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逸猛地坐起来。
冷汗顺着脊背滑落,浸透床单。他大口喘息,肺部像被火烧过——梦里那棵巨树的根系明明已被切断,可窒息感还卡在喉咙里,像有什么东西往气管深处钻。
房间很安静。
窗帘半拉着,凌晨的光线从缝隙挤进来,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惨白的痕迹。他扭头看向闹钟——凌晨四点十七分。距离挣脱梦境,只过了不到十分钟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指尖在抖。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体内的梦境能量在剧烈震荡,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。他咬紧牙关,强行压下那股躁动,翻身下床。
脚刚落地,手机就震了。
屏幕上是一条短信,来自陈默:“别睡。你母亲体内的种子已经开始发芽。”
林逸瞳孔骤缩。
他拨过去,占线。再拨,还是占线。第三次响了两声后接通,电话那头传来陈默急促的呼吸声,夹杂着某种湿漉漉的黏腻声响——像什么东西在液体里蠕动。
“你在哪?”林逸压低声音。
“你母亲家。”陈默的声音沙哑,“我按你说的来查看,但晚了——种子已经突破休眠期。根系正在往心脏方向蔓延,最多二十四小时,她就会被完全替换。”
“替换?”
“组织把梦魇母树的种子植入人体,让它取代宿主的神经系统。到那时候,你母亲就不再是你母亲了——她只是一具会说话、会走路的容器,专门用来装载某个意识。”
林逸握紧手机,指节发白。“有没有办法拔除?”
陈默沉默了三秒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但需要你来梦境里做一次深度切除。我能提供抑制剂,暂时稳定种子的生长速度,但切除过程必须由梦境吞噬者完成。而且——”
电话那头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,然后是陈默压低的咒骂声。
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你得做好心理准备。”陈默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,“种子一旦被切除,宿主的记忆会大面积损毁。你母亲可能会忘记你。”
林逸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我马上到。”
挂断电话,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余光瞥见客厅沙发上蜷缩着一个人影——妹妹林小雨,整个人缩成一团,额头抵着膝盖,像是在发抖。
“小雨?”
她没动。
林逸走过去,伸手碰她的肩膀。触碰到的一瞬间,林小雨猛地抬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,嘴唇干裂,脸色惨白得像纸。
“哥。”她的声音干涩,“我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有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,站在一棵大树下面。他说——”
“别信他说的任何话。”林逸打断她,“那是组织的陷阱。”
林小雨摇头,眼泪滑下来。“他说种子已经在我身体里了。他说你是最后的宿主。”
林逸僵住了。
林小雨站起来,抓住他的手腕,力气大得出奇。“他说,你吞噬了那么多梦境,每一段记忆都是养料。你体内早就有种子了,只是还没发芽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林逸的声音很稳,但心跳已经开始失控,“我检查过自己,没有任何异样。”
“因为它不是在身体里。”林小雨的眼睛突然变得空洞,像蒙了一层雾,“它在你的梦境深处。你每一次吞噬别人的梦境,都是在给它浇水。”
话音未落,林小雨的身体突然软了下去,直接往地上倒。林逸一把捞住她,发现她瞳孔散大,呼吸微弱——这是梦境反噬的征兆。
他把她抱到沙发上,搭上她的脉搏。跳得太快了,几乎要超出正常范围一倍。他必须尽快处理母亲那边的问题,然后再回来解决妹妹的情况。
但问题是——他只有一个人。
组织分身在梦境里同时攻击多方,而他必须分兵。现实中的他要去母亲家,梦里的他又要对抗那些根系。梦境能量已经开始震荡,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力量正在被什么东西蚕食。
他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。
