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指触到幼苗的瞬间,林风就知道不对了。
叶片柔软,带着清晨露珠的凉意。可根部的触感像触摸死尸——灰白色的菌丝缠绕在根系上,细密如蛛网,已经蔓延到茎秆内部。
他用力拔起一株,菌丝断裂时发出细微的“嘶啦”声。
幼苗根部已经完全碳化,黑如焦炭。
“三天前还好好的。”小雅蹲在身后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按照你说的方法,每天三次滴营养液,温度控制在二十五度。可今天早上起来,这一片全成了这样。”
林风没说话。他把幼苗放在掌心,搓了搓根部的泥土。
泥土是湿的,黏腻,泛着微弱的荧光。
那是辐射残留。
不,不对。绿洲的土壤他亲手改造过三个月,辐射值已经降到安全线以下。这支荧光——是菌丝本身发出来的。
“拿水来。”他说。
小雅递过水壶。林风把幼苗放在地上,倒水冲洗。泥土被冲开,露出完整根系。灰白色菌丝像有生命般蠕动着,向四周扩散,在接触到水时猛地收缩,缩回土壤深处。
“操。”小雅骂了一声。
林风盯着那片空荡荡的泥土,瞳孔微缩。
菌丝怕水。
或者更准确地说——菌丝怕纯净的水。
废土上的水源几乎都带辐射,纯净水是稀缺资源。如果这东西是冲绿洲来的,那它选择的时机,恰好是林风把所有净水用来灌溉幼苗的日子。
“有人在算计我们。”他站起身,目光扫向西边。
防风林外,沙丘连绵起伏。黄沙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光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林风知道那里有人。
从三天前开始,他就觉得有人在窥视绿洲。不是掠夺者那种试探性的侦查,而是更具耐心、更有目的性的观察。对方在等,等他犯错误。
“小雅,把所有净水收集起来。从现在开始,一滴都不能浪费。”
“那幼苗——”
“保不住了。”林风打断她,声音里带着苦涩,“这些苗已经废了。把泥土翻一遍,菌丝埋到五十公分以下,上面种抗辐射的仙人掌。”
小雅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她转身去拿工具,林风站在原地,看着脚下的土地。
三个月。
他用了三个月,才让这片土地长出第一片绿色。种子是他从废土深处找来的,土壤是他一铲一铲改良的,水是他从一百公里外的废弃水厂运回来的。
现在,全毁了。
他闭上眼睛,感觉胸腔里有东西在翻涌。不是愤怒,是恐惧。
绿洲太脆弱了。
而他,也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强大。
“林风。”
小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急促,带着警惕。
他睁开眼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防风林。
沙丘上,站着一个人。
男人,满脸横肉,骑在一棵被砍断的刺槐上。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武装分子,手里端着各式武器,枪口对准绿洲方向。
“你就是那个花匠?”男人开口,声音粗粝,像砂纸摩擦钢板。
林风没回答。他盯着男人的手——右手握着砍刀,刀刃上还沾着刺槐的汁液。
那是他种的防风林。
“我问你话呢。”男人从刺槐上跳下来,踩在沙地上,走到距离林风不到十米的位置,“听说你在这儿种花?”
“种的是树。”林风说。
“都一样。”男人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“我来这儿就一件事——你种的东西,全给我铲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是废土。”男人指着脚下的土地,“废土就该是废土的样子。你在这儿种花,把辐射都吸走了,让空气变干净了,让水变甜了——你知道这会招惹来什么吗?”
林风没说话。
“审判军。”男人一字一顿,“那些机械铁疙瘩,它们不需要干净的水。它们只要活着的人。你把这片地方变好了,变富了,变有人气了——审判军的清剿程序就会自动启动。到时候,不光是你,方圆两百公里内的所有人都得死。”
“所以你来杀我?”林风问。
“我来替你选择。”男人举起砍刀,刀尖对准林风的喉咙,“要么你自己动手,把这些破烂玩意儿全烧了。要么我帮你烧——连你一起。”
林风看着那把刀。
刀是旧的,刃口有豁口,但打磨得很锋利。刀身上刻着几个字,模糊不清,像是某种标记。
“你是审判军的人?”他问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审判军会来?”
“因为我来过。”男人眼中闪过一道光,“三年前,我就在这个地方。那时候这里还是一座小镇,有三百多人。有人在这里种了一块地,种出了蔬菜。审判军三天后就到了,把所有活口都带走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一度:“我把他们都杀了。但下一次,我不一定能赢。”
所以这个人不是来抢劫的。
他是来——救人的?
林风眯起眼睛,打量着男人。对方的眼神不像说谎,但他身上那股暴戾的气息,和慈悲毫不相干。
“你杀过人?”林风问。
“杀过很多。”
“为了救人?”
“为了活命。”男人说,“别跟老子扯什么道理。我就问你一句——你到底烧不烧?”
