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攥紧纸条,指节发白。她盯着赵四,声音压得很低:“七人?那这满墙血字,第八个是谁?”
密室里的空气像凝固的胶水。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,那些血字在光影中蠕动,仿佛随时会滴落。
赵四没答话。他缓缓抬手,指向密室正中央那面墙——血字最密集的地方。
林墨顺着他手指看去。墙上的血字层层叠叠,像无数条蛇缠绕在一起。她眯起眼,凑近些,仔细辨认那些笔画。最深处,有一行字被其他血字覆盖了大半。她屏住呼吸,心脏猛地一缩。
那是她的名字。
不是第七位。
是第八位。
“不可能。”林墨后退半步,鞋底在青砖上擦出刺耳的声响,“仪式只需要七人献祭,为什么会有第八个?”
赵四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戏本,翻开最后一页,递到林墨面前。纸张发脆,边角卷起,明显有些年头。
林墨接过戏本,快速扫过那些竖排的蝇头小字。她的脸色一点点发白。
戏本上记载的,不是“献祭七人”。
是“七煞轮回”。
每一轮献祭七人,完成后,下一轮再献祭七人。如此往复,直到第八轮——第八轮只需一人。而那个人,就是整个仪式的终结者。她将成为七煞堂百年诅咒的容器,承载所有逝者的怨念,永世不得超生。
“你们算计我?”林墨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赵四摇头,“不是我算计你,是你母亲算计了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素衣——你母亲,她是上一轮仪式的幸存者。”赵四的声音低沉,像从地底传来,“二十年前,她本该是第七位献祭者。但她逃了,用腹中的你作为替代。”
林墨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不可能。”她喃喃道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戏本的边缘,“我母亲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她给你取名‘墨’,不是随意为之。”赵四打断她,“墨者,黑也。黑即无光,无光即无命。你从出生那天起,就被刻在第八位。”
密室里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。火焰在风中摇曳,将墙上的影子撕成碎片。
林墨低头看着手中的戏本,那些字像活过来一样,在她眼前扭曲变形。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自己的手,嘴唇翕动,却说不出一句话。当时她以为那是遗言未尽的遗憾。现在她才明白,那是愧疚。
“所以这场戏,从一开始就是为我准备的?”林墨抬起头,目光锐利如刀。
赵四没说话,只是微微颔首。
“那沈砚舟呢?”林墨追问,“他是什么角色?”
“他?”赵四冷笑一声,“他不过是个提线木偶。七煞堂真正的执事,从来都不是他。”
“是你?”
“也不是我。”赵四摇头,“我只是个传话的。真正的主使,是——”
话音未落,密室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。像是什么东西断裂了。
赵四脸色一变,猛地转身。林墨跟着他的目光看去,只见密室最里侧的墙壁上,那面写满血字的墙壁中间,出现了一道裂缝。
裂缝在扩大。
血字在剥落。
墙壁在坍塌。
林墨下意识后退,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。她低头一看,是一块青砖,上面刻着两个字——林墨。
她蹲下身,捡起那块砖。砖面冰凉,像握着一块寒冰。她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第八位,祭。”
赵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颤抖,“来不及了。”
林墨抬头,看见那面墙已经完全塌陷。烟尘散去,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,不知通向何处。通道里传来脚步声——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人。
林墨握紧手中的青砖,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。她听见有人在低声哼唱,是那首《乌夜啼》的调子,但唱词却陌生。
“乌啼月落,魂归何处?”
“七煞轮回,祭我同族。”
“第八位者,血染黄土。”
“百年轮回,今日——”
歌声戛然而止。
通道里走出一个人。
那人一身黑色长衫,脸上戴着京剧脸谱——不是生旦净末丑中的任何一个,而是一张林墨从未见过的面孔。整张脸涂成白色,只有嘴唇是猩红色,像刚喝了血。
“欢迎你,第八位。”
那人的声音很奇怪,既不像男声,也不像女声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。
林墨盯着那张脸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“你是唱《乌夜啼》的那个人?”
那人不答话,只是缓缓抬起右手。手掌展开,掌心有一道疤痕,形状像一朵盛开的梅花。
“你认识素心吗?”
林墨一愣。素心——她母亲的妹妹,二十年前坠亡的那个女人。“认识。”
“那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?”
“坠楼。”
“错。”那人摇头,“她是被推下去的。”
林墨的心猛地一沉。“谁推的?”
