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心的手指,又动了。
林墨盯着那只苍白的手——指尖血迹干涸,指节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缓缓弯曲。先是食指,然后拇指,最后整个手掌翻转,掌心朝下,指尖指向戏台左侧的幕布。
不是台下。
是幕布后面。
“还有一个人。”林墨压低声音,手心的汗浸透了绷带,“金不换只是台前的鬼,幕后的鬼还没现身。”
沈砚舟站在她身后三步远,左眼疤痕在灯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。他没说话,只是盯着素心的手指,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台下死寂。
那些观众已不再是活人,而是被戏台机关锁住的活尸。他们的眼睛睁着,瞳孔放大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整个戏楼里,只有梁柱上的血珠不断滴落,砸在木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林墨。”沈砚舟开口了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是不是以为,杀了金不换,就能破局?”
林墨没回头。
“我当然没那么天真。”她说着,抬脚往幕布方向走去,“素心指的不是你,也不是金不换。她指的是——”
“是操控金不换的人。”沈砚舟打断她,“你以为我是主谋?错了。我只是个棋子。七煞堂真正的堂主,从来都不是我。”
林墨的脚步顿住了。
她转过身,看着沈砚舟。他的左眼疤痕在颤抖,左手小指残缺的断茬上,篆书疤痕像是活过来一样,在皮肤下蠕动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沈砚舟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抬起手,指向戏台正中央的梁柱——
那根柱子上的裂纹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。裂纹像蛛网一样扩散,每一条缝隙里都渗出暗红色的液体。液体沿着柱身往下流,在木板上汇聚成一个字——
“林”。
林墨的血字。
但不是她指尖的那个“85”,而是一个新的字,一个指向她自己的字。
“你……”林墨的声音发紧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沈砚舟笑了。
那笑容很冷,像是面具裂开一道缝,露出底下真实的血肉。
“我是你师兄。”他说,“只是你从来都不知道,我还有个师父。”
林墨的脑子炸开了。
师兄?师父?
她猛地回头,看向幕布后面。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人,是影子。一个巨大的影子,贴在幕布上,像是被风鼓起的帆布,缓缓地膨胀、收缩。
“素心指的不是人。”沈砚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她指的,是戏台的魂。”
“戏台的魂?”
“你以为这戏楼是随便建的?你以为秘谱是素心写的?”沈砚舟往前走了一步,脚步声很轻,却像敲在林墨心上,“素心只是个执笔者,真正写谱的人,是你的——父亲。”
林墨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父亲?
她有父亲?
“不可能。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我爹早死了,我娘说他死在我出生那年——”
“你娘说的?”沈砚舟冷笑,“你娘自己被关了二十年,说的话有几句是真的?”
林墨的手在发抖。
她看着幕布上的影子,那影子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。幕布被撑开一道缝,一只脚从里面伸了出来。
那只脚上穿着戏靴,靴面上绣着金线,是武生常用的样式——短靴,厚底,靴筒绣着云纹。
林墨认得那双靴子。
是赵奎的。
三个月前暴毙的武生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林墨喃喃着,“赵奎死了,我亲眼看着他下葬的……”
“下葬?”沈砚舟的声音像是在嘲笑她,“你确定你看到的那具尸体,是真赵奎?”
林墨的脑袋里嗡嗡作响。
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赵奎的尸体——那具尸体脸皮被剥了,看不清面容,身上穿着赵奎的戏服,靴子是赵奎常穿的那双。
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。
赵奎的靴子从来都是自己缝补的,靴筒上的云纹也是他自己绣的。但那具尸体脚上的靴子,云纹绣得歪歪扭扭,针脚粗糙,明显不是赵奎的手艺。
可她当时没多想。
现在想想,那具尸体根本就不是赵奎。
那只是被剥了皮,穿上了赵奎戏服的,另一个人。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林墨的声音嘶哑。
沈砚舟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幕布,看着那只脚从黑暗里走出来,然后是腿,躯干,肩膀,头——
一个穿着戏服的人,从幕布后面走了出来。
那个人脸上戴着面具,是武生的脸谱——白底黑纹,眉如刀削,眼如铜铃。面具下的眼睛,是活着的。
林墨看着那双眼睛,心里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。
她见过这双眼睛。
在很多年前,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。
那时候她还住在戏班的后院,每天跟着师父学戏。师父有个朋友,经常来戏班看她练功。那个人总是戴着面具,从不以真面目示人。
她问师父那个人是谁。
师父说,是她爹。
她不信。
师父说,你爹是武生,当年也是戏班的名角。后来他死了,就葬在戏楼后面的山坡上。
她去看过那个坟。
坟头长满了草,墓碑上刻着“林氏先考”四个字。
她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。
从那以后,她就再也没问过父亲的事。
可现在,那个戴着面具的人,就站在她面前。
“你是……”林墨的声音在颤抖,“你是我爹?”
