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传来灼烧的剧痛,林墨低头,血字“84”像烧红的烙铁钻进皮肤,顺着掌纹往手腕蔓延。她咬紧牙关,指甲掐进掌心——痛,比刀割更真实。梁柱上的倒计时血字同时爆亮,八十四个名字在烛光中扭曲,每一笔都在渗血。
“看见了?”金不换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,“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林墨猛地抬头。
戏台变了。柱子上的红漆剥落成血肉,幔帐化为白骨织就的罗网。观众席空无一人,但那些座椅上分明坐着人影——不,不是人影,是皮影。每具皮影的脸都是被害者的面容,嘴角挂着诡异的笑。
素心的尸体站在她面前,眼珠转了一圈,停在“84”上。
“选吧。”金不换从阴影中走出,他脸上的人皮面具一半脱落,露出底下腐烂的肌肉,“献祭一个人,换你活。不献祭,你变成第八十五个。”
林墨的手指还在滴血。
血落到戏台上,青砖立即长出黑色的纹路,像血管一样往四周蔓延。那些纹路勾勒出一个人形——赵奎的脸,老周的脸,小陈的脸。每张脸都在张嘴,喉咙里发出唱腔。
“你以为他们死了?”金不换蹲下身,用手指蘸了蘸血,放进嘴里,“他们还活着,活在这戏台里,活在这秘谱里。每一具尸体都是一页纸,每一滴血都是一个字。你母亲是,素心是,现在轮到你了。”
林墨往后退了一步。
背后传来木板断裂的声响。她回头,后台的门已经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墙,墙上嵌着八十四张人脸。每一张都在动,嘴唇翕动,唱出同一出戏。
《牡丹亭》的【皂罗袍】。
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——”
声音从墙壁渗出,从地板升起,从梁柱滴落。林墨捂住耳朵,但那声音钻进骨头里,在骨髓里翻涌。她看见母亲的脸嵌在墙中央,眼角挂着血泪,嘴一张一合,却没有声音。
“你母亲在求你。”金不换走到墙前,伸手摸了摸那张脸,“她等了二十年,就等今天。献祭的规矩是谁献祭谁活。你把她献祭给我,你就自由了。”
林墨盯着墙上的脸。
那张脸动了,嘴唇无声地吐出两个字——杀我。
“不。”林墨攥紧拳头,血从指缝滴落,“这不是献祭,是谋杀。百年了,你们杀了多少人?杀了多少人还不够,还要我亲手杀我母亲?”
金不换笑了。
笑容从嘴角裂开,一直裂到耳根,露出底下的白骨。他抬手撕掉整张人皮面具,面具下是一张陌生的脸——不对,不是陌生,是林墨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的脸。
她的脸。
“你——”林墨后退,脚下踩到什么。她低头,看见自己的尸体躺在血泊中,眼睛睁着,瞳孔里映着戏台。
“明白了吗?”金不换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,“你不是来破案的,你是来补位的。第八十五个,就是你。”
林墨猛地转身。
金不换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素心,素心的尸体站在她面前,手里捧着一本秘谱。秘谱翻开,最后一页空白,但空白的纸面上正在渐渐浮现字迹。
字迹是她的血写的。
“倒计时归零了。”素心开口,声音是两个人的——她自己的,还有另一个更苍老的声音,“写结局的时候到了。”
林墨伸手去按那页纸。
手指刚触到纸面,字迹就活了。那些字从纸上爬出来,钻进她的指甲缝,沿着血管往心脏方向蔓延。她看见最后一页写着——
“林墨,生于民国元年,死于——”
字没写完。
林墨咬牙,用另一只手抓住那只被字迹侵蚀的手,猛地一扯。血溅出来,皮肤撕裂,但她挣脱了。那只脱离身体的手落在地上,还在动,手指在地上爬,写下最后几个字——
“今日。”
“真狠。”素心的声音变了,变得低沉,像男人的声音,“对自己也下得去手。”
林墨抬头。
素心的脸正在融化,五官像蜡一样往下淌,露出底下的真容——沈砚舟。
“你——”
“意外吗?”沈砚舟擦掉脸上的蜡,露出那张刀疤脸,左眼疤痕像蜈蚣一样爬过眉骨,“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?我就在你面前,你怎么没认出来?”
