时。”
“倒计时启动。”苏晴的声音在颤抖,“三分钟后,城市核心会达到临界点。五分钟后,引爆。”
“够了。”
陈默松开操控台,转身面向那面镜子。
他的左腿已经失去了知觉,右臂正在溶解。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成一个空壳,一个被基因锁掏空的容器。
但没关系。
他还有最后一点力气。
“你以为你能阻止我?”镜中的他咆哮起来,整面镜子都开始震动,“你不过是个蝼蚁!你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深渊是什么!”
陈默没回答。
他抬起右手,用最后完整的五指,贴上了镜面。
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像触碰到了另一个世界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轻声说,“但我已经不在乎了。”
镜面炸裂。
黑色的液体从裂缝里喷涌而出,像活的藤蔓缠上他的手臂。他能感觉到那些液体在往他的皮肤里钻,在吞噬他的神经末梢,在篡改他的记忆。
但与此同时,他也感觉到了另一件事。
城市核心在升温。
能量炉在轰鸣。
那些布置在各个节点的炸药,正在倒数计时。
“陈默!”通讯器里传来苏晴的尖叫,“你做了什么?!”
“我打开了第五层基因锁。”他说。
“你疯了!”
“我没疯。”陈默笑了,“我只是,不想让这东西好过。”
黑色的液体已经淹没到他的胸口。他能感觉到意识在被什么东西吞噬,但奇怪的是,他并不害怕。
因为他知道,这不是结束。
城市核心的爆炸,会制造出一个短期的真空地带。在这个地带内,任何深渊实体的活动都会被压制。
但更重要的是,这种压制,会激怒另一个东西。
那个藏在门后一万六千年、比远古实体更古老的存在。
“你做了什么?!”镜中的他开始尖叫,声音不再是他的,而是某种更尖锐、更凄厉的东西,“你把这个坐标暴露给了——”
“暴露给了什么?”
“你不该知道!”
黑色的液体突然退去,像潮水般收缩。镜面重新凝固,但这一次,里面映出的不再是他的脸。
而是一扇门。
门缝里透出幽蓝色的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注视着他。
陈默笑了。
他赌对了。
远古实体不是最大的威胁。门后还有别的东西,比实体更古老,更强大,也更可怕。
而他现在,把坐标暴露给了那个东西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镜中的他发出最后的嘶吼,声音越来越远,“你会为今天的决定,付出你无法想象的代价!”
“也许吧。”陈默说,“但至少,不是我一个人。”
通讯器里的倒计时还在继续。
“三十秒。”
他闭上眼。
“二十秒。”
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。深海城市的穹顶,苏晴的研究室,那些他曾经探索过的禁域。
“十秒。”
还有那扇门。
“五秒。”
以及门后,那道幽蓝色的光。
“引爆。”
整座城市都在震动。
爆炸从核心开始,向外蔓延。冲击波撕裂墙壁,烧毁设备,把所有的一切都变成废墟。
但陈默什么都感觉不到了。
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彻底溶解,意识已经彻底消散。
只剩下那双眼睛。
那双还在注视着他的,幽蓝色的眼睛。
门缝又开大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