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戏楼诡案 · 第46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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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唱腔

3326 字 第 46 章
林墨猛地转身,后背撞上戏箱。 “什么人?” 声音从转角阴影里传来,清冷如水—— “光绪二十六年,京城德胜楼。那夜唱的也是《长生殿》,也是八月十五。” 他循声望去,戏箱堆叠的阴影里站着个素衣女子。她背光而立,面容模糊,声音却像刀子般扎进他耳膜。 林墨后背陡然绷紧。 这唱词不是普通戏文,是父亲失踪前最后写下的一段暗语。他只在日记里见过一遍,连班主都不知道。 “你是谁?” 女子向前半步,灯光勉强勾勒出一张苍白面容。三十出头,眉目温婉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。林墨盯着她的脸,胃里翻涌起一阵莫名的寒意。 “你不必知道我是谁。”她抬手,指尖轻抚过身旁戏箱上的铜扣,“你只需要记住——今晚的演出,第三场第六折,不能按谱唱。” 林墨盯着她的手指。 那动作,太熟悉了。 父亲从前教他唱戏时,每次思考都会做这个动作——拇指按在食指第二关节,来回摩擦三下。一模一样,连力度和节奏都分毫不差。 “你认识林宗岳?” 女子没有回答,转身消失在戏箱后。 林墨追上去,拐角处空无一人。 只有地上落着一张泛黄的戏票,背面用簪花小楷写着一行字——“长生殿第三场第六折,原谱被改。” 他弯腰捡起戏票,指尖触到纸面时,一阵寒意从指尖窜上脊背。 --- 演出开始前半个时辰。 林墨坐在化妆间,盯着那张戏票发呆。 铜镜里映出他的脸,已经上好《长生殿》唐明皇的妆。油彩厚重,眉间画了道悲戚的皱纹。他抬手摸了摸那道皱纹,指尖冰凉。 门被推开,班主走了进来。 “准备得如何?” 林墨抬头,从镜子里看着班主。那张脸还是父亲的模样,但此刻看来格外陌生。他盯着镜中那张脸,忽然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什么东西,像刀锋上的寒光。 “第三场第六折,原谱是什么?” 班主眉毛微动。 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 “刚才有个女人在后台,说那一折的谱子被人改了。” “女人?”班主的声音冷下来,“什么样女人?” “素衣,三十出头,会唱戏。” 班主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 那笑声干涩,像砂纸刮过喉咙。林墨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,像吞下了什么东西。 “她果然来了。” “谁?” “你母亲。” 林墨猛地转身,椅子撞上桌腿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 “不可能。我母亲在我六岁时就死了。” “你亲眼看到她的尸首了?” 林墨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 他确实没见过。父亲只说母亲病故,连坟茔都不曾带他去祭拜过。每次他问起,父亲就沉默,眼神飘向远处,像在看什么不存在的东西。 “她没死?”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干涩得像砂纸。 “死了。”班主的表情很平静,“二十年前就死了。但死人的戏,从来都不是活人定的规矩。” 林墨攥紧戏票,纸张在掌心皱成一团。 “你什么意思?” “意思是——”班主俯下身,在他耳边低语,“今晚这场戏,你母亲也会登台。她唱的是《长生殿》里杨贵妃的魂,而你唱的是唐明皇的魂。两个死人,一台活戏。” 林墨的手开始发抖。 班主直起腰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 “别怕。你父亲当年也演过这一出。他活了,是因为他选对了路。你选不选得对,就看你自己了。” --- 演出开始。 锣鼓声震天,台下坐满了人。 林墨站在幕帘后,白蟒袍沉重如铁。面具戴上又摘下,油彩涂抹了又补。手掌全是汗,湿漉漉地黏在戏袍袖口上。 第三场,第六折。 他踏上戏台,灯光刺眼。 台下,班主坐在第一排,目光如刀。林墨能感觉到那目光钉在自己身上,像两根钉子扎进骨头。 嗓子发干,第一句唱腔差点破音。 然后他看见了她。 素衣女子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,隔着满座宾客,目光穿过黑暗,直直落在他身上。 她唱了。 没有伴奏,没有锣鼓,清冽的嗓音穿透整座戏楼—— “魂兮归来,魂兮归去……” 林墨浑身一震。 这不是《长生殿》的谱子。 这是母亲当年教他的童谣。 他六岁那年,母亲病重,躺在床榻上,用沙哑的声音一遍遍地唱给他听。她唱的时候,手搭在他头上,指尖冰凉。 “墨儿,记住这首曲子。将来有一天,你会在戏台上听到它。那时候,你就明白一切了。” 林墨咬紧牙关,稳住唱腔。 他不能停。 戏台上,灯光转向,眼前白茫茫一片。 恍惚间,他看见母亲坐在台下,怀里抱着个小男孩。 那孩子穿着他的衣服,长着他的脸。 他盯着那孩子,忽然明白过来—— 那孩子是六岁的自己。 母亲低头,在孩子耳边说了句话。 林墨听不见,但看口型,他读懂了。 “别怕,你爹会回来的。” 琴声忽然变调。 