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蹲在防空洞铁门内侧,指尖沾了沾地面那摊暗红。粘稠,尚未完全凝固。
身后六名特警的战术手电将狭窄通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。陈锋端枪靠墙,呼吸压得极低:“时间差不超过半小时。”
林默起身,目光扫过墙上那个用血写成的名字——王秀梅。
第二个。
拼图师在告诉他们:你们来晚了。
“工厂。”他开口,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撞出回音,“人已经死了,他不会把尸体留在防空洞里。废弃工厂才是他切割和包装的地方。”
陈锋皱眉:“证据呢?”
林默抬手,指向通道尽头那片隐约的光亮:“防空洞通往纺织厂老厂区,三年前废弃。王秀梅的血液样本里检测出纺织染料,是靛蓝粉——这种染料十年前就停产了,库存只可能留在老厂仓库。”
陈锋盯着他看了三秒,对特警队长打了个手势。
警车引擎在夜色中撕开寂静。
林默坐在副驾驶,手指反复摩挲着那枚染血铜币。编号A-0137。他让技术科追溯过,这枚铜币出自十年前市造币厂试铸批次,总量五百枚,从未正式发行。拼图师弄到这种非流通物,要么有内部渠道,要么——
要么他从十年前就开始了准备。
“还有三分钟。”陈锋握着方向盘,目光紧盯前方,“你确定他会在那儿?”
“他让我去防空洞,不是为了杀我。”林默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是为了把我引向工厂。他在那里准备了东西给我看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我的侧写。”
陈锋猛打方向盘,车轮碾过碎石,车身剧烈摇晃。
林默没有动。他想起那个警告电话里低沉的声音:“你已经猜到我在哪里了,对吗?”
不是疑问句,是确认句。
他在确认自己的侧写能力是否准确。他在打分。
“停车。”林默突然开口。
陈锋踩下刹车,车胎在柏油路上拖出两道焦痕:“怎么了?”
“他会先看到我们。”林默推开车门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眼睛眯起,“工厂西侧有座水塔,视野覆盖整个厂区。如果我们直接冲进去,他会提前引爆。”
陈锋脸色微变:“引爆?”
“手雷。”林默从后备箱抽出防弹背心,动作麻利地套上,“防空洞里的血迹不是王秀梅的。是猪血混了抗凝血剂。他故意留下那个名字,逼我们仓促进厂。他算准了特警队的反应模式——突击、破门、清场。所以他会在第一个房间设陷阱。”
特警队长走过来,面色凝重:“林队,你怎么确定?”
“因为那摊血的凝固程度不对。”林默系好防弹背心的搭扣,“防空洞里的气温比外面低八度,血迹应该在两小时内凝固成胶状。但我摸到的时候,它还是液态。说明有人在三十分钟内往里面加了新鲜血液。”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他在那里等我。”林默打断他,“等我摸完血,等我推论,等我带队冲进工厂。他需要确认自己设计的路线是否准确。”
陈锋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说出一句:“你疯了。”
“我没疯。”林默抬手,指向工厂方向,“疯的是他。因为他设的局,每一步都得有人配合。而配合他的人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在我们中间。”
特警队长脸色骤变,目光扫向身后六名队员。没人说话,只有战术手电的光柱在夜色中晃动。
“你别吓人。”陈锋压低声音。
“我不吓人。”林默已经朝工厂方向走去,“我只是陈述事实。他让我钥匙去开防空洞的门,他知道我会调监控追查陈锋,他知道我会找到拾荒老人,他知道我会收到那个电话。每一步,他都算准了。这意味着什么?”
陈锋跟在他身后,声音紧绷:“意味着他有内应。”
“或者。”林默停下脚步,转过身,“他本身就是警局的人。”
空气凝固了五秒。
“开工。”林默转身,朝特警队长比了个手势,“分三组。一组从正面佯攻,二组绕到西侧攀水塔,三组跟我从东侧通风管道进去。”
“通风管道?”陈锋质疑,“那玩意儿二十多年没用了,里面全是锈。”
“对。”林默点头,“所以他不会在那里设防。”
特警队长犹豫片刻,最终下令。
四分钟后,林默爬进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风管道。
铁锈的气味呛得他喉咙发紧,手肘和膝盖在金属壁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他咬着手电,光柱在前方三米处被弯曲的管道吞没。
身后,陈锋跟着爬进来,呼吸声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。
“你为什么要跟来?”林默问。
“因为只有我信你。”陈锋的回答简短。
林默没再说话。
管道在第七米处拐弯,下倾。林默用脚探了探,下面是空的——出口。他身体滑落,双手撑住管壁,尽量减小声响。
落地时,脚底踩到一片碎玻璃。
他站定,手电扫过四周。
这里是工厂二层的旧车间,废弃的设备蒙着厚厚灰尘,头顶的日光灯管碎了大半。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化学药剂味——不是腐烂,是漂白水。
“他在清理现场。”陈锋从管道里钻出来,压低声音,“王秀梅应该是在这儿被处理的。”
林默没有回应。他蹲下身,手电照着地面——灰尘中有一道拖拽痕迹,从车间中央延伸向角落的铁门。
他起身,朝那扇门走去。
“等等。”陈锋拉住他,“你不觉得太顺利了?”
