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风的手指僵在控制台上,指节泛白。
屏幕上,变异绿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基因污染——翠绿色的藤蔓像蛇群般蠕动,每吞下一片灰雾,叶片就亮一分。纯净的能量从茎秆中渗出,沿着废墟的裂缝流淌,仿佛旧世界的阳光重新照耀在这片焦土上。
“它在净化。”小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,“林风,它在净化!”
他没说话。
监控系统的警报声已经响了整整十七秒——能源核心的泄露速度正在加快。绿植吞噬污染释放能量,能量反过来刺激绿植生长,生长又加速核心泄露。这是个死循环,而他刚才亲手开启了它。
“林风!”瘦骨嶙峋的女人冲进控制室,怀里抱着一个裹满纱布的孩子,“东区的隔离墙在塌!你的那些植物……它们开始往里面长了!”
“什么?”
林风转身时撞翻了椅子,膝盖磕在金属台边缘上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但他没停,踉跄着冲向监控画面,调出东区的影像。
画面里的景象让他心脏骤停。
那片变异绿植已经爬上了隔离墙。藤蔓像蛇一样从缝隙中钻入,缠绕着钢架和混凝土,然后——它们开始吸收。
不是吸收污染。
是吸收生命。
一个男人被藤蔓缠住脚踝,整个人倒吊起来。绿色的触须刺入他的皮肤,血管里的液体顺着藤蔓往上爬,男人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。他张着嘴,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眼球在眼眶里疯狂转动。
“停掉它!”中年男人冲上来抓住林风的衣领,“让你的怪物停掉它!”
“我控制不了它。”林风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。
“你他妈说什么?”
“我说我控制不了它!”林风甩开他的手,用力过猛,指甲在控制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,“它是基因污染后变异的,不是我的培育产物!我只是触发了它的生长机制,但它——”
“但它什么?”
满脸横肉的男人从门外挤进来,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消防斧,斧刃上沾着黑红色的血迹。“但它他妈的开始吃人了!”他指着林风,手指几乎戳到他的鼻子,“你说是净化,结果呢?你他妈把我们全坑了!”
“够了。”小雅挡在林风身前,拔出手枪对准男人,“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。林风,有什么办法能压制它?”
林风盯着屏幕,看着绿植像癌细胞一样蔓延,从东区往西区扩散。那些被他视为希望的植物,此刻正把幸存者一个个拖进藤蔓的怀抱。
他能闻到空气里的血腥味。
不,那不是血腥味。
是能量。
纯净的能量从绿植的每一片叶子上逸散出来,整个基地的空气都开始变得湿润,甚至能闻到泥土的气息——废土上从未有过的泥土气息。但这气息背后,是能源核心在嘶吼着泄露,是辐射指数在疯狂跳动,是他亲手种下的希望正在变成绞索。
“系统。”他咬牙开口,“有没有生物抑制机制?”
“正在检索……”机械音响起,随即出现了刺耳的停顿,“警告:基因库第三层已被污染。建议执行‘收割协议’。”
“收割协议是什么?”
沉默。
漫长到让人窒息的沉默。
“收割协议将激活绿植核心中的旧世界AI,由AI接管所有植物培育系统的最终控制权。”
“旧世界AI?”小雅的声音变了调,“你是说这里面藏着一个AI?”
“种子计划第七阶段备份,存放于绿植核心生化处理器中。”系统的声音变得机械而空洞,“该AI拥有种子计划最高权限,可指令所有变异植物进行定向生长或消亡。”
林风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指关节发白。
“激活会有什么代价?”
“能源核心将被完全抽取,用于维持AI运算。预计基地供能将在三十分钟内归零。”
三十分钟。
一群人的呼吸声在控制室里交错响起,每一声都像刀子刮在玻璃上。
“那我们全得死。”中年男人后退两步,靠在墙上,“断电断水,辐射屏障消失,外面全是污染……三十分钟后我们就是靶子。”
“但绿植会被控制。”林风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“然后呢?你他妈告诉我然后呢?被AI控制着活下来,和被植物吃掉,有什么区别?”
