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的手指僵在日记最后一页,三秒后才缓缓松开。
“拼图师的最后一块,是拼图师自己。”
字迹娟秀,笔锋却带着刻意的颤抖——像在极端的情绪下用力刻下。他抬头看墙上的钟,凌晨三点十分。
“林队,你盯这页都快二十分钟了。”陈锋递过一杯速溶咖啡,杯子上的热气在昏暗灯光下升腾,“看出什么了?”
林默没接。他盯着那句话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拼图师的每一处犯罪现场都经过精心设计——张建国被砌进墙里时,手里攥着一枚纺织厂的工牌;刘翠兰被棉纱堵喉时,脚边放着一卷没织完的布;李桂兰在浴缸里溺死时,水龙头流出的水是血红色的。每一起案件都是拼图的一角。
那拼图师自己呢?
“警方包庇真相令人震惊,下一个目标直指林默家人。”他默念着日记里的那句话,突然抬头,“陈锋,纺织厂倒闭后,谁是最后一个离开的?”
陈锋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纺织厂,1998年倒闭,所有人都下岗了。但工厂有资产清算,有留守人员。谁是最后一个离开那栋楼的?”林默的声音越来越快,“拼图师的犯罪手法像在重建什么——他杀的人都是当年与工厂有关的人。那他自己呢?他站在什么位置?”
陈锋皱眉翻出手机:“我查查。”
林默站起身,走到白板前。十五个死者的名字已经列在上面,旁边是案发时间、地点、手法。他用红笔在名字之间画线,试图寻找规律。
张建国——车间主任——被砌墙。
刘翠兰——女工——被塞喉。
李桂兰——女工——被溺死。
王秀梅——下岗女工——被溺死浴缸。
“等等。”林默的手指停在王秀梅的名字上,“王秀梅,纺织厂下岗女工,独居。她是什么时候死的?”
陈锋抬头:“上周三。”
“案发地点呢?”
“她家浴缸。”
林默盯着白板,转身抽出拼图师的日记,翻到中间某一页。那是一张纺织厂的老照片——厂房、车间、办公楼的俯视图。照片背后有一行小字:“每个人都想离开,却没人能离开。”
他盯着那句话,手指在照片上划过。
突然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陈锋,纺织厂有几个出口?”
“两个。正门和后门。”陈锋不假思索,“我去现场看过,后门早就被封死了,只有正门能进出。但正门铁锁生锈,至少十年没开过。”
“不对。”林默把照片拍在桌上,“看见这个了吗?”
陈锋凑过来看。照片上,厂房后面有一块空地,上面堆满了杂物。
“这是锅炉房的煤渣堆放区。”林默指着那片空地,“但锅炉房在厂房东边,这里在西边。一个工厂不会把煤渣堆在西边——因为风向会把煤灰吹回车间。”
陈锋的脸色变了:“那这是……”
“另一个出口。”林默的声音很冷,“拼图师不是一个人在行动。他需要运尸体,需要运输工具。如果只有一个正门,早就被人发现了。他肯定有一个秘密通道。”
话音刚落,办公室的门被推开。年轻警员小赵跑进来,脸色发白:“林队,刚接到报警,城西废弃锅炉房发现异常。”
林默猛地转头:“什么异常?”
“有人报案,说锅炉房里有异味。”小赵喘了口气,“巡警过去查看,发现锅炉门被撬开了,里面……”
“里面怎么了?”
“里面有人体组织残留。”
林默和陈锋对视一眼。陈锋率先开口:“锅炉房——那不就是纺织厂的锅炉房?”
“纺织厂倒闭后,锅炉房被废弃,后来划归市政管理,但一直没人用。”林默说着,抓起外套,“走。”
“等等。”陈锋拦住他,“你怀疑拼图师在锅炉房作案?”