林墨看着他的左手。
小指断了,掌心有篆书疤痕。是沈砚舟,货真价实的沈砚舟。
“那金不换……”
“我爹?”沈砚舟笑了,“他早就死了。二十年前,他自己选的。献祭自己,换我活。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剥他的皮?因为他答应过,要把戏班交给我,但他反悔了。”
林墨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二十年前——沈砚舟还活着,金不换死了,那这些年管着戏班的……
“没错。”沈砚舟走到墙前,拍了拍那张人脸,“你母亲是我囚的,戏文是我改的,秘谱是我写的。我爹留下的是杀人机关图纸,我改成了祭坛。你以为你师父在害你?他不过是被我利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?”沈砚舟转过身,眼睛里有光,“因为你们林家欠我的。你外公,你母亲,你小姨,都该死。你母亲改了我爹的戏,害死了我娘。你小姨想逃,我剥了她的皮,写进秘谱。你呢?”
他走到林墨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“你该替我完成最后一出戏。”
林墨往后退。
脚被什么东西绊住,她低头,看见那只断手还在地上写,已经写完了最后一句话——
“戏台重启,需新血八人。”
“八个人。”沈砚舟笑了,“你,你师父,你那个假妹妹,还有五个。八条命,换这出戏永远封存。不然,每一百年重启一次,杀到地老天荒。”
林墨盯着那行字。
字迹在流血,血流到地上,渗进砖缝,砖缝里长出花来。那些花是红色的,像牡丹,但花瓣上写着名字——素心、素衣、赵奎、老周、小陈、金不换、林宗岳,还有她的。
“你疯了。”
“疯?”沈砚舟摇头,“我没疯,我只是在完成我爹的遗愿。他说过,戏班要永远唱下去。既然唱下去就要杀人,那就杀。反正这世上的人,死了也没人在乎。”
林墨攥紧拳头。
断手的伤口还在流血,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痛了。她盯着沈砚舟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疯狂,也有清醒——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他甘愿。
“我不会替你杀人。”
“你会的。”沈砚舟从怀里掏出一本秘谱,翻开最后一页,“因为你不杀,他们就会死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墙上的八十四张人脸同时张嘴,唱出同一段戏文。声音震耳欲聋,戏台开始摇晃,梁柱上的血字往下滴血,每滴血落地,就变成一个人形。
那些人形从地上爬起来,朝林墨走来。
“你还有三分钟。”沈砚舟坐在戏台边的椅子上,翘起二郎腿,“三分钟后,他们会把你拖进墙里,代替你母亲的位置。而你母亲,会出来接替你的角色。”
林墨看着那些人形。
他们走路的姿势像傀儡,关节扭曲,脸上没有五官。但每个傀儡身上都有名字——赵四、苏婉儿、小陈的师兄、老周的徒弟,所有她还记得的人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动了点手脚。”沈砚舟低头看指甲,“那些人,都死了。你以为你在救人?你在给他们送死。你每查出一件事,我就杀一个人。到现在,杀了多少个了?”
林墨的心脏往下沉。
她想起赵四,想起苏婉儿,想起小陈的师兄——他们都不见了,但她以为是躲起来了。原来……
“你是个魔鬼。”
“魔鬼?”沈砚舟笑了,“不,我是个戏班主。戏班主的天职,就是让戏永远唱下去。至于谁死,谁活,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戏不能停。”
林墨闭上眼。
脑子里闪过母亲的脸,素心的脸,赵奎的脸,老周的脸,那些被害者的脸。每张脸都在看她,嘴一张一合,在说同一句话——
“写结局。”
她睁开眼,盯着秘谱最后一页。
空白,除了那行字。但空白里有什么在蠕动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纸里爬出来。她伸手去摸,手指刚触到纸面,一张脸就从纸里凸出来。
那张脸是她的。
不,不是她的——是素心的,是母亲的,是所有被害者的脸叠在一起,最后变成一张陌生的脸。
一张年轻的脸,带着笑。
“你是谁?”
