变异体破卵的刹那，林默背脊炸开一股寒意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钻。
那东西浑身湿漉漉的，皮肤呈半透明状，底下青黑色的血管网络清晰可见。它弓着背，四肢着地，像野兽般匍匐在破裂的卵壳碎片中。头部没有毛发，五官扭曲得几乎辨认不出人形——眼眶里没有眼球，只有两个幽深的黑洞。
但它身上穿着的，确实是人类营地的制式防护服残片。
“操！”赵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夹着枪械上膛的脆响，“那是什么鬼东西？”
变异体猛地抬头，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了林默的方向。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气管里翻滚。
它动了。
快得林默只来得及侧身一闪。变异体的爪子擦过他肩膀，撕开三道血槽，带起一片血肉模糊。林默跌撞后退，撞在虫巢墙壁上，触感黏腻湿滑。
“开火！”赵铁吼道。
机枪声在狭窄空间里炸开，子弹倾泻向变异体。但那东西的速度快得离谱，在墙壁与天花板之间弹跳腾挪，子弹根本追不上它的轨迹。弹壳落地叮当作响。
林默按住肩膀上的伤口，指尖濡湿一片。
【它在适应环境。】
虫母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，带着罕见的紧张。
【这不是普通的变异体。它体内有古老意识的印记——它是被制造出来的。】
“制造？”林默咬牙，牙缝里渗出血腥味，“裂缝里那东西造出来的？”
【是的。它在测试我们。】
变异体突然停住，蹲伏在天花板角落，像只壁虎般贴附着。它歪着头，黑洞洞的眼眶审视着下方的人类，嘴角咧开，露出满口尖细的牙齿。
那是一个笑容。
“它在笑。”赵铁咬着牙关，枪口稳稳对准变异体，“这东西他妈的在笑。”
“撤出这里。”林默站起身，肩膀的伤口传来灼烧般的疼痛，“把战场引到虫巢外，别在这里打。”
“外面有人类营地的人在进攻！”赵铁吼道，“两面夹击？”
“总比在这狭窄空间里被这东西屠杀好。”林默转身就跑，“跟着我！”
虫母的意识蔓延开来，虫巢墙壁上亮起幽蓝荧光，为林默指引出一条通道。身后传来变异体尖锐的嘶鸣，以及赵铁掩护射击的枪声。
林默冲过弯道，推开一道厚重的大门，迎面撞上刺目的阳光。
外面的世界格外明亮。虫巢外围已经被人类营地炸开一个缺口，硝烟弥漫，焦糊味呛鼻。远处是黑压压的人群，举着枪械和燃烧弹，正在往虫巢方向推进。
林默的虫群正在抵抗，甲虫盾兵排成阵列，工蜂在空中盘旋，时不时扑向人类收割队的防线。双方已经陷入胶着。
“林默！”苏小雨的声音从侧面传来，她左臂缠着绷带，溃烂处已经蔓延到手肘，“你出来了？里面的情况——”
她的话戛然而止。
变异体从林默身后的通道里猛然窜出，像一道黑影掠过阳光。它没有攻击林默，而是扑向最近的人类防线。
一个收割队员还没反应过来，就被变异体按倒在地。爪子刺穿防护服，撕开胸口，鲜血喷涌而出。变异体俯下头，咬住那人的喉咙，大口吞咽着血肉。
四周的人类士兵愣了一秒，枪口齐刷刷调转，对准变异体开火。
子弹打在变异体身上，打得它皮开肉绽，半透明的皮肤碎裂，露出底下青黑色的肌肉组织。但它没有退缩，反而发出更尖锐的嘶鸣，甩开尸体，朝下一个目标扑去。
“它疯了！”赵铁从通道里冲出，右肩的酸液腐蚀处还在冒烟，“这东西不分敌我！”
林默看着变异体在人类营地中屠杀，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【它不是不分敌我。它是在消耗。】
【消耗人类的弹药，消耗我们的体力，消耗双方的战斗力。】
虫母的声音冰冷如铁。
【然后在最虚弱的时候，裂缝后的东西才会真正降临。】
林默握紧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赵铁！命令你的人停止攻击！”他吼道，“必须先解决这个变异体！”
“我的人还在和它交战！”赵铁怒吼，“你让我停火？”
“不停火就是被它牵着鼻子走！”林默指着变异体，“你看它的行动轨迹——它在躲避所有致命攻击，但故意承受轻伤！它在引诱你们继续开枪！”
赵铁顺着林默的手指看去。
