舱门完全打开的那一刻，林风的手指猛地攥紧手电筒。一股诡异的气息扑面而来——不是腐烂，不是辐射，而是一种混合着消毒剂和植物汁液的刺鼻味道。光束照进黑暗，眼前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金属阶梯，两侧墙壁上布满暗绿色的苔藓状物质。
“等等。”小雅按住他的肩膀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太安静了。”
她说得对。刚才舱门开启时那种轰鸣已经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。林风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——咚咚，咚咚，像敲在铁皮上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废墟上的幸存者：十几个人挤在一起，瘦骨嶙峋的女人抱着女儿，女孩的脸颊烧得潮红；满脸横肉的男人攥着铁棍，指节发白；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，像盯着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我下去看看。”林风说。
“你疯了？”小雅拽住他的袖子，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肤，“下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，万一——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林风打断她，声音比预想中更平静，“掠夺者很快就会追过来，我们躲不了多久。”
他踏上第一级台阶，金属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响声，像某种垂死的呻吟。光束扫过墙壁，那些苔藓状物质在手电光中泛着微弱的光，像是荧光生物在呼吸。林风伸手触碰，指尖传来湿润的触感，还带着一丝温热。
活的。
他继续往下走。台阶很长，大概走了五十几级才到底。脚下是平整的水泥地面，头顶的日光灯管突然闪烁了几下，然后一截一截地亮起来——啪，啪，啪，像骨头断裂的声音。林风眯起眼睛，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。
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。
灯光延伸出去，照亮了成排的金属架子，架子上摆满玻璃容器，容器里浸泡着各种植物标本。有些已经枯黄腐烂，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；有些却依然保持着鲜活的绿色，叶片在液体中微微颤动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，混着泥土的腥甜，让他的胃翻涌了一下。
“基因库……”林风喃喃自语。
他走过第一排架子，看到一个控制台，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。他凑近看，发现是旧世界的植物基因序列——小麦、水稻、玉米、大豆……还有各种他叫不上名字的热带植物。数据显示，这些基因样本的活性正在缓慢下降，像心跳在逐渐停止。
系统能源供给不足。
林风环顾四周，发现空间的角落里堆着几台大型发电机，积满灰尘。他走过去检查，发电机主体还算完整，但燃料箱已经见底。旁边有一个阀门，管道的走向往墙里延伸，似乎是连接着更深层的地下。他拧开阀门，管道里传来气流声，然后是一阵咕噜咕噜的水响——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翻滚。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
林风猛地转身，看到小雅站在台阶上，手电光照着他的脸。她身后还跟着几个人——瘦骨嶙峋的女人，满脸横肉的男人，还有那个持砍刀的女人。她的砍刀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。
“我在找燃料。”林风说，声音尽量保持平稳，“这个基因库需要能源才能运转，只要启动培育系统，我们就能——”
“就能什么？”满脸横肉的男人打断他，唾沫星子喷出来，“种花？种菜？你以为这他妈是过家家？”
“够了。”瘦骨嶙峋的女人吼了一声，然后转向林风，眼眶发红，“我不管你要做什么，我女儿需要药。你有药吗？”
林风看着她怀里的小女孩，脸色潮红，呼吸急促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他犹豫了一下，然后摇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他妈有什么用？”满脸横肉的男人举起铁棍，棍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“你他妈就是个灾星，走到哪哪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持砍刀的女人冷冷地说，声音像刀锋刮过铁皮。她看向林风，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，“我们还有多少时间？”
林风愣了一下，才意识到她在问掠夺者的事。他看了看手表，上面显示的时间距离掠夺者的最后一次通讯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。秒针在跳动，像倒计时。
“大概……半小时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持砍刀的女人说，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，“你告诉我，启动这个系统需要什么？”
林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。他看了一眼控制台，屏幕上显示着各个模块的运行状态——基因库系统，37%完好；培育系统，21%完好；能源系统，15%完好。数字在跳动，像濒死的脉搏。
“电力。”林风说，喉咙发干，“大量的电力。”
持砍刀的女人走到发电机旁边，蹲下检查。她的手在金属表面划过，指甲刮出一串刺耳的声响，然后停在燃料箱的阀门上。