那张脸张嘴,声音从纸里传出,像隔着一层水:“我是下一任戏班主。你死了,就轮到我。”
林墨猛地缩手。
那张脸从纸里钻出来,整个身体从秘谱里爬出,站在她面前。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,穿着戏服,脸上画着浓妆,像极了年轻时的素心。
“你好,林墨。”女孩伸手,“我是沈砚舟的女儿,我叫沈念。”
林墨往后退。
沈念跟在后面,脚步轻得像猫:“你知道吗,我一直在找你。我爹说,只有你才能完成最后一出戏。因为你是林家最后一个人,你的血能唤醒戏台,你的命能谱写结局。”
“我不会——”
“你会的。”沈念走到墙前,伸手摸了摸那张人脸,“因为你不写,他们就会死。你写,他们还能活。”
墙上的脸开始流血。
血顺着砖缝往下淌,在地上汇成一条河。河水流向戏台中央,那里有一个凹陷,凹陷里摆着一本秘谱——第五本。
沈念走过去,拿起秘谱,翻开。
“这是最后一本。”她转身,把秘谱递到林墨面前,“你写,戏就停。你不写,戏永远唱下去。”
林墨盯着秘谱。
封面上写着三个字——“终章”。
她伸手接过秘谱,翻开第一页。纸上全是血字,每一页都是一个人名,从素衣到素心,从金不换到赵奎,从老周到所有她认识的人。
最后一页是空白的。
但空白里有一行字,字迹是她的——
“林墨,生于民国元年,死于今日。”
“写吧。”沈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写完了,一切就结束了。”
林墨握着笔。
笔尖触到纸面,血从笔尖渗出,在纸上晕开。她看见自己的名字在动,像要挣脱纸面,往她身上爬。
她抬头,看着沈砚舟。
沈砚舟坐在椅子上,脸上带着笑,左手小指的断口在流血。
她看着沈念。
沈念站在墙前,手按在母亲脸上,眼神平静。
她看着自己。
断手的伤口还在流血,血滴在戏台上,青砖长出花来。那些花是红的,每一朵花心里都写着一个名字——她的名字。
“写啊。”沈砚舟催她。
“写啊。”沈念催她。
“写啊。”墙上的人脸催她。
林墨闭上眼,深呼吸,然后——
她翻到秘谱的最后一页。
空白上,字迹在蠕动。她盯着那行字,手在发抖,但她看见了——在那行字下面,还有一行更浅的字,像被水泡过,模糊不清。
她凑近看。
那行字写着——
“凶手真名:沈——”
字迹断了。
林墨抬头,看着沈砚舟。
沈砚舟脸上的笑容僵住。
她低头,看着秘谱。
纸面上的字迹正在重新排列,像活物一样往中间汇聚,最后拼成两个字——
“沈砚舟。”
林墨盯着那两个字,手在发抖。
然后她看见,在那两个字后面,还有几个字——
“与林墨。”
她的脸,和沈砚舟的脸,在纸上重叠。
血从纸面渗出,沿着她的手指往上爬。她看见自己的倒影在纸上游动,和沈砚舟的倒影纠缠在一起,像两条蛇,互相缠绕。戏台的灯光忽明忽暗,墙上的八十四张人脸同时睁眼,眼珠转动,盯着她手中的秘谱。
沈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像一根刺扎进耳膜:“写吧,写完了,你就知道真相了。”
林墨的手指在发抖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毫米处。她看见那行字在蠕动,像活物一样往笔尖爬来。她咬牙,手腕一翻,笔尖落下——
纸面裂开,血从裂缝中涌出,淹没了那两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