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对。”
林墨盯着沈砚秋的眼睛,手指死死扣住父亲胸前的铁链。铁链冰凉,硌得掌心生疼,但他没松手。
“你说这是祭戏,是血戏仪式——可《祭江》的唱词里,第三句就该是‘血染锦袍’。”他后退半步,靴底碾碎地上的碎瓦,发出刺耳的声响,“你刚才念的是‘血溅戏台’。”
沈砚秋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戏台两侧的烛火忽然晃动,几根蜡泪滚落,在木板上凝成暗红的斑点。林墨抓紧铁链,指节泛白。父亲的呼吸越来越微弱,胸口那道符纸已被汗水浸透,墨迹洇成模糊的图案,像一只扭曲的鬼脸。
“我教过你《祭江》。”沈砚秋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你记错了。”
“我六岁那年,你亲手写的戏本还在我箱子里。”林墨从怀中掏出半页黄纸,纸页边缘已经发脆,“今天出门前,我翻出来了。”
纸页展开,墨迹斑驳。那上面是沈砚秋的亲笔——横折撇捺,每一笔都透着当年的力道。
“《祭江》全本,第三折,血染锦袍,灯灭人亡。”
戏台下方,陈振的手电光扫过纸面。他倒吸一口凉气,手电光晃了晃:“沈班主,这戏本可是你写的。”
沈砚秋没有接话。
他缓缓摘下戏帽,露出满头的白发。那些白发在烛火中泛着冷光,像是早就被岁月抽干了血色,一根根竖着,透着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林墨,你果然没让我失望。”他笑了,嘴角扯出的弧度却不像笑,“但你漏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这出戏,从来就不是《祭江》。”
沈砚秋抬手,指向戏台顶端。那里悬着一面铜镜,镜面蒙尘,看不清映照的内容。林墨顺着他的手指抬头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——是铁链拖地的声音,像蛇在爬行。
他猛地转身。
父亲的脚边,一条生锈的铁链正自动卷起,像是被无形的手拉扯。铁链末端缠着一只纸糊的灯笼,灯笼里燃着幽蓝的火苗,火光一跳一跳,映得空气都冷了几分。
“那是——”陈振拔枪,枪口对准灯笼。
“别动。”林墨按住他的手腕,掌心感觉到陈振手臂肌肉的紧绷,“灯笼里有机关。”
“聪明。”沈砚秋拍手,掌声在空旷的戏楼里回荡,“可惜已经晚了。”
话落,灯笼落地。
蓝色火焰沿着地面蔓延,在戏台的木板缝隙间游走,像有生命的液体,缓缓勾勒出一幅诡异的图案——那是七煞堂的堂徽,左眼有疤的鬼面,周围环绕着七盏血灯,灯芯在火焰中跳动,仿佛活了过来。
林墨瞳孔骤缩。
“你这二十年的查案,查到的都是我让你查到的。”沈砚秋走到戏台边缘,靴子踩在蓝色火焰上,火焰却避开了他的脚,“你以为我在保护父亲,其实我在等你自投罗网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你父亲不是被囚禁的。”沈砚秋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他是自愿留下,配合我做这最后一场戏。”
林墨看向父亲。
老人睁开眼睛,目光平静。他动了动嘴唇,像是想说什么,却只能发出一声嘶哑的咳嗽。嘴角溢出血沫,滴落在符纸上,墨迹迅速褪去,像被什么吞噬了。
“不……”林墨摇头,声音发颤。
“第31天。”沈砚秋轻声,语调像在念一句台词,“你父亲背后照片上写的,是他活着的最后期限。今天,正好是第31天。”
戏台下,陈振冲上前,却被暗处窜出的两个黑影拦住。那是两个穿黑褂的汉子,脸上涂着戏妆,看不出本来面目,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。
“陈探长,别急。”沈砚秋的语调轻松,像在安抚一个急躁的观众,“戏还没完。”
林墨盯着父亲的眼睛,想要从中找到答案。但老人的目光只是直直地看着他,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僵硬,像一张被冻住的面具。
“你——”他忽然想到一件事,脑中闪过一道光,“你不是我父亲。”
沈砚秋愣了半秒。
“那张照片背面写着‘第31天’,用的是毛笔。”林墨掏出口袋里的照片,手指捏着纸角,“但我父亲写字时,总是习惯先顿笔再提笔,这个‘第’字却是一笔而成,没有停顿的痕迹。”
他举起照片,让烛光照亮那行字。墨迹在光线下泛着微光,笔锋流畅,没有一丝犹豫。
“你不是我父亲,你是——”
话音未落,戏台下传来巨响。
地面塌陷,尘土飞扬。林墨脚下不稳,整个人朝着前方扑去。他下意识抓住铁链,却感觉手心里滑腻腻——铁链上涂了油,滑得像泥鳅。
“抓住他!”陈振大喊。
但已经晚了。
林墨的身体失去平衡,朝着戏台边缘滑去。他想要稳住身形,却看见父亲胸口的符纸忽然燃烧起来。蓝色火焰沿着铁链蔓延,灼伤他的掌心,烫得皮肉发疼。
“嘶——”
他一松手,整个人摔在地上,后背撞上木板,疼得眼前发黑。
戏台下,那个冒充父亲的人缓缓站起身。他撕下脸上的假皮,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孔——左眼有道疤痕,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,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;左手小指残缺,断口处结着暗红的痂;掌心的篆书疤痕清晰可见,那是“祭”字,笔画扭曲。
