执事弟子那声“林风,对赵烈!”刚砸进空气,演武场西侧就炸开了锅。
“赵师兄炼气六层!林师弟那几根破藤蔓,够赵师兄的火云掌烧几息?”黄衫弟子挤在最前头,脖子抻得老长,嗓门恨不得掀翻屋顶。
林风捏着签牌的手指,指节微微泛白。
抽签台后面,负责登记的执事弟子连眼皮都懒得抬,笔尖“哒哒”敲着名册:“丙字三号台,半柱香后。下一个。”
他转身离开,身后飘来压低的交谈。
“赵师兄,待会儿下手轻点,别真打残了。灵植堂的人,打坏了还得咱们自己收拾灵田。”
“放心。”一个粗哑嗓子应道,“我有分寸。”
林风没回头。
穿过人群走向丙字三号台,那些目光像麦芒似的扎在背上——好奇的、嘲弄的、等着看热闹的。青石地面被晨光晒得发烫,空气里混着尘土和汗水的味儿。
袖袋里,那截从神秘种子催出来的嫩芽,正微微发烫。
昨夜后山禁地方向浮现的符文投影还在脑子里打转,但现在显然不是琢磨的时候。他登上擂台,对手已经杵在对面了。
赵烈。
炼气六层,主修火系,去年小比第八。此刻正活动着手腕,指关节“噼啪”轻响。赤红劲装下肌肉贲张,太阳穴微微鼓起,灵力显然已运转到极致。
裁判长老是个干瘦老头,歪在擂台边的柱子上打哈欠。
“规矩都懂吧?”他眼皮耷拉着,“倒地十息、跌下擂台、主动认输,都算输。不许下死手。开始。”
“始”字尾音还没散,赵烈就动了。
没有试探,没有废话。右脚猛踏地面,整个人炮弹般射来,右掌赤红如烙铁,带起的热浪让空气都扭曲了。林风甚至能看见掌缘跳跃的火星子。
太快!
林风本能向后急退,右手同时探入袖袋。指尖碰到嫩芽的刹那,一股清凉感顺着经脉涌遍全身。他几乎能“听”见袖袋里那小东西兴奋的颤动——它渴望打架。
“藤生!”
林风低喝,右手向前虚抓。
擂台上青石板缝隙里,“噗噗”几声,七八根碗口粗的墨绿藤蔓破土而出,表面布满细密倒刺,活蛇般缠向赵烈双腿。
赵烈冷笑。
不闪不避,前冲之势更猛。右掌改拍为扫,赤红掌风过处,最先缠上来的三根藤蔓瞬间焦黑断裂,刺鼻的糊味弥漫开来。
“就这?”
赵烈已冲到林风身前五步。
林风额头冒汗,一边退一边疯狂催动灵力。更多藤蔓从擂台各个角落钻出——缠手臂的,绊脚踝的,抽肋下的。
但差距太大了。
炼气三层对六层,灵力总量差了一倍。藤蔓生长的速度,根本赶不上赵烈破坏的节奏。那些墨绿植物刚冒头就被火掌拍碎,擂台上到处是焦黑的残骸。
“林师弟,”赵烈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戏谑,“现在认输,还能体面点走下去。”
说话时动作丝毫未停。
左掌虚晃,右掌却悄无声息拍向林风胸口。这一掌要是拍实,至少躺半个月。林风咬牙侧身,掌风擦着衣襟掠过,布料“嗤啦”焦黄卷曲。
袖袋里的嫩芽,烫得吓人。
林风能感觉到它在“催促”——不是语言,是一种更原始的情绪波动。那小东西对满地的藤蔓残骸很不满,它想要更强大的“肢体”。
可哪还有种子?
临上场前,袖袋里只藏了这截嫩芽和几颗普通铁线藤种子。现在铁线藤全成了焦炭,嫩芽又不能直接扔出去……
等等。
林风眼角余光瞥向擂台边缘。
那儿散着几截没完全烧毁的藤蔓残骸。虽然断了,还连着根,正本能地在地上缓慢蠕动,试图重新扎进石板缝。
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。
“赵师兄,”林风忽然停下后退的脚步,抬起头,“你知道植物最可怕的是什么吗?”