“不对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林默盯着他:“拼图师不是在锅炉房作案。他是把作案工具藏在那里。锅炉房的温度高,可以加速尸体腐烂,销毁证据。他每次作案后,都会把尸体运到锅炉房处理,然后再转移到最终案发现场。”
陈锋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他的下一个目标……”
“不是杀人。”林默打断他,“是收尾。他杀了十五个人,十五块拼图。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块——他自己。”
陈锋的手机突然响了。他接起来,听了几秒,脸色骤变:“林队,城东派出所来电,你父亲家里进了贼。”
林默的手抖了一下:“贼?”
“值班民警说,你父亲凌晨三点打电话报警,说有人撬门。等民警赶到时,人已经跑了,但门口留下了这个。”
陈锋把手机递过来。屏幕上是一张照片——林默父亲家门口的地上,用红色颜料写着一行字:“最后一块拼图,在起点等你。”
林默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“起点。纺织厂门口的起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纺织厂门口有一条小路,叫纺织巷,是当年工人上下班的必经之路。有人说,那是一个起点——每个人的起点。”林默说着,已经冲出了办公室,“通知所有人,立刻封锁纺织巷。目标可能在那里。”
陈锋追出来:“你怎么确定?万一是个陷阱呢?”
林默脚步不停:“拼图师留下日记,故意让我发现他的动机和童年创伤。他把所有线索都摆在我面前,就像在玩一场游戏。他一直在引诱我,让我按照他的思路走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
“因为不去,他就赢了。”林默拉开车门,“上车。”
车子冲出警局时,夜色正浓。街边的路灯一盏盏掠过,像倒放的胶片。陈锋握着方向盘,余光扫了林默一眼:“你到底在想什么?”
林默没答话。他在想那本日记。拼图师的日记里,记录了他所有的心理创伤——童年被虐待、被工厂开除、被警方包庇。这些创伤真真切切,但日记的最后一页却写着:“拼图师的最后一块,是拼图师自己。”
这句话有几种可能。一种可能是拼图师准备自杀,用死亡来完成最后一块拼图。另一种可能是——他准备把自己作为诱饵,引诱警方进入一个更大的陷阱。林默倾向于后者。因为日记最后一页的字迹,和前面的不同。前面的字迹工整有力,最后一页却带着刻意的颤抖。这种“刻意”太明显了,像是故意要让别人注意到。
拼图师在日记里留下线索,想让警方一步一步走进他的布局。而林默现在要做的,就是反其道而行之——在他布下的陷阱里,找到真正的目标。
“到了。”
车子停在一栋破旧的居民楼前。林默跳下车,看见楼下的警车闪着灯,几名民警正在维持秩序。一名穿着制服的民警跑过来:“林队,你父亲没事,只是受了惊吓。那个贼已经跑了,我们在门口发现了这个。”
他递过来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一张纸条。林默接过塑料袋,隔着透明的塑料看那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:“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?来纺织厂找我。天亮之前,我会在起点等着你。”
“天亮之前。”林默看了看手表,凌晨三点四十五分。距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。陈锋凑过来看纸条:“这明显是在引诱你。你去了就中计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
林默抬起头,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:“他说的是‘天亮之前’。如果我不去,他就会知道自己的预测成功了——他知道我会做出什么选择。那他就赢了。”
陈锋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还是闭上了。林默转身看向民警:“我父亲在哪里?”
“在楼上,受了惊吓,但没有受伤。”
林默点点头,快步上楼。楼道里很暗,声控灯时亮时灭。他走到三楼,推开门,看见老父亲坐在沙发上,脸色苍白,手里攥着一张照片。
“爸。”
老人抬起头,嘴唇颤抖:“林默,他……他来了。”
林默走过去,蹲在父亲面前: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他什么都没说。”老人声音沙哑,“我只听见门锁被撬开,我出来看,他已经在门口了。戴着口罩,看不清楚脸。他看见我,就转身走了。临走前,在门口留下了那行字。”
林默接过父亲手里的照片,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——纺织厂门口的集体照。
“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?”
“1987年,纺织厂三十周年厂庆。”老人指着照片上的人,“这些都是车间里的老工人。你爷爷也在。”
林默看着照片上那些模糊的面孔,突然发现一个细节。照片最右边,站着一个年轻人,穿着深蓝色的工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林默把照片凑近看,突然愣住了——那个年轻人,就是张建国。但照片上的张建国,和案发现场被砌进墙里的张建国,看起来判若两人。照片上的他意气风发,而案发现场的他,却是一个秃顶、苍老的中年人。
“张建国以前不是秃顶。”林默自言自语,“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秃顶的?”