“你父亲。”
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林墨感觉喉咙发紧,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,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素心发现了仪式的秘密。”那人说,“她查到了第八位献祭者的身份,想要阻止。但你父亲——林宗岳——为了保全你母亲,亲手杀了她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林墨摇头,“我父亲已经被囚禁了十八年,他怎么杀素心?”
“二十年前的素心,不是坠楼。”那人纠正,“是十八年前的素心,被你父亲推下水井。”
林墨的大脑飞速运转。十八年前——那正是父亲被囚禁前的一年。素心——她母亲的妹妹。坠楼——不,是落井。
“所以你告诉我这些,是为了什么?”林墨问。
“为了让你明白。”那人走近一步,“这场戏,从你出生那天就开始了。你父亲、你母亲、你姨母——所有人都在为你铺路。你是第八位,是七煞轮回的终点。你死了,一切就结束了。”
“那你们呢?”林墨冷笑,“你们这些人,就不怕死?”
“我们?”那人轻笑一声,“我们早就死了。”
话音刚落,林墨看见通道里涌出一群人。那些人穿着戏服,脸上画着各色脸谱,一个个面无表情,像行尸走肉。他们缓缓走来,将林墨团团围住。赵四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他的眼神空洞,像被抽走了魂魄。
林墨握紧手中的青砖,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脸。她突然发现,这些人她都认识——有死去的武生老周,有被唱名的小陈,有失踪几个月的赵奎。还有沈砚舟。
沈砚舟站在最前面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。他左手的小指残缺处,缠着一圈白布,布上渗出血迹。
“你也是他们的人?”林墨问。
沈砚舟没答话,只是缓缓抬起右手。掌心的篆书疤痕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光,像活过来的虫子。
“七煞堂,从来不是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是一个轮回。每一个执事,都是上一轮献祭者的怨念所化。我死了,会有下一个。你死了——”
“也会有下一个。”林墨接过话头,“所以这是死局?”
沈砚舟没说话,只是微微点头。
密室里的空气越来越压抑。那些围着林墨的人开始哼唱,声音低沉,像无数只蚂蚁在爬行。林墨感觉头皮发麻,手里的青砖几乎要握不住。
“那我还有别的选择吗?”她问。
“有。”赵四突然开口,“你可以选择献祭别人。”
林墨一愣。“献祭谁?”
“你父亲。”赵四说,“他是最后一个知情者。他的血,可以代替你的血。”
“那他会死吗?”
“会。”
林墨沉默了。她想起父亲被囚禁十八年,想起他苍老的面容,想起他每次见到自己时眼中的愧疚。原来那种愧疚,不是因为不能尽父责,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终有一死。
“你考虑清楚。”赵四说,“献祭你父亲,你能活。否则——”
“否则我就会死在这里。”
“对。”
林墨闭上眼睛。
密室里的歌声越来越响,那些脸谱在烛火下扭曲变形,像一群鬼魅在跳舞。她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,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林墨——”
“林墨——”
“林墨——”
她睁开眼。
那些人的脸贴近了,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。她看见沈砚舟的嘴角在流血,老周的眼眶里没有眼珠,赵奎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。她后退一步,撞上墙壁。墙壁冰凉,像一块巨大的墓碑。
林墨深吸一口气,举起手中的青砖,“我选——”
话音未落,密室深处传来一声闷响。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所有人同时回头,看向通道的方向。只见通道尽头,亮起一道白光。光越来越亮,像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灯。
白光里走出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白色长衫,头发花白,脸上蒙着一块白布。他一步一步走来,脚步很轻,像踩在棉花上。等他走近了,林墨才看清——那块白布上,写着两个字。
“林宗岳。”赵四的声音发颤,“你怎么还活着?”
那人没答话,只是缓缓抬手,揭开脸上的白布。
白布下,是一张苍老的面孔。但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。
“林墨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手里的青砖,是假的。”
林墨一愣,低头看向手中的青砖。砖面上,“林墨”两个字开始模糊,像被水浸湿的墨迹。
“这砖是伪造的。”那人说,“真正的第八位献祭者,不是你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是我。”
那人说完,突然伸手,一把抓住胸前的衣襟,猛地用力。衣襟被撕开,露出他的胸膛。
胸膛上,刻着一行字。字迹扭曲,像用烧红的烙铁烫上去的。
林墨看清那行字的内容后,瞳孔猛地收缩——
“第八位,林宗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