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猛地转身,后背撞上戏箱。
“什么人?”
声音从转角阴影里传来,清冷如水——
“光绪二十六年,京城德胜楼。那夜唱的也是《长生殿》,也是八月十五。”
他循声望去,戏箱堆叠的阴影里站着个素衣女子。她背光而立,面容模糊,声音却像刀子般扎进他耳膜。
林墨后背陡然绷紧。
这唱词不是普通戏文,是父亲失踪前最后写下的一段暗语。他只在日记里见过一遍,连班主都不知道。
“你是谁?”
女子向前半步,灯光勉强勾勒出一张苍白面容。三十出头,眉目温婉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。林墨盯着她的脸,胃里翻涌起一阵莫名的寒意。
“你不必知道我是谁。”她抬手,指尖轻抚过身旁戏箱上的铜扣,“你只需要记住——今晚的演出,第三场第六折,不能按谱唱。”
林墨盯着她的手指。
那动作,太熟悉了。
父亲从前教他唱戏时,每次思考都会做这个动作——拇指按在食指第二关节,来回摩擦三下。一模一样,连力度和节奏都分毫不差。
“你认识林宗岳?”
女子没有回答,转身消失在戏箱后。
林墨追上去,拐角处空无一人。
只有地上落着一张泛黄的戏票,背面用簪花小楷写着一行字——“长生殿第三场第六折,原谱被改。”
他弯腰捡起戏票,指尖触到纸面时,一阵寒意从指尖窜上脊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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演出开始前半个时辰。
林墨坐在化妆间,盯着那张戏票发呆。
铜镜里映出他的脸,已经上好《长生殿》唐明皇的妆。油彩厚重,眉间画了道悲戚的皱纹。他抬手摸了摸那道皱纹,指尖冰凉。
门被推开,班主走了进来。
“准备得如何?”
林墨抬头,从镜子里看着班主。那张脸还是父亲的模样,但此刻看来格外陌生。他盯着镜中那张脸,忽然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什么东西,像刀锋上的寒光。
“第三场第六折,原谱是什么?”
班主眉毛微动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刚才有个女人在后台,说那一折的谱子被人改了。”
“女人?”班主的声音冷下来,“什么样女人?”
“素衣,三十出头,会唱戏。”
班主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干涩,像砂纸刮过喉咙。林墨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,像吞下了什么东西。
“她果然来了。”
“谁?”
“你母亲。”
林墨猛地转身,椅子撞上桌腿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不可能。我母亲在我六岁时就死了。”
“你亲眼看到她的尸首了?”
林墨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他确实没见过。父亲只说母亲病故,连坟茔都不曾带他去祭拜过。每次他问起,父亲就沉默,眼神飘向远处,像在看什么不存在的东西。
“她没死?”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干涩得像砂纸。
“死了。”班主的表情很平静,“二十年前就死了。但死人的戏,从来都不是活人定的规矩。”
林墨攥紧戏票,纸张在掌心皱成一团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——”班主俯下身,在他耳边低语,“今晚这场戏,你母亲也会登台。她唱的是《长生殿》里杨贵妃的魂,而你唱的是唐明皇的魂。两个死人,一台活戏。”
林墨的手开始发抖。
班主直起腰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别怕。你父亲当年也演过这一出。他活了,是因为他选对了路。你选不选得对,就看你自己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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演出开始。
锣鼓声震天,台下坐满了人。
林墨站在幕帘后,白蟒袍沉重如铁。面具戴上又摘下,油彩涂抹了又补。手掌全是汗,湿漉漉地黏在戏袍袖口上。
第三场,第六折。
他踏上戏台,灯光刺眼。
台下,班主坐在第一排,目光如刀。林墨能感觉到那目光钉在自己身上,像两根钉子扎进骨头。
嗓子发干,第一句唱腔差点破音。
然后他看见了她。
素衣女子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,隔着满座宾客,目光穿过黑暗,直直落在他身上。
她唱了。
没有伴奏,没有锣鼓,清冽的嗓音穿透整座戏楼——
“魂兮归来,魂兮归去……”
林墨浑身一震。
这不是《长生殿》的谱子。
这是母亲当年教他的童谣。
他六岁那年,母亲病重,躺在床榻上,用沙哑的声音一遍遍地唱给他听。她唱的时候,手搭在他头上,指尖冰凉。
“墨儿,记住这首曲子。将来有一天,你会在戏台上听到它。那时候,你就明白一切了。”
林墨咬紧牙关,稳住唱腔。
他不能停。
戏台上,灯光转向,眼前白茫茫一片。
恍惚间,他看见母亲坐在台下,怀里抱着个小男孩。
那孩子穿着他的衣服,长着他的脸。
他盯着那孩子,忽然明白过来——
那孩子是六岁的自己。
母亲低头,在孩子耳边说了句话。
林墨听不见,但看口型,他读懂了。
“别怕,你爹会回来的。”
琴声忽然变调。
林墨心中一紧,余光瞥见台侧,班主正阴恻恻地盯着他。那个位置,是打鼓佬赵四的座位。
但赵四不在。
坐在那里的是个陌生人,身子弓着,低着头,手指在鼓面上游走。他的手指很细,骨节分明,像一把干枯的树枝。
林墨看清了那双手——
左手小指残缺。
沈砚舟。
心里一凉,唱腔差点乱了节奏。他稳住气息,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。
台下的素衣女子忽然站起,声音陡然拔高,盖过了琴声。
“魂兮归来,莫入死门——”
林墨接住她的唱词,嗓子劈开一道冷光。
“魂兮归去,莫入生门——”
台下哗然。
班主猛地站起,脸色铁青。他站起来时,椅子向后倒去,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但已经晚了。
整场戏的节奏被他俩带偏,琴师跟不上,鼓点乱了套。台上台下乱成一团,像一锅煮沸的水。
班主怒吼:“停!”
