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皮纸信封递到林默手里时,指尖一触就觉出不对——里面不是文件,是硬质的片状物,边缘硌手。
他撕开封口,抽出那块东西。
血。暗红色的血迹在白色硬纸板上凝成诡异的图案,边缘参差,像被利器切割过。翻过纸板,背面是他父亲的笔迹——不,是模仿他父亲笔迹写下的四个字:
“第二块。”
陈锋凑过来,脸色刷地变了:“又是那个疯子?他怎么把东西送进警局的?”
林默没回答。他盯着那四个字,手指在纸板边缘摩挲。切割边缘不齐,像是用剪刀随手剪的,但血迹分布很有规律——集中在左半部分,右半部分几乎干净。
这是故意的。
“快递员呢?”林默问。
“门卫说是个普通快递,查过单号,来源是城东一家便利店。”陈锋掏出手机,“我让人去调监控。”
“不用。”林默把拼图放进证物袋,“他既然敢送,就不会留下痕迹。”
他转身往办公室走,脚步比平时快。走廊里碰见几个同事,有人打招呼,林默只点点头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多停留了一秒。
谁?他脑子里飞速转动。上一块拼图出现在废弃工厂,这一块直接送进了警局。说明内鬼就在身边,而且级别不低——能接触到快递收发流程,还能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混入其中。
“林默。”陈锋追上他,“你怀疑谁?”
“所有人。”
“包括我?”
林默停下脚步,转头看着陈锋。陈锋的瞳孔微微收缩,喉结上下滚动。这个反应很自然,但林默知道,真正的演技高手能控制每一个微表情。
“包括你。”林默说,“尤其是你。”
陈锋愣了两秒,然后笑了:“行,我服你。”
林默没笑。他推开办公室的门,把拼图碎片摊在桌上。
“这上面有指纹吗?”陈锋问。
“有,但肯定不是真凶的。”林默拿起放大镜,仔细观察拼图边缘,“你看这里,切割的时候纸板有轻微撕裂,说明剪刀不快——”
“说重点。”
“真凶故意留下这个细节,是想告诉我,他在警局里待了很久。”林默放下放大镜,“至少十年。”
陈锋脸色变了:“十年?你是说,警局内部的人在二十年前就参与了那起案子?”
“不止参与。”林默撕开另一层证物袋,取出之前发现的拼图碎片,把两块并排放在桌上,“第一块是从中间切割的,第二块是从边缘切割的。手法不同,但血迹分布规律一致——左半边多,右半边少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左撇子。”林默说,“真凶是左撇子。”
陈锋沉默了几秒:“警局里左撇子的人不少。”
“但能接触到二十年前案件档案的左撇子不多。”林默抬起头,“而且,他还要知道我和我父亲的关系。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陈锋往后退了一步,靠在墙上:“你父亲的案子,档案室有记录,但知道详细内容的人——”
“只有当年办案组的人。”林默接过话,“或者,能调阅绝密档案的人。”
两人对视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答案。
“马国良。”陈锋说。
林默摇头:“马国良是副局长,但他不是左撇子。”
“那还能是谁?”
林默没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目光落在楼下停着的警车上。二十年前那起案子,牵涉到的人太多,有些已经死了,有些失踪了,有些还在位子上。李建国、王德发、赵医生、孙建国、马国良,还有那个真凶——他们都跟这起案子有关。但还有一个人的名字,一直没出现。
“你父亲当年的搭档。”林默说,“还有谁?”
陈锋愣了:“什么?”
“你父亲出事之前,跟谁搭档?”
“周建国。”陈锋脱口而出,“他是刑警队的副队长,后来调去了省厅——”他的声音戛然而止,“周建国。他退休了,住在郊区。”
林默拿起外套:“走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等他跑了就晚了。”
两人冲出办公室。走廊里,几个警员正在聊天,看见林默和陈锋急匆匆跑过,都愣住了。
“林队——”
“拦住他们!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,是副局长的声音。林默回头,看见马国良站在走廊尽头,脸色铁青。
“抓住林默和陈锋!”马国良吼道,“他们涉嫌私藏证物,有重大嫌疑!”
警员们面面相觑,没人敢动。
“马局,你这是——”陈锋刚要说话,两个警员已经挡在他们面前。
“林队,得罪了。”其中一个警员低声说,“马局下了命令,我们也没办法。”
林默盯着马国良:“你把拼图放进我办公室的?”
马国良冷笑: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林默说,“因为你也是他们的人。”
马国良的脸色变了:“二十年前那起案子,你父亲是财务科长,他发现了问题,然后就死了。你以为你查出来的就是真相?你查到的,都是我想让你查到的。”
林默的瞳孔猛地收缩:“你想让我查?所以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?”
“不是我一个人。”马国良说,“但我是最重要的那一环。”他往前走了两步,压低声音,“你以为我是谁?一个副局长?我只是个跑腿的。真正的主谋,你永远都别想找到。”
林默握紧了拳头:“你女儿今年上高中了吧?”
马国良的脸色刷地白了:“你敢——”
“我什么都不会做。”林默说,“但你最好祈祷她平安无事,因为要是你背后的人知道我查到了你,第一个倒霉的,是你女儿。”
马国良的身体微微发抖。林默绕过他,大步走出走廊。陈锋跟在后面,低声问:“你疯了?你拿他女儿威胁他?”
“我没威胁他。”林默说,“我只是告诉他事实。”
“什么事实?”
“真凶的目标从来不是钱。”林默停下脚步,“他想要的是报复,报复所有参与过那起案子的人。”他掏出手机,打开一张照片,“你看这个。”
照片上是一张泛黄的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。
“这是赵医生留下的。”林默说,“他临死前交给我的。上面是二十年前那起案子的所有参与者。”
陈锋接过手机,仔细看了一遍:“李建国、王德发、孙建国、赵医生、马国良、周建国……一共六个人?”
