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的指尖刚触到第三道封印符纸，镜中父亲的影像突然张口。
“别碰。”
那声音干哑得像砂纸蹭过玻璃，带着十年积压的尘埃气息。林墨的手指僵在半空，指腹距离符纸不足三厘米。
镜面里的父亲浑身裹着黑雾，只有那张脸还算清晰——和林墨记忆中一模一样，连左眉梢那道疤痕都分毫不差。可他的眼睛不对，瞳孔深处有东西在爬，密密麻麻的黑色细线像活虫般蠕动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林墨压低声音。
“这道封印一旦撕开，苏晴的身体会彻底消散。”父亲的影像往前迈了一步，镜面泛起涟漪，他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，“我试过，十年前就试过。”
苏晴靠在墙角，脸色苍白如纸。她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，血液滴落在地板上，却不再聚成血泊——那些血直接穿透地面，渗进镜面的倒影世界里。她的身形在微微闪烁，像老旧电视机的雪花屏。
林墨盯着镜中的父亲，心脏猛地一缩。
“你试过？你失踪十年，就是来封印这面镜子？”
父亲没有回答。他的嘴巴张合了几下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气管里。突然，他猛地撕开自己的衣领，露出胸口——那里镶嵌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碎片，边缘渗着黑色脓液，碎片下方的皮肤已经腐烂，能看见白森森的肋骨。
林墨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就是代价。”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，“每一道封印都要付出身体的一部分。我用了十年，把自己变成封印的容器，才困住它七成力量。”
他指向林墨身后的墙壁。那里排着七道符纸，每张符纸后方的墙皮都在龟裂，裂缝里渗出黑色的雾气。第五道符纸已经烧焦大半，边缘还在燃烧，火焰是诡异的幽绿色。
“你妈也试过。”父亲继续说，声音里带着疲惫，“她把自己的记忆封印进去，想切断古镜对现实的侵蚀。结果怎么样？她现在连自己是谁都忘了，整天蹲在镜界里傻笑。”
林墨的拳头攥得咯吱响。
他想起母亲失踪前最后那晚，她在工作室里对着镜子自言自语，说些他听不懂的话。第二天早上，母亲消失了，只留下餐桌上的早餐和一张纸条——上面只写了四个字：别找镜子。
“那爷爷呢？”林墨问，“他也封印失败，失踪了。”
父亲沉默了几秒，突然笑了。那笑容诡异至极，嘴唇咧到耳根，露出满口黑色的牙齿。他的笑声在镜子里回荡，震得镜面嗡嗡作响。
“你爷爷不是封印失败。”他说，“他是被我封印的。”
林墨脑子轰的一声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他发现了真相。”父亲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，“他发现这面镜子根本不是什么古物，而是活着的——它是我们林家的血脉诅咒。每一代林家人都要献祭自己，才能维持封印。你爷爷想毁掉镜子，结果被镜子反噬，变成了第一道封印的核心。”
他说着，抬起右手，手指指向地板。那里浮现出一张人脸——林远志的脸，被扭曲的镜面困住，嘴巴大张着，露出无声的尖叫。
林墨退了一步，后背撞到桌子角。
他想起爷爷失踪前那段日子，老人整天念叨着“镜子里有东西”，说林家的血是钥匙，每一代人都逃不掉。当时林墨以为是老年痴呆，现在才明白，那是真相。
“所以我现在也要献祭？”林墨的声音发冷。
“不。”父亲摇头，“你已经来不及了。第三道封印一旦撕开，献祭就会启动，你只有两个选择：要么献祭自己，封印镜子七成力量；要么牺牲苏晴，让她成为新的容器，然后你继续寻找完整的封印方法。”
林墨转头看向苏晴。
苏晴靠着墙，似乎没听见他们的对话。她的眼珠在快速转动，像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，那笑容和父亲刚才的笑一模一样。
“她已经在被侵蚀了。”父亲说，“你每犹豫一分钟，她的灵魂就多被吞噬一分。最多还有十五分钟，她就完全变成镜子的傀儡。”
林墨的脑子在飞速运转。
他想起之前那些线索——张叔的死，女孩的献祭，镜中林墨的冷笑，还有那些不断浮现的倒影。古镜一直在玩弄他们，每一步都在它的算计里。封印是陷阱，救人是陷阱，连父亲的话都可能是陷阱。
可他没时间分辨真假。
“告诉我完整的方法。”林墨盯着父亲的眼睛，“真正的封印术是什么？”
父亲的影像突然扭曲了一下，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。他的脸裂开，露出里面的黑色空洞，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：“在……在镜子……核心……你……你要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镜面突然炸裂。