确实。变异体在战场上穿梭，看似疯狂，却总是在最危险的时候躲开。而那些被它击杀的人类，都是距离最近的收割队员。子弹打在它身上，只是让它看起来更惨烈，却没有致命伤。
“妈的。”赵铁咬牙，“王斌！让所有人停止射击！”
通讯器里传来王斌的声音：“队长，我们已经被突破防线了——”
“我说停火！”赵铁咆哮。
枪声逐渐稀疏，最后彻底停止。
战场上暂时安静下来。变异体蹲在一个被它撕碎的尸体旁，歪着头，似乎在疑惑为什么子弹停了。
林默迈出一步。
“你听得懂我的话。”他盯着变异体，“对吗？”
变异体的眼眶转向他，喉咙里发出咕噜声。
“你是被制造出来的。”林默继续往前走，“制造你的人，想让我们自相残杀。”
变异体的身体微微颤抖，像是听懂了他的话。
“但你不是它的工具。”林默伸出手，“你有自己的意识。你可以选择。”
赵铁在后面吼道：“你疯了？和这东西谈判？”
林默没理他。他继续靠近变异体，每一步都小心谨慎。
距离三米。
变异体突然张开嘴，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，猛地扑向林默。
林默早有准备。他侧身避开，同时命令虫母释放出信息素，扰乱变异体的感知。变异体在半空中失去平衡，撞在虫巢墙壁上，跌落在地。
但它很快就爬起来，四肢着地，朝林默弓起脊背。
“看来谈判失败。”林默后退几步，对赵铁喊道，“交给你了。”
赵铁把机枪扛上肩，对准变异体：“早该这样。”
枪声再次炸响。
这次人类营地的收割队没有加入战斗，而是趁机后撤，重新组织阵型。光头壮汉的榴弹发射器瞄准的，却是不远处的人类防线。
林默注意到这个细节，心里一沉。
新秩序联盟的人，根本没打算和虫巢联手。他们只是在等待虫巢和变异体两败俱伤。
“苏小雨！”林默喊道，“你带人回虫巢，把伤员转移到安全区域！”
“可是你——”
“执行命令！”
苏小雨咬了咬嘴唇，转身离开。
赵铁的机枪压制住变异体，但那东西的恢复力惊人，伤口在快速愈合。林默看到它体表开始冒出黑烟，那些青黑色的血管鼓胀起来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蠕动。
【它在变异。】
虫母的声音带着惊惧。
【它体内的古老意识印记激活了。它在进化。】
“进化成什么？”
【我不知道。但我们必须阻止它。】
林默看向四周。虫巢的墙壁正在龟裂，裂缝里透出幽蓝的光。那是虫母在透支自己的力量，试图释放更多的虫群。
但林默知道，虫母的力量已经被古老意识侵蚀，再这样下去，它会彻底失控。
“赵铁！”林默冲过去，“把机枪给我！”
“你要干什么？”
“相信我！”
赵铁犹豫了一秒，还是把机枪扔给林默。
林默接过机枪，对准变异体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扣动扳机。
子弹倾泻而出，打在变异体身上，打得它连连后退。但林默瞄准的不是变异体本身，而是它脚下那片区域。
虫巢墙壁的裂缝正在扩大，幽蓝的光越来越亮。子弹打在地面上，打碎了虫巢的结构，那些裂缝开始蔓延，连成一片。
变异体脚下一空，掉进裂缝里。
林默扔下机枪，冲向裂缝边缘。
裂缝下方是虫巢的深处。幽蓝的光映照出复杂的管道结构，那些管道里流淌着虫母的养分液。变异体掉在半空中，被几根管道缠住，正在挣扎。
“封住它。”林默对虫母说。
【代价很大。】
“总比让它进化后杀光我们好。”
虫母沉默片刻，管道开始收缩，把变异体紧紧缠绕。那些养分流注入变异体体内，迅速凝固，形成一层硬壳，把变异体包裹起来。
变异体的挣扎越来越弱，最后彻底停止。
林默松了口气，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。
“林默！”赵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人类营地的人撤退了！”
林默转身，看到人类收割队正在后撤。光头壮汉扛着榴弹发射器，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。
“他们在笑什么？”林默问。
赵铁皱眉：“不知道。但我总觉得不对劲。”
林默看向远处。人类营地的撤退很整齐，不像是在溃败，更像是在有组织地后撤。
“他们发现了什么？”林默问。