是沈砚舟。
“林墨,你果然聪明。”沈砚舟擦掉脸上的血迹,血迹混着汗水,在脸上抹出一道道红痕,“可惜,聪明人死得快。”
戏台四周的蓝色火焰越烧越旺,将整个空间笼罩在诡异的光影中。林墨挣扎起身,却发现脚下的木板开始松动,踩上去吱呀作响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戏楼十三层。”沈砚秋的声音从高处传来,像从天上掉下来的,“每一层都埋着炸药。这出戏,从头到尾都是为你准备的。”
林墨抬头,看见沈砚秋站在戏台顶层的横梁上。他手里拿着一支点燃的火折子,火光映亮他脸上的冷笑,嘴角的弧度像一把刀。
“你以为我在报仇?其实我在收网。”沈砚秋的声音在空旷的戏楼里回荡,带着回音,“七煞堂、巡捕房、赵四、小周——所有棋子,都只是为了把你引到这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父亲,当年杀了我师父。”
林墨愣住了。
“那出《祭江》,原本是给我师父唱的。”沈砚秋举着火折子,火苗在风中摇曳,“但你父亲为了抢戏本,在后台下了毒。我师父喝了那杯茶,七窍流血死在戏台上。”
“那天晚上,我亲眼看见你父亲把戏本丢进火盆,假装失火烧了戏楼。”沈砚秋的声音越来越冷,像冬天的风,“但老天爷不收他,让他活了下来。二十年后,我要他亲眼看着儿子死在同样的地方。”
林墨的呼吸急促起来,胸腔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他想起了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:“戏里戏外,都是人为。”
“所以,你设这个局,就是为了让我死在——”
“不只是你。”沈砚秋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,“还有你身后那些人。”
他撒手,火折子落下。
蓝色火焰沿着戏台的木结构蔓延,瞬间点燃了舞台的帷幕。火舌舔过横梁,木料发出吱呀的声响,像在惨叫。戏台的承重结构开始扭曲,碎片砸在地上,溅起尘土。
林墨转身,看见陈振被两个黑影按在地上。巡捕房的其他警员被堵在门外,枪声和叫喊声此起彼伏,像一锅沸腾的水。
“快走!”陈振挣扎着喊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“别管我!”
林墨咬牙,朝着父亲的方向冲去。但脚下的木板已经开裂,他根本站不稳。每走一步,都有碎瓦从头顶坠落,砸在地上碎成粉末。
“林墨,你跑不掉的。”沈砚舟的笑声在耳边响起,像从四面八方涌来,“这出戏,收场了。”
暗处,一个黑影冲到戏台中央。是赵四。
他手里拿着一把铁锤,铁锤在火光中泛着冷光。他抡起铁锤,对准戏台的支柱狠狠砸下去。木料断裂,发出咔嚓的脆响,整个戏台开始倾斜。林墨滑向边缘,手抓住断裂的木板,悬在半空,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“林探长,得罪了。”赵四的声音低沉,像从地底下传来的,“堂主有令,你必须死。”
林墨低头,看见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那是戏楼的地下密室,曾被沈砚秋用来囚禁父亲。但此刻,它成了一个陷阱——一个等着他跳下去的陷阱。
“我……”
话未说完,赵四举起铁锤,对准林墨抓着的木板砸下去。
木板断裂。
林墨坠落,身体穿过层层横梁,撞碎了几块腐朽的木板。他听见陈振的怒吼,听见沈砚秋的大笑,听见火焰吞噬一切的声音——木头噼啪作响,火焰呼呼地烧,像一头野兽在咆哮。
最后,他听见一声清脆的断裂声——
是地面。
他摔在戏楼的地下室里,身上压着几块木板。黑暗中,他摸到一样东西,是父亲的照片,背面写着那行字。
“第31天。”
他翻过照片,看见正面多了一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写下的:
“林家祖坟,真凶。”
林墨瞳孔骤缩,想要站起身,却听见头顶传来咔咔的声响。那是——
戏台的承重柱断裂了。
整个戏楼开始坍塌,碎石和木料如雨般砸下。林墨想要逃,却发现脚下踩着的是松动的石板。他低头,看见脚边是一枚铜钱,正面刻着“七煞”二字,铜钱边缘磨得发亮,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。
“不对……”
他刚要细看,脚下的石板忽然塌陷。他整个人掉落下去,消失在黑暗中,只留下一声闷响。
戏楼外,陈振被警员架出火场。他回头,看见戏楼的轮廓在火焰中扭曲,最后轰然倒塌,烟尘冲天,像一朵灰色的蘑菇云。
年轻的巡警跑过来,递上一封信,信封上沾着灰:“探长,这是刚才有人送来的。”
陈振拆开,看见信纸上只有两行字,字迹工整,像印刷的:
“戏楼是假的,局也是假的。”
“真凶,还在台上。”
他抬头,看见戏楼废墟中,一道人影缓缓走出。是沈砚舟,他手里拿着林墨的那张照片,脸上挂着诡异的笑,嘴角咧到耳根。
“陈探长,戏还没唱完呢。”沈砚舟轻声,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下一场,换场地了。”
火焰在废墟中跳跃,映亮他掌心的篆书疤痕——
那是一个字:
“祭。”