“这下面有油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林风问。
“我是工程师。”她抬起头，眼神冷漠得像冰，“旧世界的工程师。这栋建筑的地下应该有储油罐，容积大概五十吨。”
林风吸了一口气。五十吨燃料，足够让这个基因库运转好几年。但问题是——
“怎么下去？”小雅问。
持砍刀的女人站起来，走到空间的另一侧，那里有一扇紧闭的铁门。她推了推，铁门纹丝不动。然后她退后两步，举起砍刀，狠狠劈下去。
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间里回荡，像钟声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铁门上出现一道浅浅的痕迹，像指甲划过的伤口。持砍刀的女人再次举起刀，这次劈得更用力，但铁门依然纹丝不动。
“需要炸药。”她说。
“我们没有炸药。”林风说。
满脸横肉的男人突然笑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——一根雷管，上面还连着引线，引线在灯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我有。”
林风盯着那根雷管，心跳加速，像锤子砸在胸口。他认识这种东西，旧世界的矿业用雷管，威力足以炸开一扇铁门，但也足以引爆地下的储油罐。
“你他妈疯了。”小雅说，声音在颤抖，“这下面都是燃油，你他妈是想炸死我们所有人？”
“那你们有更好的办法？”满脸横肉的男人反问，眼睛瞪得像铜铃，“等掠夺者来了，他们可不会管你们是不是有药，是不是有吃的，他们会把你们所有人抓去做实验，就像那个蓝眼睛的家伙说的那样。”
“我是植物培育师。”林风突然说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空气像凝固了一样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“我可以净化土壤，培育植物，让这片废土重新长出粮食和药物。”林风走到控制台前，手指在屏幕上划过，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，“但这个系统需要电力。只要给我二十分钟，我就能让这个基因库重新运转，然后——”
“然后掠夺者就会来。”持砍刀的女人说。
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林风抬起头，眼神坚定得连他自己都意外，“我不会再逃了。”
沉默。空气里只有呼吸声和远处地下管道的水响。
瘦骨嶙峋的女人先开口：“我女儿还能撑多久？”
林风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，脸色已经变得苍白，呼吸越来越微弱，像风中的烛火。他摇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试。”持砍刀的女人说，然后看向满脸横肉的男人，“你他妈小心点，别把我们都炸上天。”
满脸横肉的男人咧嘴笑了，露出满口黄牙。他走到铁门前，把雷管塞进门的缝隙里，引线垂下来，像一条毒蛇。然后他拉着引线退回来，脚步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都他妈趴下。”
所有人趴在地上。林风用手捂住耳朵，心脏跳得像要炸开。他能感觉到地面在震动，像某种巨兽的呼吸。
轰——
爆炸声震耳欲聋，碎石和金属碎片飞溅开来。林风感觉到后背被什么东西砸到，疼得他龇牙咧嘴，嘴里尝到一丝铁锈味。等到尘埃落定，他抬起头，看到铁门已经炸开一个大洞，里面是一条漆黑的通道，像张开的嘴。
“成了。”满脸横肉的男人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灰在灯光下像雪花一样飘散。
林风爬起来，跟着持砍刀的女人走进通道。手电光照亮前方，通道很长，大概走了两分钟才到头。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储油罐，上面布满管道和阀门，像蜘蛛网一样密布。
持砍刀的女人检查了一下储油罐的仪表，然后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——嘴角微微上扬，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。
“还有三十吨。”
林风松了一口气，胸腔里的石头终于落地。他转身往回跑，回到控制台前，开始操作。屏幕上的数据跳动着，能源系统显示开始接收燃料，百分比一点点上升——20%，35%，50%，70%，90%，100%。
基因库系统开始重启。
灯光全部亮起来，金属架子上的玻璃容器开始发光，那些植物标本在光中微微颤动，像从梦中醒来。林风看到屏幕上跳出提示——
培育系统启动中……
进度条缓慢移动，林风握紧拳头，牙齿咬得咯吱响。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，是小雅和幸存者们都下来了，他们站在他身后，所有人都盯着屏幕，呼吸声在空间里回荡。
80%……85%……90%……95%……99%……
100%。
培育系统启动完成。
林风按下激活按钮，指尖在按钮上停留了一秒。空间中央的地面突然裂开，发出沉闷的轰鸣，升起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。平台上铺满黑色的土壤，土壤中长出嫩绿的芽苗，那些芽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，很快就变成一株株植物。
植物开花了。
红色的花，像火焰一样在灯光中绽放。花香弥漫开来，带着一丝甜腻的气息，钻进每个人的鼻腔。林风伸手触碰一朵花，花瓣柔软而温暖，带着生命的温度，像握着一只小鸟的心脏。
他做到了。
他重建了绿色家园。
“成功了。”林风喃喃自语，声音颤抖得像风中落叶，“我他妈成功了。”
身后传来欢呼声，幸存者们疯狂地鼓掌，满脸横肉的男人大喊大叫，声音在空间里回荡；瘦骨嶙峋的女人抱着女儿哭起来，眼泪滴在女孩的脸上；持砍刀的女人站在一旁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，像冰面上的一道裂痕。
林风看着那些花，心中升起一股从所未有的成就感。他做到了，他真的做到了。在废土上，在废墟下，他创造了奇迹。
然后警报响了。
林风猛地看向控制台，屏幕上跳出红色的警告框——像血一样刺眼。
检测到基因污染。
污染源：外部入侵。
林风愣住了。他调出数据，发现培育系统的数据库中突然多出一组陌生基因序列，正在快速复制和扩散，像癌细胞在吞噬健康组织。他追踪污染源，发现信号来自——