老人想了想:“大概是1995年前后吧。那时候工厂效益不好,他天天愁,头发一把一把地掉。”
林默盯着照片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拼图师为什么要杀张建国?因为张建国当年是车间主任,负责得罪人的事——开除工人,压榨劳动力。但拼图师杀他的手法,是把他砌进墙里。砌墙,是建筑工人干的事。纺织厂的工人,为什么要用砌墙的手法来杀人?除非……
“陈锋。”林默转头,“纺织厂倒闭后,有没有工人转行去做建筑?”
陈锋愣了一下:“有。当时很多人下岗,跑去工地干活。张建国,我记得他后来去过建筑队。”
“张建国去过建筑队?”
“对。我查过他的履历,他下岗后去建筑队干了两年,后来因为工伤辞职。”
林默的瞳孔猛地收缩:“拼图师不是张建国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张建国是拼图师的帮凶,不是主谋。”林默的声音很冷,“拼图师利用张建国在建筑队的经验,来设计那些处决方式。砌墙、塞喉、溺死——这些手法都带有建筑行业的痕迹。”
陈锋的脸色变了:“那拼图师到底是谁?”
林默没有回答。他盯着那张照片,目光在每一张面孔上扫过。突然,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人身上。那张脸很模糊,站在照片最左边,半张脸被阳光遮挡,只露出一只眼睛。那只眼睛,正盯着镜头。
“这个人是谁?”林默指着那张脸。
老人凑过来看,想了半天:“不认识。可能是临时工,也可能是来参观的人。纺织厂三十周年厂庆的时候,来过很多人。”
林默盯着那只眼睛,突然觉得后背发凉。那只眼睛里有某种东西——很熟悉,很熟悉。
电话突然响了。林默接起来,小赵的声音从那边传来:“林队,锅炉房的勘查结果出来了。我们在锅炉里发现了一具尸体,已经高度腐烂。法医初步判断,死亡时间在三天前。”
“身份确认了吗?”
“确认了。死者是刘建军,木雕学徒,之前有过故意伤害前科。”
林默的手抖了一下。刘建军死了。他见过刘建军——在警局的讯问室里。那是一个瘦弱的年轻人,说话时总是低着头,眼神躲闪。
“刘建军是怎么死的?”
“法医说,死因是窒息。他的嘴里塞满了棉纱。”
林默的脑子“嗡”地一下。棉纱塞喉。刘翠兰的死法,同样是用棉纱塞喉。
“林队?”小赵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“林队,你怎么了?”
林默深吸了一口气:“刘建军,和刘翠兰是什么关系?”
“刘翠兰?那个被棉纱塞喉的女工?”小赵愣了一下,“我查一下……等等,找到了。刘建军是刘翠兰的儿子。”
林默闭上眼。拼图师杀了刘建军,用的是和他母亲同样的手法。这是复仇。
“林队,我们查到刘建军最近的行踪了。”小赵的声音带着紧张,“他三天前去过纺织厂,出来后还去过一个地方——城西的一家汽车修理店。”
“汽车修理店?”
“对。店名叫‘老张汽修’。店主姓张,叫张猛。”
林默的眼睛猛地睁开。张猛。刑侦支队长。他的搭档。
“林队?”陈锋看着他的表情,小心翼翼地问,“你想到什么了?”
