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小雨断臂处的血还在渗,一滴一滴砸在焦黑的混凝土上。
林默撕下衣摆布料,用力勒紧她的上臂。布料瞬间浸透,红色漫过他的指缝,顺着腕骨往下淌。王斌从废墟里翻出一卷绷带,扔过来时手抖得厉害,绷带在半空中散开,像一条垂死的蛇。
“轻一点。”林默咬紧牙关,把绷带一层层缠上去。苏小雨的脸色惨白,嘴唇颤抖着挤出几个字:“别管我……虫群……虫群快没了……”
林默没答话。
他当然知道。
意识深处,虫巢网络的反馈像断线的珠子——一个接一个熄灭。守卫虫巢的工蚁死了七成,兵蚁死了九成,那些他花了整整一个月培育的变异甲虫,在三小时前那场爆炸里炸成了碎片。剩余的虫群蜷缩在地底裂缝里,靠啃食混凝土和尸体苟延残喘。
不够。远远不够。
“林默!”赵铁从废墟顶端跳下来,右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,血顺着手臂滴在废墟上,他顾不上包扎,“南面有动静——摩托引擎,至少六辆,正朝这边来。”
林默抬起头。
远处,暮色压得很低。天边残留的一线光被黑云吞没,地面上只有废墟燃烧的余烬在闪烁。引擎轰鸣声从南面传来,越来越近,像锯子割在耳膜上。林默能感觉到地面在震动,碎石从废墟上滚落。
“第七收割队。”王斌咬牙道,声音里带着恐惧,“他们是来收尸的。”
收尸。林默听过这个词。
人类幸存者势力之间不成文的规矩——一方被虫群击溃后,另一方会趁机来搜刮资源。武器、食物、药品,甚至活人。第七收割队是最狠的一支,他们不抢物资,只抢人。抢回去做活尸工,在地底矿洞里挖到死。
“还剩多少人?”林默问。
赵铁沉默了三秒,目光扫过废墟上那些蜷缩的身影:“四十七个。能拿枪的,二十三个。”
二十三个。对面至少三十个人,还有重武器。林默闭上眼睛,在意识深处呼唤虫巢。反馈来了——一只翅甲破损的蜻蜓,三只工蚁,两只兵蚁,还有那只半残的毒蝎。毒蝎的尾针被打断了,只剩一截空壳在喷毒液,毒液溅到地上,腐蚀出一个个小坑。
他睁开眼。
“让所有人都进地底裂缝。”林默站起身,声音很平静,“把伤员安置在最深处,能动的拿武器守在入口。”
“那你呢?”苏小雨拉住他的裤腿,声音嘶哑,手指抓得太紧,指甲陷进布料里,“你要去哪?”
林默没回答。
他走向废墟中央那个还在冒烟的洞口。那是虫巢核心所在的地方,三小时的爆炸掀翻了整个庇护所,却没能毁掉它。洞口边缘的钢筋被炸得扭曲,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。
洞很深。
他踩着碎石往下爬,越往下越黑,空气中弥漫着腐肉和硫磺的气味。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——那是虫巢核心的触须,像一条条黑色的蛇,缠绕在混凝土钢筋上。触须碰到他的皮肤,立刻绷紧了,像嗅到血腥味的猎犬。
林默咬紧牙关,任由它们刺入血管。
刺痛从手腕蔓延到肩膀,像有无数根针在血管里游走。他感到生命力在流失——血液、体温、甚至思维,都被触须贪婪地吸走。意识深处,虫巢网络开始重新点亮。
一只工蚁从废墟里钻出来,复眼亮起红光。接着是第二只、第三只——它们从裂缝里爬出,从尸体堆里钻出,从倒塌的墙壁里挤出。有些只有半边身子,有些缺了翅膀,但它们都在动。林默感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,每点亮一只虫,心脏就跳得更快,像有人拿锤子砸他的胸腔。
他看见自己的手臂在干瘪,皮肤贴在骨头上,像包了一层蜡纸。青筋暴起,像扭曲的蚯蚓在皮下蠕动。
够了。
他想抽回手,触须却缠得更紧。
“还不够。”
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,低沉、沙哑,像两块石板在摩擦。林默睁开眼。洞穴深处,一只巨大的眼睛正盯着他。那只眼睛有车轮那么大,瞳孔是竖着的,像蛇,又像蜥蜴。眼球表面覆盖着黑色的虫甲,甲壳缝隙里渗出紫色的液体,液体滴在地上,腐蚀出一个个小洞。
那是地底怪物。
不。林默在心里纠正——那是真正的虫母。
虫母被他引爆庇护所时炸出来的真身,一直蛰伏在地底裂缝里,靠吞噬虫群的尸体恢复力量。现在,它终于睁开眼了。
“你在吸我的命。”林默咬牙道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我在救你。”虫母的声音像雷鸣,震得洞穴里的碎石往下掉,“你的敌人来了。没有我的虫群,你和那些蝼蚁都会死。”
“那就给我虫群。”
“代价你已经付了。”
林默低头看自己的手臂。那已经不是手臂了——皮肤完全干瘪,只剩一层薄薄的膜包着骨头,青筋暴起,像扭曲的蚯蚓。他转开视线,看向洞穴深处那只巨大的眼睛。
“要多少?”