林风沉默。
他转过身,看了看身后的绿洲。
十几个大棚,几千株幼苗。土壤改良了一百亩,防风林种了三层。还有那口井,深五十米,每天能出二十吨净水。
这是他的心血。
也是他的坟墓。
“不烧。”他说。
男人脸色一变,砍刀挥舞起来:“你他妈——”
话音未落,林风突然蹲下,手掌按在地面上。
土壤传来温热。
那是种子反噬留下的残余力量。它在他体内滋生了三个月,像寄生虫一样吸取着他的生命力,也给了他操控植物的能力。
他闭上眼,感受着地下的根系。
防风林,刺槐。几十棵,根系深扎,相互缠绕。它们还活着,只是被砍断了枝干。
只要根还在,就能再生。
林风睁开眼睛,手掌用力向下按压。
一股灼热从掌心传出,顺着土壤蔓延向防风林。
刺槐的根系开始疯狂生长。它们从地下钻出来,像一条条灰白色的蛇,缠绕在男人的脚踝上。
“操!”男人惊叫,挥刀砍向树根。
但树根太多了。
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,缠住他的腿、腰、手臂。男人拼命挣扎,砍刀劈在树干上,迸出火星。
“开枪!”他吼。
武装分子端起枪,对准林风。
林风没躲。
他举起左手,掌心对准枪口。
绿光在指尖闪烁。种子反噬的力量从体内涌出,化作一层薄薄的绿色屏障,挡在身前。
子弹打在屏障上,溅出绿色的汁液。汁液飞溅到地上,立刻变成新的菌丝,吞噬着土壤。
林风感觉左臂一痛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的左手正在石化。
从指尖开始,皮肤变成灰白色,像石头一样硬。石化在蔓延,向上,经过手腕、小臂,到达肘关节。
种子反噬的代价。
每次使用力量,身体就会有一部分变成石头。
林风咬着牙,继续催动力量。
防风林疯狂生长。它们把男人缠成一个大茧子,茧子越收越紧,勒得男人喘不过气来。
“我认输!”男人在茧子里喊,“我认输!你放我出来,我这就走!”
林风松开手掌。
茧子裂开一条缝,男人从里面滚出来,浑身是泥,满脸是血。
他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“你他妈真是个疯子。”他抬起头,盯着林风,“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风说,“我在保护我的家园。”
“家园?”男人冷笑,“你看看你脚下。”
林风低头。
石化还在蔓延。它已经爬到了他的肩膀,左臂整个变成了石头,沉重地垂在身侧。
而且不止左臂。
地面上的菌丝正在侵蚀绿洲。它们吞噬着土壤里的养分,让植物枯萎,让水源变色。整个绿洲都在加速死亡。
林风的心脏猛跳。
“你以为种子反噬的力量是白给你的?”男人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泥土,“它帮你,是要你付出代价的。你现在就像个毒品上瘾的废物——越用力,死得越快。”
“闭嘴。”林风咬牙。
“行,我不说。”男人举起双手,“但我告诉你,你赢不了。审判军已经在路上了,三天后到。到时候,不光是你,连我也得死。”
他转身,带着武装分子离开。
林风站在原地,看着绿洲一点点死去。
左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。他试着动动手指,什么反应都没有。
小雅跑过来,看着他的左臂,眼眶通红:“林风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他说,“哭没用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把剩下的种子收起来。”林风说,“我们去地下。”
“地下?”
“机械婴儿指的方向。”林风看向防空洞入口,那里一片漆黑,“它告诉我,地下有东西。能帮我们对付审判军的东西。”
小雅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她转身收拾东西,林风站在原地,盯着自己的左臂。
石化的纹路像树根一样,从肩膀蔓延到胸口。再过不久,它就会到达心脏。
到那时候,他就真的死了。
但现在,他不能死。
他还要找到地下那件武器。
林风迈开步子,朝防空洞走去。
刚踏进洞口,就听见婴儿的啼哭声。
哭声从深处传来,尖锐,冰冷,像金属摩擦玻璃。
林风停下脚步。
小雅也停下,脸色苍白:“那是什么?”
“机械婴儿。”林风说,“它在等我们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防空洞很深,台阶一层层向下,通向地底深处。墙壁上有灯,散发着微弱的蓝光,是旧时代的应急照明。
林风数着台阶。
一百级。
两百级。
三百级。
到了最底层,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。
圆形,直径超过五百米,高度有三十米。墙壁是金属的,上面刻满了电路和光路,像一张巨大的神经网络。
而正中央——
是一把武器。
长柄,刃口泛着银光,造型古朴,像一把镰刀。镰刀悬浮在空气中,周围环绕着蓝色的电弧。
“林风。”小雅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林风没回答。
他盯着那把镰刀,心脏狂跳。
镰刀的刃口上,刻着一个标记——和种子反噬留下的印记一模一样。
这东西,和种子有关。
就在这时,机械婴儿的声音响起。
“林风。”冰冷的电子音,从镰刀内部传来,“欢迎来到你的墓地。”
地面震动。
金属墙壁开始变形,无数机械臂从四面八方向林风伸来。
他转身想跑,发现来时的台阶已经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。
林风回头,看着那把镰刀。
刀刃旋转着,对准他的心脏。
“你选择了这条路。”机械婴儿说,“那就用你的命,来换绿洲的命。”
镰刀刺下。
林风闭上眼。
耳边传来小雅的尖叫,然后——
一切都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