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雅的指尖抵住铁栏,微微颤抖。
地下三层的空气凝成胶质,混着福尔马林与铁锈的腥甜。昏暗的应急灯在走廊尽头苟延残喘,投下的光斑像溺死者的手指,一寸寸爬过囚笼。
囚笼里,那个女孩蜷缩在角落。碎花裙已辨不出颜色,赤足上沾满泥垢,脚踝处勒着两圈电极贴片,泛黄的胶布边缘卷起,露出下面青紫的皮肤。
她抬起头。
眼尾两道青翠叶脉,正微微搏动。
“姐……”她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玻璃。
小雅的喉头滚动,指节攥得发白。她没有冲过去,而是侧身让开通道,右手往腰后一探——那把改装手枪已上膛,保险栓无声推开。
林风蹲下,指尖贴上地面。
水泥地下的土壤层很薄,但够用了。他闭上眼睛,让意识沉入根系网络,感受那微弱的、被钢筋水泥压得几乎窒息的生命脉动。
“三分钟。”他低声道,“最多三分钟,会有巡逻队经过。”
“够。”小雅把枪口抵住门锁,扣动扳机。
金属碎裂声被消音器压缩成沉闷的咳嗽。锁芯崩开,铁门弹出一条缝,锈蚀的铰链发出凄厉的惨叫。
林风冲过去,双手掰住铁门,猛地拉开。
囚笼里的女孩没有起身。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,膝盖却一软,整个人往前栽倒。小雅扑过去接住她,指尖触到她的皮肤——冰得像刚从尸坑里扒出来。
“小禾,是我,姐来了。”小雅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林风听得见那层薄薄镇定下的颤音。
妹妹没有回应。她死死盯着小雅的手臂,盯着那三道若隐若现的青脉,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呜咽。
“走。”林风转身,藤蔓从袖口钻出,缠绕住走廊两侧的管道。他必须提前激活通路,否则等警报一响,地下三层就是死路。
小雅把妹妹架到肩上,跟在林风身后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。
第三十六步。
头顶的警报灯突然炸响。
猩红的光瞬间吞噬整条走廊。尖锐的警笛声像刀子一样扎进耳膜,震得墙皮簌簌掉落。远处的金属门轰然闭合,液压装置发出低沉的嗥叫。
林风猛地攥紧拳头。
该死。
“他们锁了通道。”小雅咬牙,把妹妹挪到左手边,右手重新抬起枪,“多少时间?”
“警报响的那一刻,十九秒。”林风盯着走廊尽头——那里有扇安全门,门后是通往地面的逃生梯。但现在门已经封死,电子锁上的红灯像一只嘲笑的眼睛。
“你还有多久能破门?”
“四十五秒。”林风蹲下,手掌按在地面。混凝土下面的根系已经被他激活,正沿着管道壁疯长,但钢筋结构太硬,要撕裂需要时间。
“我给你四十五秒。”
小雅把妹妹靠在墙边,转身,枪口指向走廊拐角。
脚步声从拐角处涌来。不止一个,至少七八个,靴子砸在地面的声音像铁锤敲击钢板。
第一个身影冲出拐角。
小雅扣动扳机。子弹击中那人肩膀,溅出一蓬血雾,他惨叫着摔倒,撞翻身后跟来的两个人。
“火力压制!”有人吼了一句。
枪声炸响。
子弹擦着小雅的发梢掠过,在墙上钻出一排弹孔。她侧身闪进拐角的阴影里,抬手还击,又撂倒一个。
但对方的人太多。
走廊里涌出至少二十个黑铁帮士兵,有的端着自动步枪,有的握着改装过的霰弹枪。他们的制服上有统一的狼头标志,肩甲擦得锃亮,显然不是外围那些杂兵。
精锐小队。
林风的手心渗出冷汗。他催动根系,混凝土开始龟裂,钢筋发出刺耳的呻吟声。
“开门!”他低吼一声。
水泥块崩裂,钢筋被根须绞断,露出后面扭曲的金属门框。但门锁还没破,电子锁的红灯依然亮着,像个固执的哨兵。
“再给我二十秒。”
“没有二十秒了。”小雅的枪发出咔嗒声——空仓挂机。她甩掉空弹匣,从腰间摸出最后一梭子弹,装填,上膛。
拐角处,一个士兵端着霰弹枪探出半个身子。
小雅的枪口比他快。
子弹正中他的眉心。他仰面倒下,手指扣动扳机,霰弹在墙壁上炸开,弹片嵌入石膏板。
但更多的脚步声从后方涌来。
林风咬紧牙关,根系像藤蔓一样缠绕住电子锁的线路,电流顺着根须传导,灼烧感从指尖钻入手臂。他闷哼一声,没有松手。
啪。
电子锁炸开,金属门弹出一条缝。
“开了!”林风一把扯开铁门,回头吼道,“小雅!”