赵烈一愣。
就这一愣神的工夫,林风双手结印——不是青云宗教的任何法诀,而是昨夜符文投影在脑海里自动浮现的那个手势。十指交错,拇指相抵,掌心向上托举。
袖袋“刺啦”裂开。
不是爆炸,是嫩芽自己挣破了布料。那截不过三寸长的翠绿嫩苗悬浮半空,表面浮现淡金色的古老图腾。图腾亮起的瞬间,满地的藤蔓残骸同时震颤。
“再生。”林风吐出两个字。
擂台上所有焦黑的、断裂的、还在蠕动的藤蔓残骸,全活了。
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饱满墨绿,断裂处疯狂生长出新枝杈。一根变两根,两根变四根,眨眼间整个擂台被墨绿色的藤蔓海洋淹没。这些藤蔓不再杂乱攻击,像军队般分成三股——一股缠赵烈双腿,一股封他退路,最后一股在半空交织成网,当头罩下。
赵烈脸色终于变了。
双掌连拍,火云掌催到极致,掌风过处藤蔓纷纷焦黑。但这次不一样。那些被烧焦的藤蔓并没死去,焦黑外皮下继续生长,新嫩芽从炭壳里钻出,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不止。
“这是什么邪术?!”赵烈怒吼。
他不得不开始后退。藤蔓太多了,烧不完,斩不断。一根特别粗壮的趁机缠住他右脚踝,倒刺扎进皮肉。赵烈闷哼,掌刀劈下。
藤蔓断了。
但断口处喷出的不是汁液,是一团淡绿雾气。雾气沾皮肤的刹那,赵烈右腿一麻,灵力运转滞涩了半息。
就这半息,够了。
七八根藤蔓趁机缠上他手臂、腰腹、脖颈。赵烈疯狂挣扎,火灵力从全身毛孔喷涌,整个人像燃烧的火炬。藤蔓在火焰中“噼啪”爆响,却死死缠着,越收越紧。
裁判长老终于睁开了眼。
他盯着悬浮在林风身前的那截嫩芽,浑浊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。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抬手敲了敲擂台边的铜锣。
“赵烈失去行动能力,林风胜。”
锣声回荡。
西侧的哄笑戛然而止。黄衫弟子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王师兄站在人群后排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。更多人则是茫然——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,只看见赵烈突然就被藤蔓淹了。
林风松了口气,手印一散。
嫩芽落回掌心,表面金色图腾缓缓黯淡。满擂台藤蔓像失去支撑般软倒,迅速枯萎成普通枯藤。赵烈从藤蔓堆里挣扎爬起,右腿还麻着,脸色铁青。
“你……”他盯着林风,想说什么。
最后只狠狠瞪了一眼,一瘸一拐跳下擂台。经过王师兄身边时,两人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林风没注意这些。
他正低头看掌心的嫩芽。这小东西战斗结束后并没平静,反而在轻微震颤,叶片指向擂台某个角落——那儿散着几块焦黑碎片,是赵烈挣扎时从怀里掉出来的。
一块赤红色的玉佩残片。
林风走过去捡起。玉佩原本该是件不错的火系法器,但在刚才火焰爆发中被藤蔓勒碎了。碎片入手温热,残留着精纯火灵力。
嫩芽震颤得更剧烈了。
它甚至主动从林风掌心探出一根细小根须,轻轻碰了碰玉佩碎片。碰触的瞬间,异变陡生。
根须猛地扎进碎片。
不是物理意义上的“扎入”,像水渗进海绵般融了进去。赤红玉佩碎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、灰败,最后化成一撮白灰,从林风指缝间洒落。
而嫩芽……
它长大了。
不是缓慢生长,像吹气球般膨胀。三寸变六寸,主干从翠绿转为暗金色,表面浮现出比之前复杂十倍的图腾纹路。最诡异的是,它顶端抽出了两片新叶——不是普通叶子,边缘带锯齿,形状像短剑,泛着金属冷光。
叶片轻轻摆动,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。
林风愣住了。
他能清晰感觉到,自己和这灵植的联系加深了。之前只是模糊的情绪感应,现在却能“听”见它简短的意念——饿、还要、火、好吃。
“林风!”
裁判长老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。
干瘦老头不知何时已走到擂台边,浑浊眼睛此刻锐利如鹰,死死盯着林风手里异变的灵植:“你这株东西,哪来的?”