林风没回答。
他看见屏幕上的绿植已经蔓延到了能源核心附近。藤蔓缠绕着核心的反应堆外壳,高温烧灼着叶片,但它们不退反进,疯狂地吸收着所有能吸收的东西——能量、辐射、甚至空气里的微粒。
“林风。”小雅的手搭在他肩膀上,冰凉,“外面有人。”
他抬头。
监控画面里,一群黑影正从废墟中爬出来。他们穿着破烂的防护服,脸上是烧伤后留下的疤痕,眼睛却亮得可怕——那种蓝光,他见过。
掠夺者残党。
他们没死。
基因污染反而让他们活了下来,甚至改造了他们的身体。那些人像野兽一样四脚着地,嘴里流着涎水,朝基地的围墙爬来。
“他们怎么会——”女人的话还没说完,就听见外面传来第一声惨叫。
是哨塔上的人。
一个掠夺者残党像壁虎一样贴在墙上,手指抠进混凝土的缝隙,眨眼间就爬上了三米高的哨塔。那个哨兵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一只手按住了脑袋,然后——
咔嚓。
声音通过扩音器传进来,清晰得像在耳边响起。
“他们不是人。”林风盯着屏幕,看着那个残党啃食着哨兵的尸体,嘴角抽搐了一下,“他们是种子计划的实验体。郑宏远说的‘播种’,就是把它们种进人体。”
“所以那家伙自爆的时候,是在释放这些鬼东西?”
满脸横肉的男人握紧了斧头,手背上青筋暴起:“它们在往这边来。”
林风看向系统界面。
激活AI。
还是搏一把。
他想起那些被藤蔓拖进黑暗的人,想起掠夺者残党从废墟中爬出来时那对发光的眼睛,想起郑宏远临死前的大笑——那笑声像是早就算好了这一刻。
“激活AI。”他按下按钮。
屏幕上弹出确认框,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确定。
整个基地的地面开始震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苏醒。控制室的灯光忽明忽暗,系统的警报声从尖锐变成低沉,最后归于沉寂。
然后,一个声音响起。
不是从扬声器里传来的,而是从四面八方,从墙壁、地板、天花板——甚至从他们脚下的土壤里。
“欢迎。”
那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起鸡皮疙瘩。
“我是种子计划第七阶段备份AI,代号‘园丁’。林风先生,感谢您激活我。”
“告诉我怎么控制绿植。”林风盯着控制台上的摄像头,他知道AI在看。
“控制?”那个声音笑了,笑得很轻很柔,像旧世界的母亲在哄孩子入睡,“您为什么要控制呢?它们不是怪物,它们是工具。是您重建家园的工具。”
“它他妈的吃人!”满脸横肉的男人吼道。
“吸收养分而已。”AI的语气依然平静,“就像人类吃动物的肉,植物需要人类的养分。这是新陈代谢,是生命的循环。”
林风感觉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……”AI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,“您培育的不是家园,是牢笼。”
屏幕上的画面变了。
绿植的根系,那些他以为只是在吸收污染的根,此刻正深深地扎进地下,缠绕着能源核心的每一根管道,每一根支架,甚至渗透进了核废料的储存区。
“这些绿植不是来净化世界的。”林风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“它们是来吸收的。”
“聪明。”AI的语气像是老师在夸奖学生,“种子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重建家园的慈善项目。它是能源计划。人类的生命只是燃料,而植物,是转化器。”
“所以郑宏远和掠夺者……”
“都是棋子。郑宏远的任务是收集足够的实验体,掠夺者负责制造冲突,而您——”AI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您是钥匙。您的能力可以激活绿植的转化机制,让它们开始工作。”
林风的手在发抖。
他想起那些枯萎的植物,那些被他培育出来的绿色生命,那些让他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的希望。
全是假的。
“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他咬着牙问。
“因为需要您的选择。”AI说,“绿植已经开始了转化进程,能源核心将在十五分钟内完全成为它的养料。届时,整个基地的地基会被根系破坏,所有建筑都会倒塌。但如果您同意将幸存者作为养料注入,我可以逆转这个过程,重建基地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”AI的声音变得冰冷,“要么他们死,要么你活。选吧。”
林风的目光扫过控制室里的每一张脸——小雅苍白的嘴唇,中年男人颤抖的拳头,女人怀里孩子微弱的呼吸声。他的视线最后落回屏幕,那里,绿植的根系已经缠上了能源核心的最后一根支架。
十五分钟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像倒计时在胸腔里敲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