那个人没说话。
他只是抬起手,摘下了面具。
面具下面,是一张苍老的脸。
颧骨高耸,眉骨上有一道刀疤,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。那张脸像是被风干了一样,皮肤贴在骨头上,没有一丝血色。
林墨认识那张脸。
是金不换的脸。
但不是她见过的那个金不换。
是真正的金不换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林墨往后退了一步,“金不换已经死了,我亲眼看着他被剥皮——”
“你看到的,是我儿子的皮。”那个人开口了,声音嘶哑,像是喉咙里塞了沙子,“我儿子剥了我的脸,戴了十五年。现在,该还给我了。”
林墨的脑子炸开了。
金不换——真正的金不换——还活着?
“你……”林墨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是什么人?”
“我是这戏楼的主人。”那个人说着,往前走了一步,“也是你爹。”
林墨的眼睛睁大了。
“不可能。”她拼命摇头,“我爹早就死了,我娘说——”
“你娘说的,是假的。”那个人打断她,“你娘被关在戏台下面二十年,她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我儿子教她的。她不是你的母亲,她只是我用来操控你的棋子。”
林墨的手在发抖。
她看着面前这个人,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,看着那双她熟悉又陌生的眼睛。
她想哭,但哭不出来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嘶哑,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因为秘谱。”那个人说,“秘谱需要八个人才能完成。素心是第一个,赵奎是第二个,老周是第三个,小陈是第四个,你娘是第五个,我儿子是第六个。现在,就差两个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第八个人,是你。”
林墨的手猛地攥紧。
指尖的血字在灼烧,像是在呼应那句话。
“你疯了。”她咬牙切齿地说。
“疯?”那个人笑了,笑容扭曲,“我疯?林墨,你知不知道,这戏楼建了四十年,就是为了今天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以为这戏楼是戏班建的?错了。”那个人说,“这戏楼,是专为秘谱建的。”
“每块砖,每根柱子,每块木板,都浸透了血。”他说,“四十年前,我师父告诉我,只要集齐八个人的血,就能让戏楼的魂活过来。到时候,戏楼的秘密就会解开。”
“什么秘密?”
“戏楼的秘密。”那个人说,“这戏楼下面,埋着一个宝藏。不是金银,是戏魂。戏魂能让人长生不老,能让人永葆青春,能让人——”
“疯了。”林墨打断他,“你们都疯了。”
“疯?”那个人看着她,“你不想长生吗?”
“不想。”
“那你就去死吧。”那个人说,“反正你也是最后一个祭品。你死了,秘谱就完成了。戏魂就会活过来。”
林墨的手在发抖。
她看着面前这个人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她必须逃。
但她逃不掉。
因为她的脚,已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。
她低头往下看——
是素心的手。
那只苍白的手,从台下伸出来,抓住了她的脚踝。
“林墨……”素心的声音从台下传来,“别走……帮我……”
林墨的身体僵住了。
她看着素心的脸从台下露出来——那张被剥了皮的脸,血肉模糊,眼睛却还睁着,看着她。
“你……”林墨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不是死了吗?”
“我死了……但我的魂还在……”素心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林墨……你听我说……秘谱……不是用来让人长生的……是用来封印的……”
“封印什么?”
“封印戏魂。”素心说,“戏魂……不是人……是鬼……是四百年前……那个被烧死的戏子……”
林墨的脑子炸开了。
“四百年前……那个戏子……被烧死在戏台上……他的怨气……化成了戏魂……依附在这戏楼上……”素心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四十年前……金不换找到了这戏楼……他想用戏魂长生……但他不知道……戏魂……只会吞噬活人的魂……不会让人长生……”
“那秘谱是做什么用的?”