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都看向林风手里那暗金色植株。两片剑形叶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怎么看都不像正经灵植。
“是……弟子在灵田里偶然发现的变异种子。”林风硬着头皮答,“弟子也不知具体品种,只是试着培育。”
“变异种子?”长老眯起眼。
他伸出手:“拿来我看看。”
林风心里一紧。交出去?这灵植刚吞了法器残片,天知道长老会看出什么。不交?那就是公然违抗。
就在他犹豫的刹那,异变再起。
掌心灵植突然剧烈震颤,暗金主干上,那些复杂图腾同时亮起刺目金光。光芒中,植株形态再次变化——两片剑形叶片自动脱落,落在林风左右手中。
然后融化。
金属质感的叶片像活物般顺着他手掌蔓延,眨眼覆盖双手。不是包裹,是融合。林风能清晰感觉到,那些金属物质渗进皮肤,在皮下形成一层极薄却坚韧的网络。
他低头看去。
双手看起来和平时没两样,但心念微动时,手背皮肤下隐约有暗金纹路浮现。随手一挥,五道淡金色气刃从指尖迸射,“嗤嗤”几声,在擂台青石上留下五道深达寸许的切痕。
切口平滑如镜。
裁判长老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远处高台上,几位一直闭目养神的宗门长老同时睁眼。其中一位白须老者缓缓起身,目光穿过半个演武场,落在林风手上。
“法器共生?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,“炼气三层,怎么可能……”
擂台上,林风看着自己的双手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能感觉到那灵植还在体内——不是外在植株,是以某种更本质的形式,和他的经脉、灵力融在了一起。此刻它正传递来清晰的满足感,以及更强烈的渴望。
饿。
还要更多。
金属、矿石、法器残片……一切蕴含灵力的坚硬之物。
“弟子……”林风抬头,想对裁判长老解释。
但话没说完,体内那股新生力量突然失控翻涌。暗金纹路从手背向手臂蔓延,所过之处皮肤传来撕裂般的痛楚。他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,额头冷汗涔涔而下。
“灵力反噬?”裁判长老脸色一变,闪身上前。
枯瘦手指搭上林风手腕,灵力探入的瞬间,脸色变得更古怪:“不对……这不是反噬。你体内多了股陌生的金系灵力,正和你的木灵根冲突。”
冲突在加剧。
林风能清晰感觉到,两股力量在经脉里厮杀。木灵力的生机滋养,金灵力的锋锐破坏。每一次碰撞都像有刀子在体内搅动。视野开始模糊,耳边传来嘈杂人声,有人高喊“快去请药堂长老”,有人在惊呼“他的手!”
然后是一声苍老的叹息。
“都散开。”
白须老者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擂台上。他挥袖拂开围观弟子,蹲下身,一掌按在林风胸口。温和却磅礴的灵力涌入,强行镇压了正在暴走的金系力量。
“小子,”老者盯着林风的眼睛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你这株‘变异灵植’,是不是吞过什么不该吞的东西?”
林风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他想起昨夜后山禁地方向的符文投影,想起嫩芽第一次浮现图腾时散发的异香,想起刚才它吞噬玉佩碎片时的贪婪。
这灵植,从来就不是什么“变异种子”。
它是从那个带着古老图腾的神秘种子里催生出来的。而那种子,很可能和血煞宗在后山布置的邪阵有关,和禁地方向的符文投影有关,和某种被遗忘的上古秘辛有关。
“我……”林风艰难吐字,“不知道……”
话音未落,体内那股被镇压的金系力量突然再次暴动。
这次不是冲突,是逃窜。它像有意识般挣脱老者压制,顺着经脉疯狂流向林风右手。暗金纹路再次浮现,但不再蔓延,全部汇聚向食指指尖。
指尖皮肤裂开。
一滴暗金色血液渗出,悬浮半空。血液里,无数微小符文流转,组成一个残缺图腾——和嫩芽最初浮现的一模一样,但更复杂,更古老。
图腾出现的瞬间,整个演武场的灵气突然紊乱。
所有弟子佩戴的法器同时震颤,发出嗡鸣。高台上,几位长老霍然起身,脸色剧变。
白须老者死死盯着那滴血,嘴唇微颤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猛地抬头看向后山禁地方向,又低头看林风,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,“你昨晚,是不是去过灵田区西侧?”
林风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还想说什么,但体内力量彻底耗尽,眼前一黑,失去了意识。
最后一刻听见的,是老者的低语:
“带他去戒律堂。通知掌门,还有……禁地镇守长老。”
黑暗吞没一切。
只有那滴悬浮的暗金色血液,还在半空缓缓旋转。血液里的残缺图腾明明灭灭,像在呼吸,又像在呼唤什么。
擂台边缘,王师兄悄悄退入人群。
他摸出怀里一块传讯玉符,指尖飞快划动。玉符亮起血红微光,一闪即逝。
远处山门方向,晨钟忽然敲响。
不是平日报时钟声,是急促的九响连鸣——宗门最高级别警戒信号。
钟声里,白须老者抱起昏迷的林风,化作流光射向主峰。那滴暗金色血液自动跟上,悬浮在林风胸口上方,图腾光芒越来越亮。
演武场上死一般寂静。
所有弟子面面相觑,不知发生了什么。只有少数几个年长执事弟子脸色苍白——他们记得上一次九响连鸣,是二十年前护山大阵被魔道偷袭的时候。
黄衫弟子咽了口唾沫,小声问王师兄:“王师兄,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
王师兄没回答。
他只是盯着白须老者消失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。
“要变天了。”他低声说,转身离开。
人群渐渐散去,议论声却越来越大。没人注意到,擂台青石上那些被金色气刃切出的痕迹,正缓缓渗出暗红色液体。
像血。
又像某种沉睡太久、刚刚被唤醒的东西,睁开了第一只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