锣鼓戛然而止。
戏楼上下一片死寂。
林墨站在台上,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,油彩模糊。他能感觉到油彩在脸上流淌,像眼泪一样滑落。
素衣女子站在台下,衣袂翻飞,目光平静。
班主大步走上戏台,一把揪住林墨的衣领。
“你他妈的在唱什么?”
“唱我母亲教的曲子。”
“你母亲教的?”班主冷笑,“你母亲早就死了!她的曲子,是死人唱的!”
“那刚才唱曲的人是谁?”
班主不答,转过头,盯着台下的素衣女子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素衣女子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得可怕。像一把刀,划破了死寂的空气。
“二十年了,你还在演这场戏。”
“戏不能停。”班主的声音阴沉,“从你死的那天起,就不能停了。”
“我死了,但墨儿还活着。”
“活着?”班主大笑,“他活着,是因为他爹替他死了!今晚,轮到他自己选了!”
素衣女子沉默良久。
然后,她开口了。
“当年你杀了唐明皇,是因为他太像你父亲。今晚,你要是杀了唐明皇,是因为他太像你。”
林墨脑子嗡的一声。
他猛地看向班主。
“你杀了我父亲?”
班主松开他,后退两步,摘下面具。
面具下,是一张陌生的脸。
颧骨高耸,左眉骨刀疤狰狞,眼睛却异常平静。那双眼睛看着林墨,像在看一件东西。
“你爹是林宗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当年也是唐明皇的扮演者。和你一样,站在这个戏台上,面对同样的选择。”
林墨攥紧拳头。
“什么选择?”
“杀了唐明皇,或者被唐明皇杀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——”班主抬手,指着他,“你爹选了死,所以你活了。今晚,你选了生,那你母亲就得死。”
林墨转头,看向台下的素衣女子。
她依然站在那里,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。镜子里映着他的脸,油彩斑驳,像一张破碎的面具。
“妈。”
他喊出这个字时,喉咙发紧,声音发颤。
素衣女子笑了笑。
那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。她笑起来时,眼角有细纹,像水面的涟漪。
“墨儿,别怕。妈早就死了,二十年前就死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有人把我从坟里挖出来,钉在这个戏楼上。”她看向班主,“他需要两个死人,一台活戏,才能完成血祭。”
“什么血祭?”
“他要用我们的魂,替他续命。”素衣女子声音平静,“你爹用命换了你二十年平安。今晚,你选生,妈就魂飞魄散。你选死,妈就能离开这座戏楼。”
林墨浑身发抖。
“我选……”
“别急着选。”班主打断他,“你还有半个时辰考虑。演出结束后,选生,你活,她死。选死,你死,她活。”
林墨看着母亲。
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那动作,他在六岁那年见过。
母亲病重那晚,父亲跪在床前,她也是这么摇头的。
别救我,好好养大墨儿。
林墨跪下去。
膝盖撞在戏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我选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油彩,落在班主脸上。
“我选第三场第六折的原谱。”
班主一愣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原谱是什么?”林墨站起来,声音平静,“我爹选死,是因为他唱了改过的谱。如果我唱原谱呢?”
素衣女子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里,带着欣慰。
“墨儿,你比爹聪明。”
班主脸色骤变。
台下,琴师手中的弦忽然断了。琴弦崩断的声音像一声尖叫,在死寂的戏楼里回荡。
打鼓佬赵四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,他站起来,手里握着根鼓槌。
“原谱,我就有。”
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,展开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曲谱。
林墨接过,扫了一眼。
瞳孔骤缩。
这是他六岁那年,母亲教他的童谣。
但曲谱的最后一页,写着一行他从未见过的小字——
“此曲终了,戏楼倾覆,血祭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