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逸猛地攥紧拳头。
胸腔里那颗种子突然发烫，像烧红的铁丝在血管里游走。他低头看手背——皮肤下青筋暴起，诡异的黑色纹路正沿着静脉向手腕蔓延，像活物般蠕动。
“别碰！”林小雨的声音从客厅传来，尖锐刺耳。
林逸抬头，看见妹妹站在玄关处，空洞的眼眶朝着他的方向，手指死死抠着墙皮。她什么都看不见了，却能准确感知到他体内的变化。指甲嵌入墙灰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
“它醒了。”林小雨说，声音在发抖，“你体内的那颗种子……它在吞噬你的记忆。”
林逸咬紧牙关。他知道。刚才一瞬间，他忘了自己母亲的脸——那张脸在记忆里像被橡皮擦抹去，只剩模糊的轮廓。
窗外的路灯突然熄灭。整条街道陷入黑暗，只有对面楼的几扇窗户还亮着昏黄的光。林逸冲到窗边，看见路灯杆上的树影在无风自动，枝叶扭曲成诡异的形状，像无数只手在抓挠天空。
现实和梦境的边界正在消失。
“你不该回来。”林小雨摸索着走到他身边，抓住他的衣袖，指尖冰凉，“他等你很久了。”
“谁？”
“另一个你。”林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他就在外面。”
林逸转头看向门口。门没锁，但那扇防盗门正发出细微的震动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击。金属门板微微凸起，又弹回原状。他伸手握住门把手，冰凉的触感刺入掌心。
打开门的瞬间，世界变了。
走廊不再是走廊。墙壁上长满了黑色的藤蔓，像血管一样爬满灰浆；地面铺满了枯黄的落叶，踩上去发出脆响。空气中弥漫着腐败的气息，像走进了一个被遗忘多年的地下室。林逸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面上扭曲，拉长，最后站起来。
影子化作人形。
“我们又见面了。”未来林逸从黑暗中走出来，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，“这次不是梦。”
林逸后退半步，左手护住妹妹。他感觉到胸腔里的种子在躁动，像要破体而出，每一次脉搏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。
“你体内的种子已经成熟了。”未来林逸说，声音里带着某种期待的颤抖，“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才是最终的宿主。”未来林逸伸出手，掌心裂开一道口子，黑色的根系从伤口里钻出来，像蛆虫般扭动，“我不过是你的前奏。那颗种子在你体内生长了二十六年，它吞噬了你所有的记忆，所有的能力，所有的情感。”
林逸感觉头晕目眩。他想起了父亲的死——那天父亲倒在血泊中，眼睛睁得很大；想起了母亲被替换的事实——那张脸突然变得陌生，笑容像面具一样僵硬；想起了自己每一次进入梦境时的恐惧——黑暗中总有东西在窥视他。原来从一开始，他就不是猎手。
他是猎物。
“不可能。”林逸咬牙道，“我能吞噬别人的梦境，我能——”
“你吞噬的每个梦境都在喂养种子。”未来林逸打断他，声音冷得像刀刃，“你以为你在变强？不，你只是在帮它长大。”
林小雨突然尖叫起来。
她捂着眼睛，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，滴在地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黑色的根系从她的眼眶里钻出，像蛆虫一样蠕动，钻进鼻孔和嘴巴。林逸冲过去抱住她，却发现妹妹的身体正在变轻，像被抽干了水分，骨头在手臂下硌得生疼。
“放开她！”林逸吼着，一拳砸向未来林逸。
拳头穿过了对方的身体。未来林逸化作黑雾散开，又在另一侧重聚，嘴角挂着嘲讽的笑。
“没用的。”他冷笑着说，“你所有的能力都来自种子。当你和它对抗时，它就会蚕食你的力量。”
林逸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些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肘部，他的皮肤正在变得透明，能看见里面的血管和骨骼。种子的根系已经长满了他的身体，像一张网缠绕着每根神经。
“交出控制权。”未来林逸说，“我可以让你妹妹活下去。”
“凭什么相信你？”
“你没得选。”
林逸看着怀里的妹妹。她已经不再流血了，但眼眶里的根系还在蠕动，像蛇一样在空洞的眼窝里盘绕。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，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，胸膛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见。
“林逸……”林小雨突然开口，声音虚弱得像在风中飘荡的落叶，“别管我。”
“闭嘴。”林逸抱住她，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。
未来林逸走到他面前，蹲下来，盯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黑色的漩涡在旋转。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出现在现实世界吗？”他问，“因为种子已经长到了最后一层。它要破茧了。”
“破茧后会怎样？”
“你会消失。”未来林逸说，“取而代之的，是真正的食梦师。”