碎片飞溅，林墨下意识抬手挡住脸。等睁开眼，镜面已经恢复如初，可父亲的影像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那张无脸的黑色头颅——古镜意志。
它没有五官，却发出了笑声。
“你爸说得没错。”古镜意志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，“每一代林家人都要献祭，这是血脉的代价。可他从头到尾都在骗你——他不是来救你的，他是来替你的。”
林墨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以为他失踪十年是在封印我？”古镜意志的笑声更大了，“他是在寻找逃脱的方法。他把自己的儿子献祭给我，换自己一条活路。你爷爷发现了真相，就被他封印进了镜子里。现在轮到你了。”
林墨的血液瞬间冻结。
他想起父亲刚才的眼神，那种诡异的笑，还有那些看似合理的说辞。如果古镜意志说的是真的，那父亲从头到尾都在演戏，目的就是要让林墨心甘情愿地献祭自己。
“你不信？”古镜意志说，“那你自己看。”
镜面突然变得透明，清晰地映出十年那晚的景象——父亲站在镜子前，手里握着爷爷的人头。爷爷的眼睛还睁着，嘴巴在动，似乎在说“不要”。
父亲对着镜子说：“我把他的命给你，换我十年自由。”
镜子里传来回答：“成交。”
林墨的胃在翻涌。
可他还来不及消化这个信息，苏晴突然尖叫一声，整个人开始消散。她的身体像沙子般碎裂，一片片飘向镜面。每飘过一片，镜面就亮一分，像在贪婪地吞噬她的存在。
“林墨……”苏晴的声音在颤抖，“我……我看见我爸妈了……他们在镜子里……”
林墨冲过去抓住她的手，可手指直接穿透了她的掌骨。苏晴的手已经半透明，能看见里面的血管和骨骼，都泛着诡异的绿光。
“快做决定。”古镜意志说，“要么献祭自己，封印我七成力量；要么看着她死，然后你继续寻找我的弱点。不过我要提醒你，她死了，你就永远找不到完整封印术了——她脑里有你父亲留下的记忆碎片，那是唯一的方法。”
林墨的脸扭曲了。
他看向墙壁上那七道封印符纸，第一道已经燃尽，第二道在黑雾中摇摇欲坠，第三道就在他指尖。一旦撕下，献祭启动，他要么死，要么看着苏晴死。
可如果不撕，苏晴一样会死。
“你还有八分钟。”古镜意志说。
林墨突然笑了。
他松开苏晴的手，转身走向那面墙。每一步都很稳，像已经做好了决定。
“你说我爸献祭了爷爷，换自己十年自由。”林墨说，“那你有没有想过，我也可以献祭自己，换苏晴一条活路？”
古镜意志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疯了？献祭自己，你的灵魂永远困在镜子里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墨撕下第三道封印符纸。
符纸一落，整面墙开始龟裂，裂缝里涌出无穷无尽的黑雾。那些黑雾凝成无数只手，抓向林墨的四肢和躯干。每一只手都冰凉刺骨，像死人的手指。
林墨没有挣扎。
他闭上眼睛，任由黑雾将自己吞没。意识开始模糊，能感觉到身体在瓦解，每块肌肉、每根骨头都在被撕扯。可他的嘴角始终挂着笑。
因为他在撕下符纸的那瞬间，看见了父亲的脸——不是镜中的影像，而是真实的父亲，就站在他身后。
父亲的表情很复杂，有愤怒，有恐惧，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你……”父亲张嘴想说什么，可话还没说完就被黑雾吞没。
林墨笑了。
他知道自己赌对了——古镜意志在骗他，父亲也在骗他。父亲不是来替他的，而是来阻止他的。因为一旦林墨献祭自己，父亲的十年自由就结束了，他要回来继续当封印的容器。
可林墨不在乎这些。
他只想救苏晴。
意识彻底消散前，林墨听见了苏晴的哭声，还有古镜意志的冷笑。
“你以为献祭自己就能救她？”古镜意志说，“你太天真了。你父亲就是第一任封印者，他十年前就该永世被困在镜子里。可他用了你爷爷的命，换了自己十年自由。现在你主动送上门，正好补上他的位置。”
“至于那个女孩，”古镜意志顿了顿，“她是你父亲留给我的第二个容器。等你困进镜子里，她就会成为新的封印核心。你们一家三代，终于整整齐齐了。”
林墨的意识在那一刻突然清醒。
他想睁眼，可眼皮像被缝住了一样。想张嘴，可喉咙里塞满了黑雾。身体像被塞进了狭小的棺材，连呼吸都做不到。
他听见了父亲的声音，带着哭腔：“对不起……”
那是林墨记忆里，父亲第一次说对不起。
可已经晚了。
镜面开始愈合，黑雾渐渐散去。墙上那七道封印符纸全部燃尽，墙壁恢复原样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房间里只剩下苏晴一个人。
她跪在地上，眼泪滴落在镜面上。镜子里映出三个人——林远志，林墨的父亲，还有林墨。
他们都睁着眼睛，嘴巴大张着，在无声地尖叫。
苏晴伸手去摸镜面，手指刚触到，镜中的林墨突然眨了一下眼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无声地说出四个字：
“别相信她。”
苏晴愣住了。
她看向四周，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。可她突然发现，墙壁上的裂缝并没有完全愈合，有一道细细的缝还在渗出黑雾。雾气在地板上凝聚，慢慢凝成一排字：
“找到第三面镜子。”
“你爸的尸体。”
“在棺材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