再睁开时,他已经站在梦境里。
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荒原。天空低垂,像一块即将坠落的铁板。远处的地平线上,一棵巨树的轮廓隐约可见——正是那棵梦魇母树的根系网络。
树下站着一个人。
身形,轮廓,甚至站姿,都和林逸一模一样。
“你来了。”镜像吞噬者开口,声音像林逸的录音被扭曲处理后播放出来,“你终于发现了吗?你体内那颗种子,比我见过的任何一颗都要强大。”
林逸没有废话,直接调动梦境能量,凝成一把刀,朝他冲去。
镜像吞噬者侧身避过,反手甩出一片黑色的雾气。林逸翻身跃起,雾气擦着他的后背掠过——所过之处,地面上的草全部枯死。
两人在荒原上缠斗。
林逸步步紧逼,刀锋每挥一次,都在空中留下一条细碎的光痕。他知道自己必须速战速决——现实中的时间在流逝,母亲体内的种子正在发芽,而妹妹的身体随时可能崩溃。
镜像吞噬者突然停下,张开双臂。
“你看。”他说。
林逸回头。
身后站着一排人——母亲、妹妹、陈默、赵志刚、方琳。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表情,眼神空洞,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。
“他们都是你的锚点。”镜像吞噬者说,“你依赖他们的记忆来稳固自己的梦境。但如果你继续吞噬下去,这些记忆都会变成种子的养料。”
林逸握紧刀,指节发白。
“所以你的选择是什么?”镜像吞噬者歪了歪头,“放弃能力,切断种子,但你母亲和妹妹的记忆会损毁大半。或者继续吞噬,保留力量,但种子会在你体内发芽,最终你会成为新的梦魇母树。”
没有第三个选择。
林逸闭上眼。
他想起母亲做的那碗面,味道很淡,但她总会把肉块挑到他碗里。想起妹妹小时候哭着要他讲故事,她最爱听的是那只笨兔子最后怎么找到家的。
那些记忆很普通。
但它们是真实的。
他睁开眼,刀尖对准自己的心脏。
“我选第三个。”他说。
镜像吞噬者愣了一瞬。
林逸没有多解释,直接一刀刺入自己的胸口。没有血,只有一团黑色的东西从伤口处喷涌而出,像被撕裂的根系。
那是他体内那个尚未发芽的种子。
梦境开始崩塌。天空碎裂,地面龟裂,镜像吞噬者的身体也开始扭曲,像被投入水中的墨汁,一点点消散。
林逸感觉到自己在下坠。
下坠。
下坠。
——
他猛地睁开眼。
现实。家里。客厅的灯光刺眼,沙发的布料贴着后背,有些粗糙。他坐起来,发现林小雨还蜷缩在沙发另一头,呼吸平稳了很多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
陈默发来一条消息:“种子切除完成。你母亲情况稳定,但记忆损毁严重。她记得你,但不记得你是谁。”
林逸盯着那条消息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
林小雨突然开口。
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刚刚又做梦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不对劲,“梦里有个人,和你长得一模一样。他说——”
“别信他。”林逸打断她。
林小雨转过头,眼睛直直地看着他。
“他说谢谢你帮他切除了那颗种子。”
林逸的动作僵住了。
林小雨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——那个弧度,和林逸自己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。
“因为种子本来就不在你体内。”她说,“你刚刚切除的那颗,是我埋进去的诱饵。”
林逸后背一凉。
眼前这个林小雨,声音,面容,甚至说话的语气,都和他记忆中的妹妹完全一样。但那双眼睛里的光,却让他感到陌生。
不对。
从头到尾,都不对。
母亲体内的种子是假的。陈默发现的情报是假的。所有的一切,都是组织设下的局——目的只有一个,让他亲手切除自己体内那颗本已休眠的种子。
而现在,他做了。
林小雨慢慢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手摸了摸他的脸。
“你才是最终的宿主。”她说,“从一开始,就是。”
窗外,天色突然变暗。
林逸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指尖正在变得透明。梦境的边界在模糊,现实和虚幻开始交织,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站在哪里。
林小雨的笑容越来越大,大到脸上出现裂痕。
那些裂痕里,有黑色的根系在蠕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