林墨心中一紧,余光瞥见台侧,班主正阴恻恻地盯着他。那个位置,是打鼓佬赵四的座位。 但赵四不在。 坐在那里的是个陌生人,身子弓着,低着头,手指在鼓面上游走。他的手指很细,骨节分明,像一把干枯的树枝。 林墨看清了那双手—— 左手小指残缺。 沈砚舟。 心里一凉,唱腔差点乱了节奏。他稳住气息,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。 台下的素衣女子忽然站起,声音陡然拔高,盖过了琴声。 “魂兮归来,莫入死门——” 林墨接住她的唱词,嗓子劈开一道冷光。 “魂兮归去,莫入生门——” 台下哗然。 班主猛地站起,脸色铁青。他站起来时,椅子向后倒去,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 但已经晚了。 整场戏的节奏被他俩带偏,琴师跟不上,鼓点乱了套。台上台下乱成一团,像一锅煮沸的水。 班主怒吼:“停!” 锣鼓戛然而止。 戏楼上下一片死寂。 林墨站在台上,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,油彩模糊。他能感觉到油彩在脸上流淌,像眼泪一样滑落。 素衣女子站在台下,衣袂翻飞,目光平静。 班主大步走上戏台,一把揪住林墨的衣领。 “你他妈的在唱什么?” “唱我母亲教的曲子。” “你母亲教的?”班主冷笑,“你母亲早就死了!她的曲子,是死人唱的!” “那刚才唱曲的人是谁?” 班主不答,转过头,盯着台下的素衣女子。 “你终于来了。” 素衣女子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得可怕。像一把刀,划破了死寂的空气。 “二十年了,你还在演这场戏。” “戏不能停。”班主的声音阴沉,“从你死的那天起,就不能停了。” “我死了,但墨儿还活着。” “活着?”班主大笑,“他活着,是因为他爹替他死了!今晚,轮到他自己选了!” 素衣女子沉默良久。 然后,她开口了。 “当年你杀了唐明皇,是因为他太像你父亲。今晚,你要是杀了唐明皇,是因为他太像你。” 林墨脑子嗡的一声。 他猛地看向班主。 “你杀了我父亲?” 班主松开他,后退两步,摘下面具。 面具下,是一张陌生的脸。 颧骨高耸,左眉骨刀疤狰狞,眼睛却异常平静。那双眼睛看着林墨,像在看一件东西。 “你爹是林宗岳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“他当年也是唐明皇的扮演者。和你一样,站在这个戏台上,面对同样的选择。” 林墨攥紧拳头。 “什么选择?” “杀了唐明皇,或者被唐明皇杀。” “什么意思?” “意思就是——”班主抬手,指着他,“你爹选了死,所以你活了。今晚,你选了生,那你母亲就得死。” 林墨转头,看向台下的素衣女子。 她依然站在那里,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。镜子里映着他的脸,油彩斑驳,像一张破碎的面具。 “妈。” 他喊出这个字时,喉咙发紧,声音发颤。 素衣女子笑了笑。 那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。她笑起来时,眼角有细纹,像水面的涟漪。 “墨儿,别怕。妈早就死了,二十年前就死了。” 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 “因为有人把我从坟里挖出来,钉在这个戏楼上。”她看向班主,“他需要两个死人,一台活戏,才能完成血祭。” “什么血祭?” “他要用我们的魂,替他续命。”素衣女子声音平静,“你爹用命换了你二十年平安。今晚,你选生,妈就魂飞魄散。你选死,妈就能离开这座戏楼。” 林墨浑身发抖。 “我选……” “别急着选。”班主打断他,“你还有半个时辰考虑。演出结束后,选生,你活,她死。选死,你死,她活。” 林墨看着母亲。 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 那动作,他在六岁那年见过。 母亲病重那晚,父亲跪在床前,她也是这么摇头的。 别救我,好好养大墨儿。 林墨跪下去。 膝盖撞在戏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 “我选。” 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油彩,落在班主脸上。 “我选第三场第六折的原谱。” 班主一愣。 “你说什么?” “原谱是什么?”林墨站起来,声音平静,“我爹选死,是因为他唱了改过的谱。如果我唱原谱呢?” 素衣女子忽然笑了。 那笑声里,带着欣慰。 “墨儿,你比爹聪明。” 班主脸色骤变。 台下,琴师手中的弦忽然断了。琴弦崩断的声音像一声尖叫,在死寂的戏楼里回荡。 打鼓佬赵四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,他站起来,手里握着根鼓槌。 “原谱,我就有。”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,展开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曲谱。 林墨接过,扫了一眼。 瞳孔骤缩。 这是他六岁那年,母亲教他的童谣。 但曲谱的最后一页,写着一行他从未见过的小字—— “此曲终了,戏楼倾覆,血祭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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