小雅没有回头。她把弹匣里最后三发子弹射出去,然后侧身闪进门内,顺手拉下门后的液压锁。
门合上的瞬间,子弹砸在钢板上,发出密集的撞击声。
“他们还有三十秒就能切断液压锁。”小雅喘着粗气,左手按住右臂——袖子被子弹撕开,血从伤口渗出,沿着指尖滴落。
林风看了一眼,没有多问。他架起妹妹,沿着逃生梯往上跑。
一步两级台阶,鞋底砸在铁板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第二层转角。
小雅突然停下。
“等等。”她压低声音,枪口指向头顶的通风口。
那里有微弱的呼吸声。
林风也感觉到了。通风管道里有人,而且不止一个。他们的心跳很慢,呼吸很浅,像潜伏在暗处的猎食者。
“绕路?”小雅问。
“没时间了。”林风看向另一条通道——那是通往地面的另一条路,但需要穿过一个开阔的庭院,没有任何遮蔽。
庭院里至少有三个机枪哨塔。
“走通风口。”林风把妹妹交给小雅,双手攀上通风口的栅栏,用力一扯。
栅栏松动,螺丝崩飞。
他探进半个身子,藤蔓在黑暗中张开,捕捉到三个人的位置。
一个在左侧,两个在右侧,都蹲伏在管道里,手里握着匕首。
“三只老鼠。”林风低声道。
小雅把妹妹塞进管道,自己断后。
管道里,黑暗像稠粥一样黏稠。林风贴着管壁往前爬,藤蔓探出去,缠住左边那人的脚踝。
那人一惊,挥刀砍向藤蔓。
但他快不过根系。
藤蔓猛地收紧,把他拖倒在地。林风趁势扑过去,拳头砸在他的太阳穴上,力道恰到好处——那人软倒,昏了过去。
右边两个人同时扑上来。
林风侧身躲过第一把刀,左手抓住第二人的手腕,一扭,骨节错位的声音在管道里格外清脆。
但那人的惨叫声也被堵在喉咙里——小雅的枪托砸在他后脑上,他眼皮一翻,晕了过去。
最后一个想跑。
林风的藤蔓缠住他的脚,把他拉回来。那人挣扎着,从腰间摸出一颗手雷,拔掉保险栓。
“操。”林风一脚踢开他的手,手雷在管道里滚了两圈,撞到墙壁。
小雅扑过去,抓住手雷,用力扔向通风口。
手雷飞出管道的瞬间,爆炸了。
冲击波把管道震得嗡嗡响,碎片打在外墙上,噼里啪啦炸开。
但警报声更响了。
林风知道,整个基地的人都知道他们在这里了。
“走。”他推着小雅往前爬,手抓到妹妹的脚踝时,发现她的皮肤烫得惊人。
像烧红的铁。
“小禾?”小雅也察觉到了,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慌。
妹妹没有回应。她的身体在黑暗中微微发光,眼尾的叶脉像活过来一样,开始向太阳穴蔓延。
那是辐射反应的症状。
林风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们爬出通风口,落进一条小巷。巷子尽头是围墙,墙外就是废土。只要翻过墙,就能甩掉追兵。
但墙头上站着一个人。
疤脸。
他扛着电锯,狼头肩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士兵,枪口齐齐对准巷子。
“跑啊。”疤脸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,“往哪儿跑?这片地儿,老子说了算。”
小雅把妹妹护在身后,枪口指着疤脸。
“你妹妹挺能活的。”疤脸往前走了一步,电锯的链条开始转动,发出刺耳的轰鸣,“在地下三层泡了七天,辐射浓度那么高,她还能撑着。啧啧,这体质,真是个宝贝。”
林风的手指攥紧。藤蔓在袖口蠕动,随时准备扑出去。
“你们想要什么?”他问。
“要她。”疤脸指了指小雅身后的妹妹,“她是我们实验体的核心数据,不能丢。你们把人还回来,我可以放你们一条活路。”
“做梦。”小雅的枪口纹丝不动。
疤脸没有生气,反而笑了。
“你觉得,你们还有第二个选择?”他抬起手,身后的士兵齐齐拉开枪栓。
巷子里,空气凝固了。
林风的大脑飞速运转。正面硬拼,他们三个人,一个伤,一个半死不活,对面至少十五个精锐,还有疤脸这个头目在。
但后方也没有退路。
警报声越来越近,基地里的援兵正在赶来。
“十秒钟考虑时间。”疤脸的拇指按在电锯开关上,“不交人,就把你们全剁了。”
林风深吸一口气。
他必须做出选择。
就在这时,妹妹突然睁开眼睛。
她的瞳孔变成诡异的翠绿色,像两团燃烧的鬼火。她盯着疤脸,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。
“雷暴……”
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雷暴是我的过去。”
疤脸的笑容僵住了。
林风愣住了。小雅也愣住了。
疤脸的表情在月光下扭曲,像被人拽住了某根敏感的神经。他盯着妹妹,眼睛里的光从轻蔑变成困惑,又从困惑变成惊恐。
“你怎么知道雷暴?”他的声音沙哑起来。
妹妹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笑着,眼尾的叶脉像血一样红,在惨白的月光下格外触目惊心。
林风的视线在小雅、妹妹和疤脸之间扫过。他注意到疤脸握电锯的手在微微颤抖——不是愤怒,是恐惧。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头目,在听到“雷暴”两个字时,瞳孔猛地收缩,像被烙铁烫了一下。
小雅的手臂开始发烫,那三道青脉在月光下泛起微光,仿佛在回应妹妹体内某种沉睡的东西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皮肤,又抬头看向疤脸,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悟。
“雷暴……是你们的实验体。”小雅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疤脸的耳膜,“你们在他身上做了什么?”