虫母的眼睛眨了一下,竖瞳收缩:“全部。”
林默沉默了。
他想起苏小雨断臂时的表情——她没哭,只是咬紧嘴唇,眼睛睁得很大。她说别管我。她说虫群快没了。她不知道,虫群没了,他还能活。他没了,虫群就真的没了。
“好。”
手猛地一沉。触须像活过来一样,疯了一样钻进他的血管。林默感到天旋地转,眼前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他的身体在干瘪——不只是手臂,连胸腔都在塌陷,肋骨一根根凸出来,像要刺穿皮肤。
虫巢网络在疯狂点亮。
一百只。两百只。五百只。一千只。
从地底裂缝里,从倒塌的墙壁里,从烧焦的尸体堆里,虫群倾巢而出。它们汇聚在一起,像黑色的潮水,涌向南面的废墟。
引擎声近了。
林默听见外面传来枪声——机枪扫射声,榴弹爆炸声,还有人的惨叫声。赵铁在喊什么,王斌在怒吼,苏小雨在哭。他不能去。触须像锁链一样缠着他的身体,把他钉在地底深处。虫母的眼睛在发光,紫色的光越来越强,像一颗即将爆炸的恒星。
“快了……”虫母的声音变得兴奋,“快了快了快了!”
林默感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破裂。
那是虫巢网络的最后一层屏障——他用来控制虫群的意识壁垒。现在,虫母在侵蚀它。一旦崩溃,他就会彻底失去对虫群的控制,变成虫母的傀儡。
“你骗我。”林默咬牙道,血从嘴角渗出来。
“我没骗你。”虫母的竖瞳里映着他的脸,“我只是没告诉你——献祭的代价,从来不是命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你。”
虫母的眼睛突然睁开到最大。
紫光像刀一样刺穿林默的意识,他看见虫巢网络像蛛网一样碎裂,看见虫群不再受他控制,看见那些他亲手培育的变异虫子,正转过头,朝着庇护所的方向涌去。庇护所里还有四十七个人。
“住手!”
林默拼命挣扎,触须却越缠越紧。他听见外面传来惨叫声——那是王斌的声音,接着是赵铁,然后是苏小雨。不。不!!!紫光吞没了一切。
当林默再次睁开眼时,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堆尸体上。
那些尸体已经干瘪了,皮肤贴在骨头上,像被吸干了血的标本。有四十七具——不,四十六具。少了一具。苏小雨呢?他挣扎着站起来,膝盖发软,几乎跌倒。他看见废墟中央站着一个女人。
女人浑身覆盖着黑色的虫甲,甲壳缝隙里渗出紫色的液体。她的脸被虫甲包裹,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那是苏小雨的眼睛。
“你醒了。”女人的声音很轻,语调却像换了个人,“该走了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虫母。”
“苏小雨呢?”
女人垂眼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手背上长满了黑色的刺,指甲变成爪,像昆虫的螯肢。“她还在。”女人低声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“只是出不来。”
林默握紧拳头。
他感到自己的手在发抖,不是怕,是恨。
“你骗了我。”
“我说过,献祭的代价是你。”虫母抬起手,指尖指向南面,“你的敌人还在。第七收割队还剩十二个人,他们的首领扛着榴弹发射器,正在往这边来。你想让他们活着离开吗?”
林默没说话。
他看向脚下那些干瘪的尸体——赵铁、王斌,还有那些他护了一路的幸存者。他们都死了。被他的虫群杀的。不。是被虫母杀的。而他,就是虫母的刀。
“你想让我怎么做?”林默问。
“杀。”
虫母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杀光所有活着的人。只有血,才能唤醒我的真身。”
林默闭上眼睛。
他感到意识深处,虫巢网络还在运转。那些虫子还在听他的命令——不,不是他的命令,是虫母的命令。他只是个传话筒,一个傀儡。可他还能动。他还能选择。
林默睁开眼,转身走向南面的废墟。他的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虫母跟在他身后,黑色的虫甲在暮色中闪着幽幽的光。南面,十二个武装分子正蹲在废墟里包扎伤口。光头壮汉扛着榴弹发射器,看见林默走来,咧嘴笑了:“哟,虫语者还活着呢。怎么着,投降了?”
林默没答话。
他抬起手,虫群从四面八方涌来。那些虫子已经不是他认识的样子了——它们变得更黑,更大,甲壳上长满了紫色的纹路。它们的眼睛是红的,像燃烧的炭火。
“杀。”
一个字,十二个人全死了。
林默看着那些尸体被虫群啃食,看着血渗进土壤,看着那些紫色的液体从尸体上蒸发,飘向天际。他感到虫母在笑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继续。”
林默转过身,看向远处的天际线。
那里,有一座城市。
一座活着的人还在挣扎的城市。他该怎么做?杀了他们,还是让他们杀了自己?林默握紧拳头,干瘪的手指陷进掌心里,掐出血来。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,被虫群舔舐干净。
然后,他听见虫母的声音再次响起——
“别急着做选择。你的时间,还很长。”
林默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他看见自己干瘪的手臂,看见那些紫色的液体正顺着血管往上爬,爬向他的心脏。液体所过之处,皮肤开始龟裂,像干涸的河床。他的时间,确实不多了。而虫母的真身,还在地底深处沉睡,等待着更多的血来唤醒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