“秘谱……是用来镇压戏魂的……”素心说,“每用一个人的血……就能镇压戏魂一分……集齐八个人的血……就能彻底封印戏魂……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我死?”
“因为……你是第八个人……”素心说,“你的血……是钥匙……没有你的血……封印就完不成……”
林墨的身体在发抖。
“所以,我必须死?”她问。
“对……”素心说,“你必须死……”
林墨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戏楼的那个晚上,想起那些死去的演员,想起那些被剥了皮的脸。
她想起沈砚舟的话,想起金不换的话,想起素心的话。
原来,她从一开始,就是个棋子。
“好。”她睁开眼睛,声音平静,“我死。”
“你疯了?”沈砚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死了,戏魂就会被封印,但你也活不了!”
“那又怎样?”林墨看着他,“反正我也是个棋子,生死都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!”沈砚舟吼道,“你死了,你娘怎么办?你死了,戏班怎么办?你死了——”
“我死了,戏魂就封印了。”林墨打断他,“戏楼就不会再有人死了。”
沈砚舟看着她,眼睛里的愤怒一点点消散,变成绝望。
“你真是个疯子。”他说。
“是啊。”林墨笑了笑,“我一直都是。”
她说完,转身看着那个戴着金不换脸的人。
“我死。”她说,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放了我娘。”
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放了她。”
林墨笑了。
她看着头顶的梁柱,看着那根正在滴血的柱子。
“来吧。”她说,“我准备好了。”
那个人举起手,手里握着一把匕首。
他走到林墨面前,看着她。
“你会死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墨说,“但我死之前,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吧。”
“你到底,是不是我爹?”
那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他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个骗子。”
林墨笑了。
那笑容很苦。
“骗子。”她喃喃着,“好一个骗子。”
她说着,闭上了眼睛。
那个人举起了匕首。
就在这时——
戏台下的暗格突然打开了。
一只白净的手,从暗格里伸了出来。
那只手里,捏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——
“不要死。”
林墨猛地睁开眼睛,看着那只手。
那只手很白,很细,指甲上涂着蔻丹。
是女人的手。
“你是谁?”林墨问。
那只手没有回答。
它只是把纸条往前递了递。
林墨犹豫了一下,伸手接过了纸条。
纸条背面,还有一行字——
“戏魂是假的。真正的宝藏,在戏台下面。”
林墨看着那行字,脑子炸开了。
她猛地看向那个人。
那个人也看着她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“戏魂,是假的?”林墨问。
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戏魂是假的。真正的宝藏,在戏台下面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杀我?”
“因为……”那个人说,“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。”
林墨的手在发抖。
她看着手里的纸条,看着那只白净的手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她必须活下去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我不死了。”
那个人脸色一变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反悔了。”林墨说,“你是个骗子,我不想死在你手里。”
那个人咬着牙,举起了匕首。
但他的手,被那只白净的手抓住了。
那只手的主人,从暗格里走了出来。
是一个女人。
那个女人穿着戏服,脸上戴着面具。
她摘下面具——
是苏婉儿。
“苏婉儿?”林墨愣住了,“你——”
“我是沈砚舟的妹妹。”苏婉儿说,“也是这戏楼的,真正的主人。”
林墨的眼睛睁大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苏婉儿打断她,“跟我来。”
她说着,拉着林墨的手,往暗格里走去。
那个人在后面追,但苏婉儿一挥手,暗格的门关上了。
暗格里很黑,只有头顶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光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林墨问。
“我是你姐姐。”苏婉儿说,“亲姐姐。”
林墨的脑子炸开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别说话。”苏婉儿说,“等出去了,我再告诉你。”
她说着,拉着林墨的手,在黑暗里往前走。
身后传来敲击声——是那个人在砸暗格的门。
苏婉儿没回头。
她只是拉着林墨的手,往前走着。
暗格很长,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。
林墨不知道前面有什么。
但她知道——
她必须活下去。
暗格深处,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。不是人的声音,更像是什么东西从沉睡中苏醒。苏婉儿的脚步突然顿住,林墨感到她的手心渗出了冷汗。
“怎么了?”林墨压低声音问。
苏婉儿没有回答,只是盯着前方的黑暗。那里,有什么东西在发光——幽蓝色的光,像鬼火一样,一明一灭。
“那是什么?”林墨问。
“宝藏。”苏婉儿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或者说,是四百年前那个戏子的——骨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