疤脸没有回答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电锯的链条停止了转动。
“闭嘴。”他的声音嘶哑起来,“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妹妹的笑声更大了,像玻璃渣子在喉咙里滚动。她歪着头,翠绿的瞳孔死死锁住疤脸,眼尾的叶脉蔓延到颧骨,像血管一样凸起。
“他们把他泡在辐射池里,七天七夜。”妹妹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,像换了个人,“皮肤烧焦了三次,又长出来三次。他们切开他的脊椎,植入芯片,让他变成一具会走路的兵器。”
林风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“但雷暴逃了。”妹妹继续说,“他杀了十二个研究员,炸了半个实验室,然后消失在废土里。你们追了他三年,从南到北,从东到西,每次都差一步。”
疤脸的脸色铁青,握电锯的手指关节发白。
“你知道的太多了。”他咬着牙说。
“因为我也是。”妹妹抬起手,掌心浮现出一枚青翠的叶脉印记,像活物一样蠕动,“他们复制了雷暴的实验,想造出第二个。我是第47号实验体,也是唯一活下来的。”
巷子里安静得可怕。
林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听见小雅的呼吸声,听见妹妹皮肤下某种东西在蠕动的声音。
疤脸盯着妹妹掌心的印记,眼神从惊恐变成了贪婪。
“47号……”他舔了舔嘴唇,“原来你还活着。那些废物报告说你已经死了,他们骗了我。”
“他们没骗你。”妹妹的笑容变得诡异,“我确实死了——在你们断电的那天晚上。但活过来的,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。”
她的瞳孔突然收缩,翠绿色的光芒暴涨。
林风感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。
巷子两侧的墙壁开始龟裂,藤蔓从缝隙里钻出来,像蛇一样游走。它们缠绕住路灯,缠绕住围墙,缠绕住疤脸身后士兵的脚踝。
“操!”有人尖叫起来。
枪声炸响。
但藤蔓比子弹更快。
它们从地面弹射而起,缠住枪管,缠住手腕,缠住喉咙。士兵们挣扎着,被藤蔓拖倒在地,惨叫声在巷子里回荡。
疤脸挥动电锯,斩断几根藤蔓,但更多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。
林风抓住小雅的手,小雅抓住妹妹的手。
“跑!”他吼道。
三个人转身,冲向围墙。
藤蔓在他们身后编织成一道绿色的屏障,把疤脸和士兵们困在巷子里。子弹打在藤蔓上,溅出绿色的汁液,但藤蔓没有退缩。
妹妹的嘴角渗出一丝血。
林风翻过围墙,伸手接住小雅,然后接住妹妹。
妹妹的身体烫得像烙铁,眼尾的叶脉已经蔓延到耳根,像一棵树在她皮肤下生长。
“姐……”她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,“我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小雅紧紧抱住她,眼泪砸在她的额头上。
“别说话,我带你回家。”
林风回头看了一眼。
墙那边,藤蔓还在疯长,像一座绿色的囚笼,把疤脸和他的士兵困在里面。
但警报声还在响。
远处,黑铁帮的探照灯扫过废土,像一只只窥探的眼睛。
林风转过身,跟着小雅,消失在夜色里。
妹妹的最后一句话,像一根刺扎进他的心脏。
“雷暴……他不是坏人。他只是想活着。”
林风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。
但他知道,明天,他们必须面对一个更可怕的敌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