“当然顺利。”林默甩开他的手,“因为他想让我看到门后面的东西。”
铁门上锁着把挂锁,锁芯新,没生锈。
林默从兜里摸出那把钥匙——防空洞里那把。
插入锁孔。
咔嗒。
锁开了。
陈锋脸色变了:“你早就知道这把钥匙能开这扇门?”
“猜到。”林默推开门,手电照进去,“他留下钥匙,不是为了让我开防空洞的门。是为了让我开这扇门。”
门后是个小隔间。
桌上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,旁边放着一张照片——林默的母亲。
照片被嵌入一块拼图里,四周的碎片被精心裁切过,像是拼图师在告诉他:你母亲只是整幅画的一部分。
林默的手微微颤抖,但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。
照片旁边,压着一张纸条。
他拿起纸条,上面只有四个字:
“抓不到我。”
笔迹工整,横平竖直,像印刷体。
“操。”陈锋骂了一句。
就在这时,楼外传来爆炸声。
轰——
整栋楼都在震动,碎玻璃雨一样砸下来。林默扑向窗户,看见工厂正门的方向腾起一团火球,橘红色的火光将整个厂区照得通明。
“正门陷阱。”他咬牙,“他知道我们会分兵,所以让正面佯攻组撞上了。”
陈锋抓起对讲机:“一组!一组收到请回答!”
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,然后是特警队员断断续续的咳嗽声:“……受伤,三个人受伤……是绊绳手雷……”
林默转身,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堆废料上。
废料堆底下,露出一角蓝色——是纺织厂的旧工作服。
他走过去,掀开废料,下面露出一具尸体。
王秀梅。
已经死了很久了。
她身上穿着那件蓝色工作服,脖子上挂着工牌,工牌上印着编号——A-0137。
和铜币上的编号一样。
“他把她的工牌编号改成和铜币一样。”林默的声音很轻,“他在告诉我,这些人不是随机选的。她们都是纺织厂的工人。”
陈锋走过来,盯着尸体:“王秀梅,十年前从纺织厂下岗,之后一直打零工。”
“不。”林默摇头,“不只是下岗。她是当年李桂兰案的关键证人。李桂兰的死亡报告上,签字的车间主任是她丈夫。”
陈锋愣住: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王秀梅的丈夫,就是当年负责李桂兰车间的车间主任。”林默站起身,“李桂兰死前三个月,被调去王秀梅丈夫的班组。三个月后,李桂兰自杀。而王秀梅的丈夫,在那之后两周就辞职了,不知所踪。”
陈锋倒吸一口冷气:“所以王秀梅的死,是为了灭口?”
“不只是灭口。”林默盯着那张工牌,“是为了给我留下线索。”
“什么线索?”
林默伸手,摘下工牌,翻到背面。
背面刻着一行小字——
“地下迷宫,入口在你脚下。”
陈锋低头,看着脚下的水泥地面。
“开玩笑的吧?”
林默没有回答。
他蹲下身,手指敲了敲地面。
空的。
“找撬棍。”他说。
三分钟后,陈锋从车间角落里翻出一根锈蚀的铁棒。林默接过,对准地面那道细微的缝隙,狠狠撬下去。
水泥板翻起,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。
冷风从洞口涌上来,裹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。
林默拿手电往下照——一道铁梯直通向下,深处一片漆黑。
“这是……”陈锋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地下。”林默说着,把脚踩上铁梯。“他留的答案,在地下。”
“你疯了!”陈锋拉住他,“下面什么都没有,就是一个陷阱!”
“有。”林默回头,手电的光照在他脸上,表情平静得近乎可怕,“有十年前李桂兰自杀的真相。”
“你他妈怎么知道?”
林默举起那张工牌,指腹摩挲着那行刻字。
“因为他写的。”林默说,“他写了,就一定没有撒谎。他只是在等我来验证。”
陈锋张了张嘴,最终只骂出一句脏话。
他松开手,看着林默踩着铁梯一步步走下去。
黑暗像活物一样吞没了林默的身影,只有手电的光在深处摇晃,越来越远。
陈锋掏出对讲机:“总部,请求支援,发现地下通道。重复,发现地下通道,疑似犯罪窝点……”
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。
然后是一句话。
“让他带你们找到入口。不用着急。”
陈锋愣住。
那是张猛的声音。
对讲机的电流声还在响,但陈锋的手指已经僵住了。
刑侦支队长张猛,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不是命令,不是询问。
是确认。
确认他们已经找到了该找的东西。
陈锋猛地回头,看向那个洞口。
林默已经消失了。
手电的光在深处变成一点微弱的光斑,然后彻底熄灭。
“林默!”陈锋吼道。
没有回应。
只有地底深处,传来一声闷响。
像是门关上了。
紧接着,陈锋的对讲机里又传来张猛的声音,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:“别追了。他该一个人下去。”
陈锋的手在发抖。他盯着那漆黑的洞口,突然意识到——林默走进的不是迷宫,是拼图师为他量身定制的牢笼。而那声闷响,不是门,是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