“还有第七个。”林默说,“这个名单上没有的名字。”
“谁?”
“我父亲。”
陈锋愣住了:“你父亲也是参与者?”
“不。”林默摇头,“他是受害者,但他也是知情者。真凶杀了他,因为他知道得太多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是第八个。”林默说,“真凶把我拉进来,是因为我父亲留下的东西。”他掏出另一张照片,上面是一个U盘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父亲留下的录音。”林默说,“他死之前,录下了真凶的名字。”
陈锋盯着那张照片,眼睛一眨不眨:“你听过了?”
“没有。”林默说,“U盘加密了,需要密码。”
“密码是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默说,“但真凶知道。”他收起手机,“所以我在等他来找我。”
陈锋沉默了。他们走出警局,外面的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起,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现在去哪?”陈锋问。
“去找周建国。”林默说,“如果他不是真凶,他会告诉我们真相。如果他是——”
林默没说完。他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马路对面,车窗摇下,露出一张戴金丝眼镜的脸。真凶。他举起手,做了个“再见”的手势,然后车发动,消失在夜色中。
“追!”陈锋冲过去,但黑色轿车已经拐过路口,不见了。
林默站在原地,盯着轿车消失的方向。他掏出手机,发现有一条新短信。打开一看,只有一行字:
“第三块拼图:你母亲。”
林默的身体僵住了。他猛地拨通母亲的电话,没人接。
“出事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陈锋冲过来:“你妈——”
“医院。”林默冲上车,“快点!”
车子冲出停车场,向医院方向疾驰。林默握着手机,手指冰凉。他母亲苏晚秋,脑瘤晚期,住在市第一人民医院。真凶的目标是她。
“开快点。”他说。
陈锋踩下油门。
十五分钟后,他们冲进医院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。
“苏晚秋的病房在哪?”林默问。
护士看了他一眼:“你是什么人?”
“她儿子。”
护士翻了一下记录:“半小时前,有人帮苏女士办理了转院手续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。”护士说,“他说是家属。”
林默的瞳孔猛地放大:“转去哪里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护士摇头,“他说是转去省城的医院,但没说是哪家。”
林默转身冲出医院。外面,夜色如墨。他的手机响了,又是那条短信。
“第三块拼图,已经摆好了。你要来吗?”
下面附了一个地址——城东废弃工厂,第一块拼图发现的地方。
“他在等你。”陈锋说。
林默点头。
“但你要是去,很可能是陷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默拉开车门,“但我必须去。”
车子再次发动,驶向城东。林默盯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真凶为什么要绑架他母亲?拼图暗藏定时炸弹——这句话突然从脑子里跳出来。他猛地坐直身体。
“拼图。”他说,“那个拼图有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血迹。”林默说,“真凶留下的血迹,不是随机分布的。”他掏出手机,打开两张拼图的照片,“你看,第一块拼图,血迹集中在右下角。第二块拼图,血迹集中在左下角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如果我猜得没错,第三块拼图,血迹会在左上角。”林默说着,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圆圈,“三块拼图拼在一起,会形成一个完整的图案。”
“什么图案?”
林默盯着屏幕,心跳加速:“一个数字。二十年。”
陈锋的脸色变了: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他不是要杀我。”林默说,“他要的,是让我知道二十年前的真相。”
车子在废弃工厂前停下。林默推开车门,看见工厂大门敞开着,里面亮着灯。他走进去,看见母亲坐在一把椅子上,身上绑着绳子,嘴里塞着布条。旁边,站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。
“你很准时。”真凶说。
林默盯着他:“放了我妈。”
“别急。”真凶笑了笑,“第三块拼图,还没给你呢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硬纸板,上面沾着血迹,“这是最后一块。拼好了,你就能看到完整的真相。”
林默接过拼图,手指在血迹上摸了一下。温热的。
“你刚杀的人?”
“一个老朋友。”真凶说,“你知道的,周建国。”
林默握紧了拼图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是最后一个。”真凶说,“二十年前那起案子,所有参与者,都死了。”他看了一眼林默的母亲,“除了她。”
“她不是参与者。”
“但她知道真相。”真凶说,“你父亲死之前,把一切都告诉她了。”
林默看向母亲。苏晚秋的眼眶里满是泪水,她拼命摇头,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“放了她。”林默说,“我跟你做个交易。”
“什么交易?”
“我把U盘给你。”林默说,“你放了我妈。”
真凶笑了:“你以为我在乎那个U盘?”他往前走了两步,“我不在乎。我只想让你知道,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他是什么人?”
“他是个叛徒。”真凶说,“他背叛了我们。”
林默的脑子嗡地一声:“不可能。”
“不可能?”真凶冷笑,“你听听这个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录音笔,按下播放键。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,是林默的父亲:
“我发现了。他们利用工厂洗钱,数额巨大。我已经记录了所有证据,交给了一个可靠的人。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,把证据给你们。”
录音结束。真凶看着林默:“你父亲发现了我们的秘密,但他没报警,而是选择了勒索。”
“你胡说。”
“我胡说?”真凶笑了,“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死?因为他要分钱。我们给了他五十万,他嫌少,要一千万。”
林默的身体晃了一下:“不可能——”
“你可以问你妈。”真凶看了一眼苏晚秋,“她应该知道。”
林默看向母亲。苏晚秋的眼泪流下来,她点了点头。
林默的世界崩塌了。
“所以,你杀了他?”
“不。”真凶说,“我没杀他。是马国良下的手。”他笑得很诡异,“但马国良也不是主谋。真正的主谋,是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突然倒下了。胸口多了一个血洞。
林默抬头,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。手里的枪,还冒着烟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才是主谋。”那人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