林逸闭上眼睛。他想起了母亲——她最后一次笑是在他生日那天，笑容温暖得像阳光；想起了父亲——他教他骑车时，手扶在车座后面，跑得气喘吁吁；想起了那些被他吞噬过的梦境——它们像泡泡一样破碎，消散在黑暗中。它们都成了种子的一部分，都成了他走向死亡的阶梯。
“我答应了。”他说，“你放她走。”
未来林逸笑了。他伸手按在林逸的额头上，冰凉的触感像一根针刺入大脑，从眉心钻进去，深入颅骨。
“很好。”他说，“现在放松，让种子接管一切。”
林逸感觉意识在模糊。他的记忆像电影胶片一样在眼前闪过，每一帧画面都在被抽离。他看到自己小时候和妹妹玩耍的场景——他们在院子里追蝴蝶，妹妹的笑声像铃铛；看到父亲教他骑车时的背影——父亲的衬衫被汗湿透，脊背弯成弓形；看到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——她哼着歌，围裙上沾着面粉……
一切都变得遥远，像隔着一层水雾。
就在最后一帧画面即将消散时，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够了。”
林逸猛地睁眼。他看见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老人。老人头发花白，脸上布满皱纹，但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，在黑暗中闪着寒光。
祖父。
“果然是你。”未来林逸站起来，脸上露出戒备的神色，“你在监视我？”
“我一直都在。”祖父说，声音像冬天的寒风，刮过走廊的每一寸墙壁，“这颗种子，是我亲手种下的。”
林逸感觉胸口一阵剧痛。他低头看见皮肤裂开了，黑色的根系从里面钻出，像章鱼的触手一样在空中蠕动，带着粘稠的液体。伤口边缘的皮肉在翻卷，露出下面的骨骼。
“你以为他才是宿主？”祖父看着林逸，眼里没有一丝怜悯，“不，他只是一个容器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未来林逸问，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。
“种子在他体内生长了二十六年，吞噬了他的记忆，复制了他的能力。”祖父说，“但它需要足够的养分才能破茧。而这个养分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未来林逸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就是你。”
未来林逸脸色大变。他想逃跑，但双脚已经被黑色的根系缠住。那些从林逸体内钻出的根系像蛇一样顺着他的腿往上爬，钻进他的皮肤里，在肌肉下鼓起一条条凸起。
“不！”未来林逸尖叫着，身体开始融化，像蜡烛一样流淌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你能在现实中现身吗？”祖父冷冷地说，“因为种子需要你。你是我故意放出来的诱饵，用来吸引组织注意的棋子。”
未来林逸的惨叫声在走廊里回荡。他的身体化作黑雾，被根系吸进林逸体内。林逸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涌入，像电流一样灼烧他的神经，每一根纤维都在痉挛。
“现在，容器成熟了。”祖父走到林逸面前，伸手按在他的额头上。
林逸感觉意识在消失。他看见祖父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脸，那张脸上全是黑色的纹路，像树根一样交错纵横，从额头蔓延到下巴。
“你是被选中的食梦师。”祖父说，“从一开始，就是你。”
林逸想说话，但喉咙像被卡住了一样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。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祖父的手掌发光，感觉到种子在他体内彻底苏醒，像一只猛兽从笼子里挣脱。
世界开始崩塌。
走廊扭曲成漩涡，墙壁像纸张一样被撕裂，露出背后的虚空。林逸看见楼下的街道变成了梦境中的森林，树上挂满了发光的果实。每一颗果实里都是一个被吞噬的梦境——有人在哭，有人在笑，有人在尖叫。
“欢迎来到真实。”祖父说。
林逸闭上眼睛。当他再次睁开时，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漆黑的虚空中。头顶没有天空，脚下没有地面，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，像一张巨口在等待吞噬。
远处有一点光亮。
他朝那儿走去。光亮越来越近，最后变成了一扇门。
门是敞开的。
门里坐着一个孩子。那孩子看起来七八岁，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，嘴角咧到耳根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孩子说，“我等了你很久。”
林逸想后退，但脚已经被钉在原地，像生根一样无法移动。
“我是种子。”孩子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“我是你。”
林逸低头看自己的双手。它们正在透明化，像融化在空气中，手指变得像玻璃一样透明，能看见后面的黑暗。
“从现在开始，”孩子说，“我才是真正的你。”
林逸想喊，却发不出声音。他感觉身体在被撕裂，记忆在被吞噬，意识在被抹除。每一寸皮肤都在剥离，每一根神经都在断裂。
最后一刻，他听见了妹妹的声音。
“哥……别放弃……”
然后，一切都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