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服从头顶罩下时,林墨浑身僵住。
不是冷的。布料贴肉的瞬间,汗毛根根竖起,像有无数根针从布料里扎出来。他低头看——戏服上绣着繁复的蟒纹,金线在昏暗的光里泛着暗红,像凝固的血。袖口处,一行小字隐约可见:“赵奎,辛酉年七月廿三。”
三个月前暴毙的武生。
林墨手指发抖,想扯下戏服,却发现后背的系带不知何时已经收紧。他转头——密室的墙壁上,血色的戏文逐字亮起,像有人用指尖蘸着朱砂一笔一划地写。
“《挑滑车》第五折,高宠挑车,力竭而亡。”
林墨瞳孔一缩。
这出戏他太熟了。南宋年间,高宠连挑十一辆铁滑车,最后马力不支,被第十二辆碾成肉泥。戏班里演这出的武生,都得在最后一场翻七个倒扎虎,象征七次挣扎。三个月前,赵奎就是在翻第七个倒扎虎时,脖子突然折了——当场毙命。
现在这出戏亮了。
墙壁上的戏文开始变化,字迹从朱红变成暗紫,最后定格成一行新的字:“第一局已破,第二局开启。”
林墨还没来得及反应,密室北墙突然裂开一道缝。缝里伸出两只手——惨白,指甲涂着蔻丹,十指纤长,却僵硬得不像是活人的。那手抓住缝隙边缘,用力一拉,整面墙像幕布一样向两侧分开。
一个人影从墙后走了出来。
素衣女子。林墨的母亲。
但她穿的不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,而是一套完整的戏服——凤冠霞帔,金线滚边,比林墨身上这件还要繁复十倍。她脸上画着浓妆,胭脂红得像血,眼尾拖出两道竖起的飞弧,像两把刀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林墨喉咙发紧:“母亲,这一切——”
“不是我在做。”素衣女子打断他,声音依旧平静,“我只是牵线木偶。”
她抬起手,指了指密室的穹顶。林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——那里有一根极细的银线,从她的后颈穿过,直通到天花板上的暗格里。银线微微颤动,像有人在另一头拉着。
“金不换?”林墨问。
素衣女子摇头:“他也没那么大的本事。真正操纵这一切的,是七煞堂的沈砚舟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沈砚舟也只是台前的人。真正写戏本的,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你父亲,林宗岳。”
林墨脑子里轰的一声:“不可能。父亲也被囚禁了二十年——”
“囚禁?”素衣女子笑了,眼泪顺着胭脂流下来,在脸上冲出两道红沟,“他囚禁的是我。这二十年,我在台上唱戏,他在台下写戏。每死一个人,他就写一折新戏。赵奎、孙二娘、胡大彪……都是在台上照着戏本死的。”
林墨踉跄后退一步,背撞上墙壁。墙上的戏文又变了——新的字迹涌出来,像活物一样扭动。
“《夜奔》第四折,林冲雪夜上梁山,火烧草料场。”
素衣女子看着那行字,眼神突然变得古怪:“这一折,是为你写的。”
话音刚落,密室的四面墙壁同时亮起。所有的戏文汇聚成同一个名字——林墨。每个字都在发光,从朱红到血红,最后变成黑色,像被烧焦的纸。
“你每破一局,他就杀一个人。”素衣女子的声音变得急促,“赵四、金不换、班主——下一个是谁?”
林墨攥紧拳头:“我该怎么阻止?”
“阻止不了。”素衣女子摇头,“戏本已经写好了,你只能演。演完了,真相就出来了。”
“演完了,我会死。”
“你不会死。”素衣女子的声音突然低下去,“死的是别人。”
她伸手抓住林墨的手腕,指甲掐进肉里:“听好了。你父亲写的戏本,每一折都有两个角色。一个是台上死的,一个是台下死的。你破一局,台上死的那个就换成了台下死的那个。你破的局越多,死的人就越接近你。”
“现在你破了多少局?”
“五局。”素衣女子说,“还有三局。最后一局,台上死的和台下死的,是你自己。”
林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五局,对应五个人。赵四、金不换、班主、刀疤脸、苏婉儿——这五天里,这些人或是死了,或是失踪了。而他每破解一个唱词陷阱,就有一个新的尸体出现。
他想起赵四死的那天,他刚破解了《霸王别姬》里的暗号,赵四就在后台被勒死了。金不换死的时候,他刚找出《空城计》里的密码,金不换就在台上被砸碎了头骨。
每一个谜题的答案,都是用一条人命换来的。
“第三局是什么?”林墨问。
素衣女子指了指墙壁。
《夜奔》第四折。
林墨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:“林冲夜奔,火烧草料场。草料场着火了,林冲烧死了陆谦。”
“不对。”素衣女子摇头,“戏文改了。林冲赶到草料场时,火烧的已经不是草料了。”
“烧的是什么?”