林默没回答。他转身看向父亲:“爸,我还有事。你先休息,我会让同事保护你。”老人点点头,目光里满是担忧:“小心点。”
林默走出门,陈锋追上来: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“张猛是拼图师。”林默的声音很平静,却带着一种可怕的冷静,“他杀的人,都是当年纺织厂的工人。他利用职务之便掩盖罪行,然后一步步引诱我调查。他之所以留下日记,是想让我以为拼图师另有其人。”
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
“去纺织厂。”
“你知道那是陷阱!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默拉开车门,“但如果我不去,他就会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。那我这辈子也别想抓到他。”
车子重新驶上公路。天边开始泛白。林默握着方向盘,目光盯着前方的路。他的脑子里飞速运转,拼图师的所有行为都在眼前闪过。拼图师的每一块拼图,都是一个死者。他杀人的手法,都带有建筑行业的痕迹。他留下的日记,是故意暴露的。他的下一个目标,是林默的家人——但这不是真正的目标。真正的目标,是让林默在错误的时间、错误的地点,做出错误的判断。
“陈锋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我预测错了,如果我去了纺织厂,发现什么也没有——那就是拼图师的胜利。”
陈锋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这时,林默的手机突然响了。他接起来,小赵的声音从那边传来:“林队,刚接到报警——纺织厂锅炉房发生火灾。火势很大,消防队正在赶去。”
林默的手猛地抖了一下。纺织厂锅炉房。火灾。他预测错了。拼图师不是要在纺织巷收尾,而是要在锅炉房放火,销毁证据。
“掉头!”林默猛打方向盘,“去锅炉房!”
车子在清晨的街道上急转弯,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。林默紧握方向盘,心跳加速。他的预测错了。拼图师没有在纺织巷等他,而是选择了锅炉房。这意味着拼图师已经知道了他的行动——警方内部有内鬼。
车子冲进纺织厂大门时,浓烟已经冲天而起。锅炉房的门已经被烧得扭曲变形,火舌从窗户里往外舔。消防队的警笛声由远及近。林默跳下车,跑向锅炉房。热浪扑面而来,让他不得不后退。
“林队,别靠近!”陈锋在后面喊,“火太大了!”
林默没听,他盯着锅炉房的门,突然发现一个细节——门缝里夹着一张纸条。他冲过去,冒着热浪把纸条抽出来。纸条上的字迹已经被熏黑,但还能辨认:“你找错地方了。我在起点等你——真正的起点。”
林默盯着这张纸条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真正的起点。不是纺织巷。不是锅炉房。是——他转身看向陈锋:“纺织厂的正门,在哪一年被封死的?”
陈锋愣了一下:“1998年,工厂倒闭后。”
“那后门呢?”
“后门也是1998年封的。”
“不对。”林默摇头,“后门没有被封死,只是被人用铁板焊死了。焊死的铁板,可以被切割。”
陈锋的脸色变了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拼图师一直在用后门。”林默的声音很急,“他杀了人,从后门运出去,然后用锅炉房处理尸体。那些铁板焊死的痕迹,是假的——是为了掩人耳目。”
他话音刚落,手机再次响了。小赵的声音从那边传来:“林队,不好了。警局刚接到一份快递,是寄给你的。拆开后,里面是一盘录像带。”
“录像带?”
“对。录像带上有张纸条,写着——”小赵的呼吸很急促,“写着‘最后一块拼图,在这里等你。地址:纺织厂后门,地下二层。’”
林默闭上眼睛。他明白了。拼图师的真正目标,从来就不是纺织厂的某个车间,也不是锅炉房。而是纺织厂的地下。那才是拼图师真正的起点。
“走。”林默转身走向车子,“去后门。”
陈锋追上来:“林队,这太危险了。他明显是在引你过去,地下二层——那是个死胡同!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默拉开车门,“但我不去,他就赢了。”
车子冲向后门时,林默的手机第三次响了。这次不是小赵,而是一个陌生的号码。他接起来,那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:“林默,你终于来了。我等了你很久。”
林默的手猛地抓紧方向盘: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那个声音很平静,“重要的是,你来了。你证明了自己是对的——你预测了我的行动。但你忘了最重要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留下的每一块拼图,都是真的。但拼图师自己,从来就不是拼图的最后一块。”
林默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因为——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,“真正的最后一块拼图,是你。”
电话挂断。林默盯着手机上那个陌生的号码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车子停在了纺织厂后门前。后门的铁板上,被人用油漆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。林默深吸一口气,推开车门。
天已经亮了。但真正的黑暗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