地面上。
他抬头看向天花板，那里有一块巨大的显示屏，上面播放着实时画面。画面中，一队掠夺者正从废墟上方的缺口跳下来，领头的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男人。
那个男人的眼睛，发出蓝色的光。
“种子计划。”林风喃喃自语，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屏幕上，黑衣男人抬起头，似乎透过镜头看着林风。他伸出手，手掌心有一个发光的金属管，管子上刻着基因序列的标记，在光中闪烁着冰冷的蓝光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黑衣男人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，低沉而冰冷，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，“基因库的钥匙。”
林风突然明白了。
那根本不是什么掠夺者。那是种子计划的人，他们一直在找这个基因库，而林风，就是那个能启动基因库的人。他体内的金属碎片，就是钥匙。
“你他妈阴我。”林风对着屏幕吼道，声音在空间里炸开。
“不是我阴你。”黑衣男人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，“是你自己走进来的。旧世界的种子计划，需要你这样的植物培育师来激活。你以为你是在重建绿色家园？你只是在完成我们的实验。”
林风握紧拳头，指甲嵌进肉里，疼得他清醒了几分。他看着屏幕，看着那些蓝光眼睛的掠夺者，看着那个拿着金属管的黑衣男人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林风说，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也许。”黑衣男人笑了，笑声像玻璃碎裂，“但现在，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。”
他举起金属管，管子上突然发出一道蓝光，光线射向地面。林风脚下的土层突然裂开，一个巨大的机械手臂从地下伸出来，抓住他的脚踝，冰冷得像死人的手。
“这下面有种子计划的核心。”黑衣男人的声音传来，像回声在耳边回荡，“你激活了培育系统，就等于激活了核心。核心启动后，会吞噬所有植物样本，包括你培育的那些花。”
林风看向那些正在绽放的花，红色的花瓣在灯光中渐渐变暗，变得苍白，像被抽干了血。他感觉到脚踝被机械手臂捏得生疼，骨头发出咯吱的响声，像要碎掉。
他必须做出选择。
放弃这些花，让幸存者和他一起逃命。或者留下来，战斗到底，保护这个来之不易的绿色家园。
林风看着那些花，看着那些正在枯萎的花瓣，又看了看身后的幸存者——瘦骨嶙峋的女人抱着女儿，女儿的脸色越来越苍白，像纸一样；满脸横肉的男人攥着铁棍，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；持砍刀的女人握紧砍刀，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雕像，只有手指在微微颤抖。
他们都看着他。
“操。”林风骂了一句。
然后他按下了控制台上的自毁按钮。指尖在按钮上停留了一秒，像在告别。
系统发出刺耳的警报声，屏幕上跳出一个倒计时——10，9，8……
“你疯了！”持砍刀的女人吼道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。
“快跑！”林风大喊，然后转身就跑，脚踝上的机械手臂松开了，像被吓了一跳。
幸存者们跟着他疯狂地往楼梯上跑。身后传来爆炸声，火焰和浓烟从地下涌上来，像巨兽的呼吸。林风感觉到热浪扑打在后背，皮肤被烫得发疼，他拼命往上跑，踩在台阶上，每一步都震得腿疼，膝盖像要碎掉。
等到他们冲出地面，回到废墟上时，已经累得气喘吁吁。林风跪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喉咙里像灌了沙子。他回头看，地下基因库已经变成一个巨大的火坑，火焰直冲云霄，照亮了整个天空，像末日降临。
那个黑衣男人呢？那些掠夺者呢？都被炸死了吗？
林风还没来得及想，就听到一阵轰鸣声。
他抬起头，看到一个巨大的飞行器从云层中降下来，机身上印着旧世界的标志——一棵树，根茎深入地下，树冠遮天蔽日，在火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。
飞行器降落在地面上，舱门打开，一个穿着白色大褂的女人走出来。她戴着眼镜，头发花白，像雪一样白，眼睛是蓝色的，发出微弱的荧光，像两盏鬼火。
“林风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平淡得像在念报告，“我等你好久了。”
林风盯着她，突然想起来，这个女人是旧世界的植物学专家，伊芙琳，种子计划的执行者之一。她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，像鬼魅。
“你他妈是来杀我的？”林风问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。
“不。”伊芙琳笑了，笑容像刀锋，“我是来给你一个机会的。”
她走到林风面前，蹲下来，伸出手。林风看到她手心里有一个小小的绿色种子，种子表面布满金色纹路，散发着微弱的生命气息，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“这是种子计划的最终产物。”伊芙琳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虔诚，“真正的净化植物。只要种下它，整个废土都能恢复生机。但代价是——”
“什么？”林风问，声音在颤抖。
“你的命。”伊芙琳说，眼睛盯着他，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，“这棵植物的生长需要你的生命力作为养料。你种下它，你就会死。”
林风盯着那颗种子，又看了看身后的幸存者，看了看那个瘦骨嶙峋的女人怀里的女儿，女孩的呼吸已经微弱得像游丝；看了看满脸横肉的男人，他攥着铁棍的手在发抖；看了看持砍刀的女人，她握紧砍刀，眼神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。
他们都看着他。
“我种。”林风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