“人。”
素衣女子说完,密室的温度骤然升高。林墨抬头——穹顶的暗格里,有浓烟涌出来。紧接着,四面墙壁开始发烫,戏服上的金线像烧红的铁丝一样烙进皮肤。
“火!”林墨大喊。
素衣女子却笑了:“你看,戏本就是这样写的。林冲到草料场时,火烧得正旺。他冲进去救人,却发现自己抱着的是一具焦尸。那具焦尸的脸,是——”
她顿住了。
林墨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墙壁。戏文变了,新的字迹从墙壁中央浮现,一横一竖,像刀刻上去的。
“林冲抱起的焦尸,脸是他自己的。”
林墨浑身冰凉。
火势越来越大。密室的木门已经烧着,门梁上掉下火星,落在戏服上,布料立刻卷起一圈黑边。林墨脱下戏服往地上一摔,却见戏服上的蟒纹在火里扭曲变形,最后汇聚成一行字:
“第七局,破解者林墨,生辰八字:壬戌年甲辰月丙寅日戊午时。”
林墨脑子一懵。
那是他自己的生辰八字。
“不对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戏本上写的应该是凶手——怎么会是我的生辰?”
素衣女子没有说话。她在火里站着,凤冠霞帔已经烧着,火苗蹿上她的发髻,却没有发出焦臭味。她像一尊蜡像,在火焰里慢慢融化。
“母亲!”林墨冲过去。
素衣女子伸手拦住他:“别过来。我已经烧了二十年了,不差这一会儿。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在火焰里一根根卷曲,像烧枯的树枝:“你父亲写的戏本,每一折都是真的。我不是被囚禁的,我是自愿的。因为我发现了一个秘密——”
她抬头看着林墨,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像两盏灯:“戏台上的每一个人,都活在他写的戏里。你以为自己是在破案,其实你是在演戏。你以为自己是侦探,其实你是高宠,是林冲,是——”
她突然尖叫一声,整个身体缩成一团,像一张纸被火吞噬。最后一刻,她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,扔向林墨。
“戏本!”
林墨接住册子,烫得手指生疼。封面已经烧焦一半,只剩下三个字:“戏楼诡案”。他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的,正是他这五天的经历——每一句对话,每一个动作,每一个念头,分毫不差。
他往后翻。最后一页,只写着一行字:
“第七折完。第八折,《嫁衣》,主角林墨,死于火。”
林墨合上册子,抬头。火已经包围了整个密室,四面墙壁都烧得通红,像一座火炉。素衣女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火焰里,只留下一缕青烟。
他咬牙,抱着册子冲向烧着的木门。一脚踹开,门板倒了,火焰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。他闭眼,冲了过去。
脚下是空的。
他摔了下去。身体在空中翻滚,撞上什么硬物,痛得他差点晕过去。睁开眼——他躺在一间新的密室里,比刚才那间大了一倍。墙壁上画满了戏文,全是《嫁衣》的唱词。
正中摆着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一件戏服。红色的,像嫁衣,绣着鸳鸯戏水,金线繁复,美得不像真物。
旁边放着一封信。
林墨打开信,纸上只有一行字:
“第八折,《嫁衣》,新郎林墨,新娘——”
后面被烧掉了。
他翻过信纸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:
“你猜,这出戏的最后一个角色,是生还是死?”
林墨手指一紧,纸被捏成一团。他抬头看着那件嫁衣,红色的布料在火光里泛着暗光,像一块凝固的血。
他伸手,碰了碰嫁衣的袖口。
那一瞬间,他听见了一个声音——女人的笑声,从嫁衣里传出来,尖锐刺耳,像指甲划过玻璃。
“新郎官,你来啦。”
嫁衣动了。袖子自己抬起来,像有人穿着它在招手。领口处,慢慢浮现出一张脸——惨白,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嘴,裂到耳根,露出两排尖牙。
“我等了你二十年。”
林墨往后退,背撞上墙壁。墙上的戏文亮起来,所有的字都变成了同一个名字:
“苏婉儿的魂,等你完婚。”
他脑子里炸开一道光。
苏婉儿。那个假扮沈砚秋妹妹的女人。七煞堂的人。她死了?什么时候死的?谁杀的?
嫁衣开始向他飘来。没有脚,只有戏服在空中飘着,袖子摆动,衣摆拖地,像有人在走路。那张无脸的脸越来越近,嘴巴张合,发出苏婉儿的声音:
“你不是要找真相吗?真相就是——你也是戏中人。”
林墨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他盯着那件嫁衣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
“这出戏,我不演。”
他转身,撞开密室的暗门,冲进一条黑暗的通道。身后,嫁衣的声音追过来,像风一样缠在耳边:
“你不演,别人就得替你演。下一场,死的是——”
声音断了。
林墨停下脚步。通道尽头,有一扇门,门上刻着一行字:
“第八折,开演前一刻钟。”
门缝里,渗出一缕血。
他伸手推门,指尖刚触到木纹,门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——男人的声音,苍老而沙哑,像从棺材里爬出来的。
“进来吧,儿子。”
林墨的手僵在半空。那是他父亲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