“或者他们达到了目的。”赵铁咬着牙，“他们是在试探我们。看看虫巢的底线在哪里。”
林默握紧拳头。
“我们得转移了。”他说，“虫巢已经被发现，人类营地随时会再来。”
“转移到哪里去？”
“往北。”林默指向远处黑色的山脉，“那里地形复杂，更难被发现。”
赵铁沉默片刻，点了点头。
林默转身，准备回虫巢。但就在这时候，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那是一个婴儿的啼哭。
林默愣住。虫巢里怎么会有婴儿？
“你听到了吗？”他问赵铁。
赵铁摇头：“听到什么？”
林默仔细听，那声音越来越清晰。它来自裂缝深处，来自被包裹的变异体。
林默走到裂缝边缘，往下看。
包裹变异体的硬壳正在龟裂。那些裂缝里，透出猩红色的光。
硬壳碎裂。
一个婴儿从里面爬出来。
那是一个人类的婴儿，浑身湿漉漉的，皮肤粉嫩。它睁开眼，看向林默，眼眶里是漆黑一片。
它张开嘴，发出一声啼哭。
那声音穿透耳膜，穿透虫巢，穿透整个战场。
林默捂住耳朵，但声音无处不在，像针一样刺进大脑。他跪倒在地，眼前一片模糊。
虫母的尖叫声在脑海中炸开。
【它在召唤！它在召唤裂缝后的东西！】
林默抬起头，看到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不是虫巢边缘那道裂缝，而是真正的天空。天穹像玻璃一样碎裂，露出背后漆黑的虚空。虚空中，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。
那是一根触手，裹着黏液的触手。
它从裂缝中探出，缓缓伸向地面。
林默看着那根触手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这一切都是陷阱。
那个变异体，那个婴儿，都是为了召唤裂缝后的东西。而人类营地的进攻，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。
他们，都是棋子。
触手越来越近，林默能闻到它身上的腥臭味，那是死亡的味道。
“林默！”苏小雨的声音从虫巢里传来，“快进来！”
林默挣扎着站起身，却发现自己动不了。
他的双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。
低头一看，是那些管道。那些虫母的养分液管道，正像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双腿，把他往虫巢深处拖。
【对不起。】
虫母的声音很轻。
【它要的是你。】
【只有你，才能填满它的胃口。】
林默拼命挣扎，但那些管道的力量太大了。他被拖向虫巢深处，拖向那片黑暗。
“虫母！”他吼道，“你背叛我？”
【我没有选择。】
【它在我体内，它在控制我。】
【我……控制不了……】
虫母的声音越来越弱，最后彻底消失。
林默被拖进黑暗里，周围一片漆黑。
他能听到上面传来战斗声，赵铁的吼声，苏小雨的哭泣声，还有人类营地的枪声。
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，越来越模糊。
林默闭上眼睛，不再挣扎。
他在黑暗中坠落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他感觉到有人抓住他的手。
睁开眼睛，看到苏小雨蹲在管道旁，左臂的血正在滴落。她咬着牙，用匕首割断缠着林默的管道。
“你……为什么……”林默声音沙哑。
“因为你说过。”苏小雨用力割断最后一根管道，“我们是同伴。”
林默被拉出管道，瘫倒在地。苏小雨扶着他，往虫巢外跑。
身后，那片黑暗里，传来低沉的笑声。
那笑声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晰。林默回头，看到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亮起——不是变异体的眼睛，而是更古老、更恐怖的东西。那些眼睛眨动着，像星辰般排列成某种图案，图案的中心，是一张咧开的嘴。
嘴里没有牙齿，只有无尽的虚空。
“它来了。”林默喃喃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